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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酒有劍有佳人》第539章 殘酷的世界和冰冷的心
看著烏蘭巴特爾皺起的眉頭,百裡川紅白中泛紅的臉上浮起一抹笑意,細長的手指在面前輕輕一壓。

 衝過來的上百號人,無論是普通的騎兵還是厲害的武者,便是化作了慘白的火團,血肉隻一瞬間就被燒了個乾淨,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這手段奇詭異常,看得人亡魂皆冒。

 烏蘭巴特爾也是眉頭緊皺,他直起了腰,手臂上跳躍過璀璨的電蛇,卻是久久沒有出手。炙熱的空氣有若無形的火掃過地面,青草瞬間化作飛灰,地面開裂,蒸騰起血色的霧。

 城門洞前方圓三十丈,充斥著這種焚世的高溫,讓人本能的退避,沒有破軍境界的實力根本無法靠近。

 陽屬性的功法嗎?烏蘭巴特爾覺得不像,眼前這個人太詭異了,他僅站在那裡,好像真的可以一個人便守住這座黑色的城。

 天已經黑了下來。

 火光和黑夜連成一片,死寂和心傷混淆一起,待一縷風過,好似有人用刀切割靈魂般疼痛。

 烏蘭巴特爾知道自己失敗了。

 他已經來到了這裡,卻是錯過了最後的機會,而如果等到明天早上,那樣的話,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

 不得已之下,他已經想下達撤軍的命令了。

 只要他喊上一聲,隨時留意他動向的傳令官一定會謹遵將令,屆時嘹亮的牛角號子吹了起來,發出沉悶的響,蠻族的軍隊開始撤退,或許有的人心裡不甘,可是大多數人反而會松了一口氣。

 總歸是不用再死人了。

 烏蘭巴特爾想著這尚未發生的一幕,心上的那塊兒石頭似乎又沉了些許。

 他轉頭看著渾身多了數道刀口,幾乎成了一個血人的老祭司,他叫額日慶。那曾經是他的敵人,現在,因為一個同樣的目標,他們成了並肩作戰的戰友。

 對方也在看著他,可是,那個老人此刻卻不是在等待他的命令。老人的眼裡充滿了智慧,就像他當年的老師一樣,那是歲月積澱下來的東西,就像是臉上重重的褶子,遠不是他比得了的。

 老祭司只是搖了搖頭,張嘴說了些什麽,戰場太吵,隔得太遠,根本聽不清楚。

 可是不用聽,烏蘭巴特爾也知道,他說不能退。

 身後衝過來的一眾將官也都在用眼睛看著他,不一樣的是,這些人在等待他下達命令,他們是絕頂的武士,可是此時此刻,心裡卻已經沒有了多少戰意。

 但是烏蘭巴特爾知道額日慶說得對,這種時候,任何的仁慈和退縮都是沒有用處的,此時此刻,只要能衝破這道城門,那麽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是值得的,而且就算撤退,放眼望去,四周皆是中原的領土,又能撤到哪裡去呢?

 而且他們已經走到了這裡,怎麽可能被區區一個人攔住了去路?被區區一個人斷了蠻族幾萬大軍的生路?

 他一一掃過那些將士,隻說了一句話:“衝鋒,退一步者死!今天,衝破這道城門,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是!”

 將士們忽的散開,拔刀衝鋒!

 軍令以下,可死不可退!

 僅剩下的一些黑荊棘騎軍散開,提起沉重的鋼鐵大槍,他們緩慢而有序的整隊,並排在一起,宛如鋼鐵的叢林。

 這是專為戰爭而生的怪物,他們開始奔跑,胯下比黎陽戰馬足高出一頭的黑色怪物被戰場激發出了血性,雙目瞪得通紅。

 兩匹馬之間連著刀鋒似的鐵索,猛地拉緊,高速之下,城外本來就所剩無幾的騎兵一瞬間便被擊潰。

 兩百人的隊伍,衝鋒起來,竟是有了如山般的壯闊。

 面對面,百裡川紅眼中神色也是認真了起來。他的對手可不僅僅是黑荊棘,還有一旁隨時都要暴起的烏蘭巴特爾,一個不小心,即便是他也會死在這裡。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退走。

 今晚的天空格外的晴朗,放眼望去,萬裡之內看不到一片雲彩,圓月的光開始暗淡,相反的,無數的星星反倒是越來越亮。

 星星在向地面拋灑著無數看不見的星輝,匯聚在他的身側,變成無數青色的線條,如輕紗附著在他的身上,順著他的毛孔鑽進體內。力量猶如海嘯般流動在他的筋絡裡,衝擊著他的關節,發出清脆的哢哢的響聲。

 與力量同時感受得到的,是巨大的痛苦,不過相反之下,他的思維卻是更加清晰。

 騎兵撲面而來。

 他揚起了手臂,看似隨意的一揮,迎面撞過來的渾然一體的鋼鐵巨獸就是轟然潰散。像是被一杆大鐵錘砸中,頃刻間就是從中央爆開,像是一朵綻放的,血紅色的花。

 與此同時,一個人來到了他的面前。

 要知道這個時候,他周圍的那種點燃一切的高溫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愈加熾烈,能在這個時候靠近他的人,這個世上可不多。

 此時,自然也只能是烏蘭巴特爾。

 對方眸子清冷,看都沒有看,便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烏蘭巴特爾沒有立刻攻擊,因為到了現在,他依然沒有弄清對方的手段,尚需分出一絲精力去壓抑體內的燥熱,無法盡全力,貿然的攻擊只會給對方機會。

 但他站在這裡,不可能不去進攻。

 他已經抓住了敵人的肩膀,便開始用力,除非擁有金剛不壞的強大體魄,被他拿住肉體,即便是再強的高手也要被這一拽之下扯掉一條胳膊。

 百裡川紅顯然沒有這樣的體魄,但是烏蘭巴特爾也並沒有成功,在他發力的一瞬間,一股沛然莫名的力量驟然在百裡川紅的肩膀匯聚,不僅不讓自己動手,反而直要把自己的五指震開。

 他再次逼近了自己的極限,僅分出極小的精力去壓製體內的火熱,轟然的暴力在狹小的空間中震出,無論是城門之後衝過來的黎陽甲士,還是身後想要逼近的草原騎兵,一瞬之間,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震死。

 無窮盡的力量宣泄到地下,整座城都開始搖晃,似地龍翻身,房屋垮塌瓦片飛濺,人們奔走呼號,支援過來的甲士不知所措。

 烏蘭巴特爾隻覺得雙耳轟鳴,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震飛起來的塵土遮住了他的視線,隱約能夠看清面前閃動著的青光。

 蠻族的武士不要命的衝過來,烏蘭巴特爾沒有阻止,他知道,這個時候,只要能分出眼前這人一絲的精力,讓自己找到一絲機會,死的人都是有用的。

 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高高拋起的火把照亮了前進的道路,鎧甲上閃著烏光。烏蘭巴特爾一拳砸在了塵土裡,塵土頓時散開,命中的是百裡川紅擋在身前的手臂。

 百裡川紅吐血後退。

 前進的,無論是戰馬還是騎士,體內都升起了無形的火,燒起來的時候,化作了慘白色的光焰,直到人們的心裡。

 他們身上的鎧甲變得通紅,開始融化,手裡的黑色鐵槍卻是依照著慣性朝著後退的百裡川紅扎了過去。

 百裡川紅眼睛微眯。

 有學宮的白衣菩薩掠陣,能衝過來的騎兵雖然不多,卻是不得不讓他分心應對,這個時候,分心幾乎是致命的。

 這個時候,烏蘭巴特爾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在草原上,他蹲在老師身邊看貴族們行成人禮的日子。

 那真是個很愉快的事情,剛成年的年輕貴族拿起刀,在羊群裡挑起最肥美的小羊羔一刀殺死,他們可以在帳子裡隨意的抱走自己最中意的,最美的姑娘,若是有人不同意,兩人便摔角,贏了就抱走姑娘,輸了的話就去下一個帳子。

 而他,那時候就在一旁,跟著老師偷吃早已準備好的羊肉還有白面餅,順道偷喝幾口馬奶酒。

 草原的聚會都是在露天的曠野,吹著涼爽而又舒適的風,帶著絲絲馬糞的氣味兒。他有時候就在想,自己活在這世上是為了什麽?他也羨慕過那些貴族,想象過自己成人禮的時候該是什麽樣子,該去哪個帳子裡抱走哪個姑娘。是隔壁帳子裡的阿卡清還是金帳裡的女官蘇曼……

 可是想來想去,最後卻只是望著天沉默。

 他不是貴族,根本不過成人禮,即便他已經背後裡被人偷偷喊小祭司也一樣,祭司是天神的代言人,不是凡人,自然也不需要過成人禮。他也不是太在意,因為他本就沒有什麽太過中意的姑娘,也不知道自己活在這個世上究竟是為了幹什麽。

 就像此時一樣,他站在這裡,那些過了成人禮的貴族從他的身邊衝過,和普通的武士一樣,毫不猶豫的就去死了。

 在這殘酷的戰場上,任何一個人的命都不重要,他也一樣。

 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前面的那個男人隨手一揮,面前便是多了一層無形的牆壁,炙熱的鐵槍直到融化成地上的一灘鐵水也沒有穿過去。

 可是烏蘭巴特爾穿過去了,他放松了身體,慘白的火在他的肌肉裡騰起,然後熄滅,再燒起,再熄滅,劇痛有若潮水般襲來,可是他忍住了。

 他有需要去做的事情,必須去做,即便死了也要完成。在這殘酷的世界裡,懦弱的人,只能死去,或是得到那羞辱般的同情。

 百裡川紅瞳孔微縮,想要閃避,可是卻沒有來得及。

 那些騎兵看似不起眼的攻擊終究起到了作用,他慢了一瞬,烏蘭巴特爾就抓住了他的腦袋。與此同時,他也看清了烏蘭巴特爾的臉龐。

 他曾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的冷酷和強大,活了兩百多年,自認為已經見識過這世間太多的東西,看清了繁雜的人心。可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在皇宮裡待得太久了,根本不曾見識到這個世界的真實。在那鋼鐵般冷硬的面頰和決心面前,他脆弱的如同一個孩子。

 烏蘭巴特爾的動作沒有一絲一毫的停滯,他呼喝一聲,難以想象的力量在手臂上匯聚,將百裡川紅整個人都摔在城牆上。

 城牆上一瞬間亮起了無數的陣法,洶湧的天地元氣開始反擊,白色的,刺眼的光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綻放,夜空一瞬間亮如白晝。

 烏蘭巴特爾緩緩停止了身體,他的雙臂皆在流血,胸口也劃開了一道深深的血槽,可是他成功了,那種炙熱的感覺消失了,蠻族的軍隊或許損失慘重,但是已經隨時可以衝鋒!

 他看得清清楚楚,在那一瞬間,百裡川紅脆弱的身軀在城牆上整個爆開,化作無數道青色的光。

 他喘著粗氣,可是下一刻,他的眼睛瞪了起來。

 無法理解的事情在他的眼前發生,出現,青色的光重新匯聚,慢慢變成人形,僅是兩三個呼吸的功夫,一個活生生的百裡川紅在他的眼前出現。

 百裡川紅的臉上再沒了一絲血色,滿是驚懼之後的蒼白,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自從兩百年前的那一戰之後,他再一次感覺到破碎的靈魂即將從身體中溜走。

 “你還沒死?”烏蘭巴特爾著實有些疑惑,即便是天衝境界,身體碎了,人便是死了,即便是神魂能夠存續,也僅是那一時半刻的事情。

 百裡川紅咳嗽了一聲,手中多了一盞燈籠,笑了笑,說道:“還不是死的時候,你呢,還沒有看出,你們已經絕沒有可能攻下長安城了麽?”

 烏蘭巴特爾搖了搖頭,冷聲說道:“我還真看不出。”

 說話間,他又撲了上去,兩人廝打在一起,猶如長安城街上醉酒的流氓,毫無招式可言,激蕩的勁氣漣漪卻是讓靠近兩人的地方化作了一片死域。

 兩人的戰場已經從城門洞移到了城門外,可是騎兵依舊沒有衝進去,因為黎陽的禦林軍又是已經衝了出來。禦林軍十三衛中,雖然平時只是守衛皇城,但是經久訓練,百般挑選之下,也沒有一個不擅長騎射的。

 最後的五千禦林軍衝出。

 黑荊棘騎軍已經死盡,僅剩幾騎不足為慮,而敵人也早已疲憊,胯下的戰馬跑著跑著,有時候不需要人來進攻,就是自己栽倒在地,把馬背上同樣筋疲力盡的騎士摔了出去。

 剩下的三萬精銳蠻騎,此刻在黎陽騎兵的衝鋒下潰不成軍,即便再如何拚命廝殺,卻是始終無法組成有效的反擊陣型,最終只能任人宰割。

 烏蘭巴特爾依然面色冷峻,他知道戰況,只是沉默的揮著拳,不再說一句話,心底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蠻族的武士們跳下疲憊的馬,高舉彎刀,開始衝鋒。他們的雙眼裡充斥著憤怒和鮮血,直盯著在烏蘭巴特爾拳頭下面隨風飄搖宛若鬼魅的百裡川紅。

 蠻族鐵騎的衝鋒被一個人阻止了,這對他們來說,是莫大的恥辱,無論對面站著的,是怎樣的人還是妖魔,無論今天之後,會是怎樣的結果。這些男人都不在乎了,他們一定要殺了他。

 面對著周圍無數道騰起的殺意,百裡川紅皺了皺眉頭,也不敢大意。他始終沒有清楚劉燁的想法,這個男人藏得很深,無論是麽時候似乎都有用不盡的底牌。

 他甚至相信,即便讓這些蠻族的軍隊衝進長安城,劉燁自然也會有應對的辦法,只是先前,他不願意去賭而已。

 可是現在,局勢已經明了了。

 烏蘭巴特爾或許很強,但是自己只是拖住他,根本不跟他生死搏殺,他又能奈自己何?等到蠻族的騎兵死絕死盡,城中高手盡出,那個時候,即便是烏蘭巴特爾也只有死在這裡了吧。

 至於那些衝自己揮刀的蠻族的將領,想到這裡,他隻冷笑了一聲,嘲諷的說道:“不長腦子的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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