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皇叔?”
明華皺起眉頭,從他記事時起,他隻有在十二歲那一年見過明晟一面,那年是皇祖母去世的時候。
大成太后駕崩,祈禱三日而入棺,天下大哀。
明晟從大成南境,蠻荒交州趕來。
一人一笠一劍。
騎著一匹快馬,身邊還牽著一頭,雙眼通紅,那天恰好下著雨,也是皇祖母入棺的十五天。
下著大雨,早晨的雨水淒寒無比,滿城街道上行人少見,隻有零零落落的人走在路上。
明華當時不過八歲,皇祖母對他而言不過是一位慈祥的長輩,經過十幾天枯燥的守孝終於忍不住偷偷跑出宮,卻正好趕上了那場大雨。
雨下的不大,卻很冷。
他趴在酒樓欄杆上,無聊的望著空蕩蕩,隻有大雨連續不斷的大街,心想什麽時候能學到絕世武學。
後來他見到一個人,從城門而來,一個人,戴著鬥笠,披著披風,左手持劍,劍尖上滴著血液。
血液混合淒寒的雨水,滴落於大街。
氣氛仿佛都變了,仿佛天地靜止,雨依舊在下,千古都城依舊那般佇立,隻有那個人在走著,慢慢的走。
一開始,明華很害怕那人,因為他沉默,卻又在走,慢慢的走,在這片靜止的空間中,隻有他一個人在走。
後來,那人走到明華身處的酒樓時,抬頭望了明華一眼。
依舊是一人一笠一劍。
人依舊是那個人,隻是明華見到了他的眼睛,通紅的雙眼。
明華能看得出,那雙眼睛的悲傷,所以他忘記了害怕,反而有點同情那個人,能露出這種眼神的人,內心該有多傷心啊。
隻是在那個人看了明華一眼後,他的周圍突然冒出了幾個禦林軍衛。
一人持劍,一人持柳葉刀,一人持雙匕。
禦林軍衛專門保護明華的,卻被那人一雙眼給逼了出來。
那人又不看明華了,望著皇宮,緩緩斬出一劍。
一劍,僅僅是一劍,三名禦林軍衛便倒地再也起不來。
三人都死了。
驚鴻一劍,劃開空中淒寒的雨滴,帶起三濺血。
三名禦林軍衛死在他的劍下。
明華又害怕了,隻是那人卻提著滴落血液的劍,緩緩朝皇宮走去。
後來,皇宮裡爆發了一場戰鬥。
嗷翔龍聲不斷發出。
躲在酒樓上,沒有被皇宮的人找到的明華又看見了那個人。
一人一笠一劍,劍尖血液混合雨水,緩緩滴落。
一步,慢慢向城外踱去。
後來明華知道,那個人是他的皇叔,明晟。
醉心武學,沉於交州十余年不曾回過皇都。
皇宮裡發生什麽事他一點也不知道,父皇也沒有和他說過,隻是說皇宮年久失修,宮內的一些房子塌了。
明華也沒說他躲在酒樓時曾看見了一個人,一劍一鬥笠,緩緩走出城外。
...
“不可能!”
凌堂猛然搖頭,“此人武功雖然不錯,可不可能是白王!白王當年發誓,一輩子再不踏入皇都半步,不可能是他!”
“老奴也只知道這些”黃煉凝搖了搖頭。
“當年?”明華眉頭一皺,正想開口詢問時,幾名追過去的禦林軍衛趕了回來,抱拳半跪道:“陛下,被刺客逃脫了”
這一打岔,明華也不想問了,見幾名禦林軍衛也累了,便揮手道:“下去吧,
也不能怪你們,是刺客太強了” 幾名禦林軍衛沒有退下,站在明華身旁。
這時不知不覺間,周圍的圍牆上已經站立幾人,身著宦官服袍,手持兵器,見明華望去,連忙越下圍牆跪下。
“是東廠的人。”
“母后呢?”
明華望向東宮之外,大成太后李芝清急匆匆往這邊趕,身旁圍著幾名東廠宦官和幾名侍女。
“華兒,你沒事吧”李芝清急匆匆趕來,雙眼透露著急之色,雙手顫抖的捧向明華的臉頰。
“母后...”明華一愣,感受到了柔和的觸感,隻是剛剛碰到,李芝清卻突兀收回雙手,回過身子背對著他,肅聲道:“皇帝可曾有傷?身為一國之君,不可置身陷境”
說話語氣仿佛又變回了從前的冷淡,頓了頓開口道:“如果沒事,哀家今兒個召錦衣衛去搜捕刺客了,哀家困了,回去睡了”
“母后...”
明華突然叫了一聲,嘴巴微微蠕動,正想說些什麽,卻見李芝清沒有仿佛沒有聽見般往太寧宮走去,呢喃一會,才失神開口說完那句話:“為何對朕時冷時熱?”
當晚明華沒有睡,錦衣衛進了皇宮,搜查皇宮大大小小地方。
禦林軍的職責是保護皇宮,這緝拿凶手刺客就是錦衣衛的職責了。
明華在天子殿中想了一個晚上的事情,天曉之後一切的疑惑暫時掩蓋。
...早晨,議政殿傳來議政聲。
大成皇宮,於兩百三十年前,成太宗下令修建,皇宮分內外宮,外宮留於皇帝處理公務,討論天下大事,決策軍機重事的議政殿落座於此。
議政之名太過功利,為防議太過激烈,因此取吉祥之意,太和宮。
太和宮內,文武百官左右而立,互相爭論政務。
龍椅上,少年天子明華身著五爪金龍服,右肘抵在桌上手掌撐著臉呈瞌睡狀。
龍椅後大成太后,紫袍鳳袍,坐於簾垂之後聽政。
時辰已過半數,明華打了半天的瞌睡,醒過來依舊聽見滿朝大臣討論政務,隻是不時會停下來,望向太后。
李芝清點頭,他們便不再討論,李芝清搖頭,他們便繼續討論。
直到李讚跳了出來,大喝一聲將明華吵醒。
“臣有一事要向陛下稟報!”
明華見著他,剛才的睡意渾然消失,如同面臨大敵,緊張的問道:“李愛卿有何事要說?”心中卻暗自祈禱這老頭千萬不要再尋死。
這已經是常態,李讚這老頭,明明七十多了,整天要尋死,一月一次,時間不固定,惹得明華整日上朝都擔心受怕。
李讚走出隊列,目光中正直視明華,卻未曾望太后半眼:“臣要死諫!”
“先皇曾說,太后可聽政,卻要以皇帝為主,可如今大成上下事宜,無論大大小小皆由太后一人執政,陛下卻懶惰於此,不肯參與政事!因此臣要死諫陛下之懶惰!”
言語之間,雖然罵的是明華,可劍鋒卻直指李芝清。
李芝清這時開口了,“哀家――”
“陛下!”
李讚卻絲毫不理會,突然跪下,俯於地面,“臣死諫!”
“這...”明華為難了,他不是不知道李讚的意思是不滿母后掌權,李讚這老頭雖然攏扇春苤倚模希皇撬徊幌肜砘脊廡┓彼鱸郵攏幌氬盜四負蟮囊饉跡塹盟桓噝恕
一時間又心中暗罵:“這坑兒子的明燕,為什麽不讓他早早撞死在太和宮內,留著禍害朕”
心中縱然是大罵,可李讚這老頭說死諫,明華卻不能不理會,否則這老頭真的會一頭撞死在這太和宮內。
正當他為難時,一個身高九尺,身著衣甲的粗壯大漢猛然跳出,帶著稀松睡眼,就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不停望著周圍,口中還一直喊:“誰,誰偷襲俺?誰?”
這時群官中傳出一道聲音:“將軍,現在是早朝”
粗壯大漢才意識到自己在太和宮,訕笑兩聲,有些尷尬。
明華見事情有變,眼睛一亮道:“嗯,張將軍出來,想必有重事要說,快,快說”
李讚被這一打岔,氣勢全無,無奈之下隻得望向粗壯大漢,群臣也望向粗壯大漢。
粗壯大漢有些懵,自己不是在睡覺嗎?還夢到了雞大腿,正吃著香,怎下一秒文武百官都看著自己了呢?
“這...嗯,嗯,俺――”
“咳咳”
群臣中又傳出咳嗽聲。
粗壯大漢才已有所會,連忙道:“對了,那個”
他又想了一會,眼睛一亮,記起是何事了,眼睛一紅,砰砰兩聲膝蓋砸在地上,聲音大到能在太和宮中回蕩,工部尚書心疼,連忙道:“輕點,輕點,別給撞碎了,這可是上等的瓷磚,很貴的。”
粗壯大漢連連道是,滿臉的不好意思,一會兒後又忘記了是什麽事,懵了起來,想了好久才記起,扯著大嗓門哭喊道:“陛下啊~俺們沒錢吃飯了啊~”
“陛下要是不給錢,俺,俺,就――”
“就...”
“就幹嘛?”
粗壯大漢望見李讚,眼睛一亮,立刻哭喊道:“俺就撞死在太,太宮的大柱子上~”
明華捂著耳朵,受不住如此噪音騷擾耳朵,面上一急,連忙道:“不可,不可,千萬別撞”
開玩笑,就這糙大漢,一腦袋能把柱子給撞塌吧?
他可是親眼見過糙大漢一個人就將皇宮的千斤匝給抬起來的。
要是他一用力,別說柱子給撞塌,就連皇宮都得拆了。
粗壯大漢名為張文弱,名字聽上去文弱,卻實實在在的武將,而且是三品征西將軍,後來被調回皇宮當了禁軍統領,也算是個重臣。
來頭背景也不小,張家當代族長的弟弟,是張家在朝廷上最大的官兒了,隻是明華卻想不明白,為什麽張家會讓這一個大老粗上朝當官。
不過他半年不吭一聲,整天也只知道睡大覺,和他一個模樣, 所以明華還有點英雄相惜。
心中好奇張文弱所為何是,明華當下便問道:“說,你快說,有什麽冤屈”
“陛下,俺們吃不起飯了”
粗壯大漢哭喊起來,一時噪音鋪天蓋地。
“停,說正事!”
明華一吼,聲音卻被粗壯大漢的哭喊聲掩蓋。
這時,群臣裡走出一名身著六品武官官袍的二十來歲青年男子,額頭上青筋暴起,抬起腳就是重重一腿,同時還忍不住怒罵道:“讓你在李言官死諫的時候上折,你就睡覺,讓你說軍餉不夠,你又亂喊,你這個廢材!”
越說便越氣,最後又踹了粗壯大漢幾腳才罷休,抱拳半跪對明華道:“陛下,末將有事要報”
明華未成見過這人,便好奇問:“你是何人?”
“臣乃禁軍千人長韓衛”
“大膽,區區六品官員,如何能上得了這太和宮!”
禮部尚書蹦了出來,這天他氣急了,早上得知申報的俸祿不但沒有增加,反而減少了,見一個區區六品小官居然上隻有四品以上的官才能上的太和宮,頓時怒道。
“末將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韓衛不卑不亢,依舊抱拳答道。
張文弱連忙爬起,沒有找韓衛的麻煩,衝著禮部尚書大罵道:“你這個老青蟲,俺們飯都吃不飽了!你還不給我們說話”
“好了好了,別吵了”明華忍不住打斷張文弱的話,對著韓衛道:“說說,是什麽事?為什麽那糙大漢說吃不飽飯了”
“禁軍軍餉不足,兄弟們裝備得換一換了”韓衛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