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巴特爾從小到大,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無有不成功的,也正因為如此,從低賤的奴隸到勇猛的部落武士,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跟隨他的腳步,信奉而追隨著他。
這種忠誠甚至要超過對草原之王拓跋烈的忠誠。
但他還是很不自信,他一直不是一個自信的人。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完全全的知道,那樣做是對的,不是賭博,而是必然,必然的事情有什麽好自信的呢?
就像你知道自己會游泳,到了水裡不會淹死,這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沒有什麽好自信的。
這次他也對如何攻下長安有了詳細而周密的計劃,不過就算一切都按照計劃走,他依然不能保證,就能夠攻下長安城,因為他不知道靈秀山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當然,在他的計劃裡,根本沒有靈秀山的存在,或者說,他一直在假想靈秀山是站在黎陽那一邊,畢竟那裡面都是一群中原人。
但是他也不害怕,因為他算過了,七萬草原騎兵一旦深入中原腹地,短時間內真的無人能擋。
黎陽王朝看似強大,但是憑借各州郡和諸侯手下的那些軍隊,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裡,他甚至無需出手,七萬騎兵只需來回兩次衝鋒便可以擊垮三倍甚至五倍於自身的兵力。
這是他對手下這支騎兵的自信。
當連日跋涉到達長安城的時候,這必然已經是一支疲憊之師,但是連他的對手也無法否認,這是一支威武之師。
更何況,他的這個計劃早在靈秀山的人來找他之前就開始了。
至於中原,他自己沒有來過,但是這麽多年,草原和中原貿易互通,草原上這麽多部落難道真的只是從中原購買物品,而沒有探查一下中原的意思?
這根本不可能,很多年前,他還只是個奴隸的時候,草原的王就開始往中原輸送最精良的斥候,甚至於,被他親手殺死在王座上的那位王,還曾經在長安遊學數年。
他對中原無比陌生,同時又無比的熟悉。
如今看到中原的盛況,他心中觸動的確很大,但是,相比之下,他還是更喜歡草原的靜謐和廣闊,那是在中原的繁華中所很難找到的。
……
夜已深,高的天空中,星星一顆顆跳了出來,那麽多,那麽亮,又那麽遙遠。
大軍連綿成片,幾人一夥躲在馬兒後面休息,四下裡生著火堆,樹著林立的刀兵,不時有夜裡放哨的斥候輕手輕腳的走過。
夏天裡的瀚州,不用覺得冷,只是四處臭烘烘的馬糞招惹來了許多碩大的綠頭蒼蠅,嗡嗡的吵的人睡不著覺。
烏蘭巴特爾不覺得吵,小時候他跟著師父學磨刀,一邊也要幫部落裡的貴族養馬,早就習慣了這種事情,但是此時他仍舊離得很遠。
一個人坐在路邊的一塊兒大青石上,抬頭看了一眼明鏡一樣的月亮,即便有人埋伏,或是偷襲,也不會選這樣的一個夜裡。
他用手指輕輕拂過粗糙的石頭表面,感受著指肚傳來的異樣觸感,摸出了腰間的彎刀,拿了一個水袋倒水一衝,便是開始磨刀。
寶刀藏在鞘中,打磨的過於頻繁也會損傷刀鋒。
磨刀,還是為了殺人。
“刀不錯。”
烏蘭巴特爾沒有抬頭,能夠避過軍隊中眾多高手,來到他面前的人物,自然不可小視,他能感受到對方,也全然是因為對危險的一種直覺。
他只是點了點頭,雙眼依舊盯著手中的刀,
在石頭上輕輕地剮蹭著刀刃,刃口映著銀白的月亮和一團黑色的影子。
他低垂著眼簾,輕聲說道:“閣下來此幹什麽?”
烏蘭巴特爾雖然有著金剛不壞的體魄,但是他看起來卻是屬於那種孱弱的類型,整個人比身後那個高大的身影整整小了兩圈兒。
那人笑了兩聲,說道:“不幹什麽,我只是來看看蠻族的軍隊怎麽樣,能在中原鬧出多大的動靜。”
烏蘭巴特爾拿起水袋洗去刀身的石屑,又用一塊兒吸水的乾布擦乾淨,月色下,銀刃雪亮,寒光閃閃。
他極為平淡的說道:“那又和你有什麽關系呢?”
“哈哈,如何沒有關系,我畢竟也是一個中原人嘛,雖說頭頂的皇帝是誰我並不在乎,但是,這個江湖要是因此變得面目全非,連我這個瘋子都覺得沒有意思了。”
那人披散著長發,胸前敞開,露出堅實的肌肉,上面纏著一圈兒又一圈兒的白色繃帶,臉上始終帶著自信且猙獰的笑意。
烏蘭巴特爾轉身,提著彎刀,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你叫什麽名字?”
“胡不歸。”
直到這個時候,烏蘭巴特爾才看見胡不歸手中也提著一把彎刀,和他手中的差不多,上面帶著淋漓的鮮血,顯然剛剛有幾個士兵已經死在了他的手裡。
胡不歸笑了笑,說道:“想不到草原上也有如此鋒利的刀。”
烏蘭巴特爾看著胡不歸握刀的手,虎口的老繭很厚,顯然已經握了很多年的刀,他說道:“江湖這個詞,是從中原傳過來的,我一直不是很懂什麽意思,但我大概也看得出,這個江湖,無論變成什麽樣子你都是不在乎的吧,你只是想來打一架而已。”
涼風吹過樹梢,樹上的知了嘶嘶地叫著。
樹下胡不歸以手掩面,笑著說道:“你倒是還真厲害,這都看得出,怎麽辦,我想請你喝酒了。”
烏蘭巴特爾對眼前這個人全無好感,但是,莫名的,他心頭湧起一抹同情。
這種感覺很快就被他扼殺,同情對手的話,那麽自己就會死,他很明白這個道理,手中彎刀微微揚起,但是腦袋卻是快速的向後偏去。
說話間,胡不歸就已經搶先出手了,方才若是巴特爾躲得慢一分, 便要被這彎刀削掉腦袋。
兩人像是約好了一般,雙腿站定不動,任憑刀光在那一丈之間飛舞翻滾,鋼鐵碰撞,火花四濺,聲勢如雷,足傳出幾裡地那麽遠。
即便是睡得再死的家夥,這個時候也該醒了,可是他們還未反應過來,一切就已經恢復了沉寂。
戰鬥起的突然,結束的也突然。
短短的時間內,兩人不知交手多少招,胡不歸的手中仍提著刀,但是刀刃卻已經被砍斷。
烏蘭巴特爾手中的刀也好不到哪裡去,刀刃反卷,多了幾十道豁口,上面掛著淋漓的血和新鮮的肉。
他眼中的光黯了幾分,顯得有些疲憊。
胡不歸只看著他,臉上神色少有的認真,說道:“你很空虛吧。”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你得刀很空虛,很多年前,我去過一次草原,你的刀就和草原的天空一眼,如果說刀如其人的話,這樣的你,根本不想來中原吧?”
烏蘭巴特爾沒有否認,只是說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胡不歸忽然笑了,說道:“還說你不懂江湖,你簡直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老江湖!”
聲音戛然而止。
眾人此時已經圍了過來,他們手中舉著火把,火光把此地照的亮堂堂的,而胡不歸,此時已經死了,雖然他仍站在那裡。
烏蘭巴特爾揮手示意眾人退下,自己則隨意的把刀丟在一邊,繼續坐在那大青石上,嘴裡哼著胡不歸來時所哼的一首小歌。)書友們快關注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