唐文采臉上脖上手上帶了抓痕，剛到書記室，老張和高教授就在秦院後勤處處長陪同下跟了進來。老張遞請柬，後勤處長嘻嘻遞煙。唐文采見高教授穿了紅旗袍，打了粉立刻明白怎麽回事，趕緊拿出錢包道:

　　“哎呀呀！忘了喝喜酒，又把我蒙鼓裡了?”後勤處長笑道:

　　“唐書記，把我都蒙鼓裡了哩！張工高教授是老事新辦，先度了蜜月，今天晚上在金尊大酒店舉行儀式，沒想到這老張還挺摩登，已經安排了婚慶公司，葛處長當證婚人，咱們啥忙也幫不上，只能按時喝酒，但你呢，怎麽也得代表秦院和電子信息院發發言祝賀祝賀吧！”

　　“這必須，我和吳院長說一下，他必須到場啊！”大老張拉起唐文采到邊上，咬牙切齒道:

　　“死老吳咱們誰也別通知，看他啥意思！對了，呵呵，那個，老唐，我說你可別不高興，昨晚！以後可別這樣，影響形象！大家問，我和後勤處的說，是你們準備搬家，昨晚整理東西，啊！呵呵，今晚你可必須到，給我當當管家呀！小高還說現在反正也不忙，如果新元有什麽需要，盡管說，這可是看你的面子！”老張看了一眼高教授，又壓低聲音悄悄道:

　　“聽說死老吳病了，什麽病不清楚，整天跟著老宮練什麽易筋經！嗬，我看是，哼！自從你成了副書記，聽說這個老吳頭算知趣，很多事都知道禮讓了，工作也不積極了！是不是知道咱哥們上，他和我一樣也需要退下來了！嗯！呵呵，我看，請他過去看看我新婚也不錯！”自從唐文采成了秦山職業學院的副書記，老院長當然不能再有批評的語氣，畢竟唐文采的官階高一層，又因唐文采還在綜合辦公室留了桌椅，好像電子信息科學學院的事唐文采也能做主。在院裡，吳守南的確有點可有可無味道了。

　　“老張，說啥哩！我們都是吳院長的兵嘛，這份子錢不讓他掏，多虧！發言也得讓吳院長，我收錢沒問題的！”高教授這時也微笑著說:

　　“我也覺得應該通知吳院長，先前是你主動走的，人家信息院又沒趕你！”唐文采和後勤處長一聽哈哈大笑起來。唐文采遞上份子錢，送老張高教授到門口，又幽默熱情道:

　　“你看高教授多大度！高教授，你正式退休後一定到新元專職，培訓處急需您這有經驗的專家教授呀！”

　　“老張同意我就去！”唐文采衝張工做了個鬼臉，瞪了一下眼:

　　“老張敢阻攔?”見大老張、高教授興高采烈走了，唐文采忙電話告訴陳夫人，還莊重地說，大老張讓他力邀吳院長做婚姻祝福發言。陳夫人一聽，立即把老張的婚禮通知了秦院的所有科室。

　　晚上的金尊酒店在鐳射燈的照耀下金碧輝煌。秦山職業學院包了大廳和四周的房間。婚慶公司已經扎好彩帶、彩球、連廊，禮花、禮炮、錄像照相，一應俱全。唐文采帶了學院裡的幫忙老師，很早到了。大家擺喜糖、拿酒具，忙裡忙外，好不熱鬧。

　　老張染了頭髮，穿著整齊，意氣風發。主持人見大家坐定，沒多囉嗦，先請葛處長讀了結婚證書，而後講了幾句祝福的話，就把高教授領到了老張的臂彎裡。吳守南和唐文采推讓了幾句，見場面熱烈，也神采奕奕走到老張和老高前面。他先和一對新人握了握手，而後滿懷激動代表秦山職業學院電子信息與科學學院致辭。老吳講話不用打稿，正了正領帶，看了一圈笑容滿面的大家，清清嗓音道:

　　“大老張是我的老哥們了！老高也是老陳的老姐妹。

真是沒想到，今天，這兩個老家夥梅開二度！啊，我是十二分的吃醋呀！當年，和老張一同進秦礦的時候，他還和我睡一個宿舍哩！那時年輕，乾勁十足也不知道累。當年，秦礦很多風光呀，能分配到秦礦是當時的頂尖人才哩！世事難料，弟妹早早…哎！如今，秦礦也沒了！不過，秦院還在，聽說還要獨立升級，我們比較幸運！，至少還活著。剛才我問老張，為何偷偷摸摸晚上舉行婚禮。老張這老家夥說，夜深人靜放鞭炮讓秦山人都知道他又婚了，這損招不錯！不錯呀！今天，這老哥老姐和小年輕一樣舉行婚禮，我是無比高興，無比激動！不服老不行，我覺得自己老木朽矣！但，今天讓老張這麽一帶，我怎麽覺得我也能梅開二度哩！哈哈哈！老張！你和老高既然這麽趕時髦，你們也來個開放的，大家說好不好?”同事們見狀都異口同聲叫起來，　　“好，哈哈哈！親一個親一個！”大老張見大家高興，拉起高教授的手深深吻了一下。大家起哄不同意，老張見狀，為難的看了一眼害羞的高教授，道:

　　“既然大家這麽支持我們，兒女們又都沒在，那咱就來個?”高教授一聽，突然掉下淚來，上前一下子抱住老張抽泣起來。

　　唐文采趁外出開會去了趟軟件開發商的總公司。負責牽線那個熟人調到了西北的一個化工集團，唐文采隻好自己打電話聯系。開發部回話說，項目經理去了歐洲考察，開發正式協議好像已經擬定，正在等待開發部制定詳細轉化成電子產品的思路。唐文采十分不放心，他沒打招呼就坐車前往查看情況。沒想到在一個荒郊野外汽車和一個農用車側面相撞。所幸沒有人受傷。省城的一個同學聽到消息，立即派專車前往接應。在回來的路上，唐文采囉裡囉嗦和同學講了自己的近況、聽到開發商名字，同學突然不安道:

　　“聽說這家公司是個皮包公司，倒買倒賣的。原先一個理工大朋友考察過，他們那個所謂軟件基地是個農場，農場能搞電子產品?裡面一定有蹊蹺，合作的話你可要小心！”唐文采一驚，不知道該如何與同學說自己已把預付款花光了，笑道:

　　“反正他們已經給了預定金，我只能騙他，他怎麽騙我?難道我的那個簽名能出去詐騙！”

　　“這可說不準，現在的商人什麽招數都有，回去恰好經過理工大，不然，你順路打聽一下我那個朋友！”唐文采想到學院恰要開新的研究性學習選修課，還可以順便了解一番如何選課的事，就滿口答應下來。理工大朋友十分熱情。說到合作，意思不過是賤買貴賣，自己虧大了。關於研究性選修課研究什麽，理工大朋友笑道:

　　“我們這邊都是隨老師興趣愛好，老師怎麽安排，學生怎麽研究，實在沒辦法選，還可以派遣學生們回原籍調研，學生高興老師開心，這是最省系裡麻煩的招數！”唐文采謝過同學朋友的經驗，表現的心滿意足要和理工大合作，同學的朋友留了唐文采電話，極力邀請再來指導工作。

　　兩人走出理工大角門，唐文采抬頭髮現迎面有兩座直聳入雲的潔白無瑕的大樓，上面用金色大字鑲嵌著:省立903眼科醫院，理工大心理谘詢康復中心。

　　過了幾天，唐文采召集秦院各院系開了一個碰頭會，大家都同意，唐文采就以秦山職業學院副書記身份帶著學習小組又一次來到理工大考察研究性課題選修問題。這次，唐文采讓大家深入各對口院系調研，自己卻躲開大家，因為他的任務是谘詢宋黛茜的假眼睛手術。他已打清楚，省立醫院眼科移植術成功率很高，左面的心理谘詢中心兼治療精神疾病，正好能同時治療宋黛茜的疾病。出了理工大，唐文采迫不及待找到了醫院院長。

　　“宋黛茜的神智怎麽會間歇性神經調節紊亂呢?那麽好的一個姑娘，失去一隻眼睛，毀了容也就算了，竟會突然變成幼稚的樣子，真是老天不公！”省立醫院的一個專家回答說:

　　“神經如果已經壞死，只能做個逼真的假眼，假眼技術很成熟，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至於神智方面，旁邊的的康復中心還真又國家一流的一個專家坐診。不過，這都需要看到病人，對症下藥。”

　　宋黛茜的脾氣時好時壞，有時看窗外的藍天一上午都安靜不動，有時，樹葉搖動就讓心煩意亂！久病無孝子，何況是百忙之中的表姐陳乃靖呢！這天，南宮偉給蘇寧打了電話，親自把宋黛茜送到辦公室，他對蘇寧叫苦道:

　　“公司裡太忙，小宋又在家呆不住，到辦公室，我又怕她臉面那樣嚇著客人。哎！她不時任性，太任性！大家都得給小陳面子，弄得公司裡，亂，亂啊！我和小陳實在吃不消！不過，她好像很願意到新元，你看，能不能幫幫忙，讓小宋和你住一段時間?”這時，唐文采正好趕來。他熱情把宋黛茜攙到自己的座椅中，拿出紙筆，讓宋黛茜先畫畫，而後天南地北和南宮偉胡扯亂談起來。

　　宋黛茜的狀態越來越嚴重，她已經不會掩蓋情緒，猶如一下脫離虛偽成了晶瑩剔透的嬰兒。她那潔白的牙齒不時吐露幼兒的囈語，淨白的面龐閃著天真無邪的光，讓成熟的人無比擔憂。唐文采看得真切，趕緊讓蘇寧去打點水，而後移到宋黛茜旁邊。唐文采拉住宋黛茜的手，慢慢揉著指頭上的每一個穴位，就像手上穴位能治療宋黛茜的所有問題一樣。那是一雙尖尖的玉手，指甲光華，柔軟剔透。面對著小保姆唐文采也不用掩飾，他開始輕松給宋黛茜按摩各個關節，不住嘮叨先前的美好。一會兒，他就回到了光滑的舞場，飄雨的河邊，透綠的玉佛山，和那些吃吃的笑聲中…

　　南宮偉取零食回來，見唐文采竟有慈父般的眼神，笑呵呵地道:

　　“老唐老唐！你個臭老唐，進門就拉我表妹的手，你可別動歪念！”唐文采無所謂的笑了笑，擺手送南宮偉出門。唐文采邊回辦公室邊想事:

　　“自己陪宋黛茜治療顯然不合適，宋黛茜的家人到底是啥情況?陳乃靖又太忙，讓蘇寧去?誰知道心理治療需要多久，新元實在離不開她！讓那個小王?也不行，這個小保姆一有空就往外跑，現在恨不得離宋黛茜遠遠的！這可怎麽辦呢！”唐文采一下又想到吳守南在大老張酒桌上的話:

　　“老張這對兒女太不是東西，連父親的新婚大禮也不參加，這是兩個什麽孩子！”那天晚上，喝了酒的老楊好像也神秘兮兮湊到唐文采耳邊親昵的說:

　　“老吳的確怕了！”唐文采當時喝了酒，現在才思慮:

　　“這個死老吳怕什麽?是不是把院系交由我，不得不給副教授倒位置?還是怕新元他掌控不了?莫非不得不停下沒有實現的欲望撤股?難道犯了什麽事！看老吳那精神頭，都不像！”就在這時，一邊開車的南宮偉又打回電話:

　　“老唐，剛才一忙亂忘告訴你，今天中午郭軍的老爹過生日，老黃、張志峰他們幾個都湊了份子，我看你也走不開，就別去了！我給你墊上，有絕美的表妹陪你，還不是件幸福的事！你就老老實實呆新元吧！”唐文采忙道:

　　“郭軍老爹過生日，我不去怎麽合適哩！人家幫了新元這麽多忙，還有一塊帳沒還呢！可這…那你先替我捎上份子錢，回頭我必須過去，哎，可，你可說清楚我的情況，中午，我盡量去！”

　　“行了，田秘書好像和馬慶也提了，說你到省城洽談實驗去了！老唐，搞什麽鳥實驗！以後給我表妹當保姆就得了！”這時，一旁的宋黛茜站起來，嘻嘻搶了唐文采的手包，抽出裡面的各種卡看起來，唐文采忙道:

　　“那行，錢你先出，盡量說圓滿！我可能去！”過了一會兒，盯著唐文采的宋黛茜一本正經道:

　　“錢我出，就是這兒有點冷，得按個空調。新元這麽忙，我可以當日語老師，我還會打文件，做文秘也行！”唐文采怔怔看著宋黛茜，這幾句話不像神志不清。宋黛茜盯著唐文采有些血絲的驚訝眼圈嚴肅的等回答，蘇寧恰好進來，忙道:

　　“好好！回頭讓總務按上空調，唐校長，你聽見沒，給宋小姐安排個任務呀！”唐文采又詳細看了看宋黛茜的眼睛，假裝認真道:

　　“那就給我當專職秘書，幫我看作業，給我批試卷，給學生評分，好不好?”

　　“好，太好了！哦！我是老師嘍！我是老師嘍！你可要請我吃夜宵，可要給我開工資！”轉瞬，宋黛茜又成了另一個模樣。唐文采無奈地呶呶嘴讓蘇寧去忙，他又拉住宋黛茜的手慢慢按摩起來。

　　宋黛茜早已不再夾雜日語語法，也熟悉了新元校長室的環境，她坐在唐文采的椅子裡有時不看書、不寫字、不看電腦，就盯著唐文采的桌牌看，猶如唐文采的工作照和本人是兩個人一樣。有時她又滿頭大汗忙亂的塗畫板，畫新元的樹、畫新元的體育館、畫操場中逐漸豎起的樓筒子。

　　宋黛茜不願意到秦院辦公室，因為那個小經理一點沒有耐心，她也不願意和小保姆住家裡，就是願意和蘇寧住新元學生的上下鋪。唐文采忙碌一陣會按時到新元辦公室坐一坐，他會在宋黛茜的旁邊批閱秦院的文件，處理新元考試獎金食堂事務，還會打電話罵人。唐文采工作時宋黛茜一聲不吭，乖巧的猶如眯著眼睛小貓。但是，見宋黛茜會因一點小事興高采烈孩子般跳起來，蘇寧會回過頭去，她不能阻止自己淚如雨下。那是一種殘酷，連唐文采都不敢真正迎對宋黛茜絲絲無神的眼睛。一道無形的門已經擋在了他們之間。

　　黃炎仁正在和唐文采協商綜合樓裝修的事，紫曼又給唐文采來了電話:

　　“唐哥，我實在是沒辦法，孩子真快生了，錢卻花完了。我這個樣子也沒法工作呀！你看…?”唐文采忙躲開黃炎仁移到牆角落低低聲音道:

　　“你！我們已經沒了瓜葛，錢也一次付清，不是不讓你打電話了嘛！”說完，唐文采一下扣了電話。黃炎仁眨著眼嘻嘻笑道:

　　“老唐，誰啊?是不是二嫂…”唐文采朝門口看了一眼，無可奈何道:

　　“是老家的一個妹妹要生孩子！借錢的，沒事沒事！”

　　“要生小寶寶，好啊！這個我必須準備個大紅包！”恰在此事，宋黛茜走進來，她高興的上前拉住唐文采道:

　　“哪裡有小寶寶，小寶貝在哪裡?”唐文采忙給黃炎仁使眼色:

　　“是我們的一個老師要生小寶寶，我們商量隨禮的！”

　　“我要看寶寶，我要看！這就要看！”唐文采被宋黛茜弄得直搓手:

　　“這， 這怎麽行！”黃炎仁走過來笑呵呵道:

　　“寶貝還在肚子裡，等一會兒出來，我們一定帶你去！”這時，紫曼的電話又不間斷打來，唐文采氣急敗壞，移到廁所裡，大聲道:

　　“你怎麽言而無信哩！要多少給你多少，況且孩子與我有關系嗎?以後不要給我打電話，我們沒有一點關系！”那邊的紫曼嚶嚶哭著道:

　　“本來錢是夠的，我現在住城郊，是曼麗租的房子。可，這裡太悶，連電視也沒有，都怪我，都怪我惡習不改，對不起，我不願意賭，實在太無聊，錢幾天就花光了，這幾天，房東攆我，我是實在沒有辦法。還有，我和村裡的婦女們嘮嗑。一個姐們說，不知誰走漏了風聲，好像計生委盯上了我！我必須離開這裡呀！”

　　“才幾天，那麽多錢就花光了?你，你，這，哎…那你陪黛茜到省城，現在你也該住院觀察了，恰好陪黛茜治療治療病症！”

　　“好！好！可，可我沒錢呀！再說，我自己還照顧不來，怎麽照顧宋小姐！”

　　“有個保姆跟著去，你就說是宋黛茜的表姐，好好支派就行！”

　　“那太好了！我今天就走。昨天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人在我這裡轉，嚇死我了！房裡的東西我也不需要了，讓曼麗拉她那裡就行！”

　　“你趕緊準備準備，先搬到金尊大酒店，明天我安排！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你可好自為之！千萬別來秦院新元找我！”唐文采認真想了想，轉身從書櫃厚書裡拿出了那張唯一的存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