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鼎真人閉上房門,許蔓菁隨手點起了先前被氣機劃滅的明燭。室內有了飄搖的光明,映著滿臉迷惑的羅浮眾弟子。
羅浮真人沒有忙著解釋弟子們的迷惑,而是隨手把指頭搭上了重華的腕門。凝神閉目了片刻,這才給已經呼吸均勻的重華,拉上了被角。
睜開的眼睛裡,卻是滿滿的驚訝。
欽天劍他剛才已經知道了,也終於明白了中陽子所說的故人,究竟是誰。
那頁竹漿道箋已經被吹落在地板上,心細的碧湘茹彎腰撿了起來,遞到了羅鼎真人手裡。
羅鼎真人大眼一掃,便大概明白了其中緣由。那上面的上清派功法,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師傅,這位小師弟發生了什麽事,很嚴重嗎?”碧湘茹看著眉頭緊鎖的師傅,終於沒忍住,輕聲問道。
“他剛才走火入魔了,確實嚴重,不過已經沒有大礙了。”羅定真人心不在焉的說了一句。
走火入魔,倒是常見。修行之人,急功近利,或者脫了師父指引,時有發生。甚至室內的幾位弟子中,就有親身經歷的人。比如還丹二轉的大師兄劉靖中,在一轉度入二轉時失了定心,就曾有此等經歷。洞天眾人中,也曾多有發生,真不算稀罕事。
“不過,這個不是最嚴重的。嚴重的是他體內無法感知經脈,周身大穴根本無法連接,不知道他究竟經歷了什麽。”羅定真人出了沉思,有些無法置信的說道。
那就等於經脈廢了!眾人對這位剛出險境的小師弟,頓生滿心的同情。畢竟一路行來,謙和溫文又天性自在的重華,給了他們很好的印象。尤其是碧湘茹,絕世的眉目間,愁雲暗結。顯然,對這個兩次蒙面又身負異能的少年,更是無比的惋惜。
沒有經脈,斷的不止是仙途。恐怕連基本的修行,都沒法進行,不異於廢人了。中陽子前輩那般托付,足見垂青優渥。奈何福緣淺薄至此,堪堪浪費了大好機緣。
“更嚴重的事情,還沒有發生,不過快了!”羅鼎真人接著說道,臉上掛上了顯而易見的憂色。
“更嚴重的事?!”眾弟子更加不解了,實在不明白師傅如何這樣憂心忡忡。
“你們聽下,牢記為師的話。”羅定真人站了起來,深色異常嚴峻。見自家師傅如此嚴肅,幾位羅浮弟子頓時一凜,收回了各自的心神。不再諸般猜度,認真看向羅鼎真人。
羅鼎真人說道:“朝廷和教坊的人很快會來問詢,更可能直接帶走他!為師下面交代的事,你們必須口徑一致!”
羅定真人看了眼那把黑黝黝的爛鐵劍,口吻難得的嚴厲,眾弟子連連點頭。
“下面但有人詢問,不管是誰,只需要說是我羅鼎真人新收的弟子,急功近利走火入魔。至於別的,全部推說不知!記下了嗎?”
“記下了,師父。”
“靖中,你帶上景文連夜去朱雀大街玄都觀,打聽你白雲子師伯的消息。他在沒被召入內廷皇玄觀前,應該安置在那裡。現在就去!”羅鼎真人對著兩位男弟子吩咐道,語氣中有著些許急促。
剛剛把破碎一地的房門稍作清理的大弟子劉靖中,二弟子魏景文,應聲而去。
“湘茹,你們師姐妹四個,立刻回去休息。我在這裡就夠了。”四位女弟子看著嚴肅的師父,都乖巧的點頭告退。
羅鼎真人緩緩轉身,立在無門的月光中,發出了一聲悠長的輕歎。
“唉......如此癡兒,
卻又深懷至寶異能,不知你師傅究竟是疼你,還是害你。中陽子老師這個托付,真正沉重了。”喃喃著,隨手一指,熄滅了蠟燭。 雙手迅速結印,盈盈丹氣環繞重華,緩緩透體而入。心念一引,立刻將丹氣按正常經脈位置,虛作運行。卻是避過重華泥丸,不敢再施加一絲外力。
不知過了多久,作沉睡狀的重華,終於緩緩醒來。調整了片刻心神,慢慢恢復了清明。便垂著腦袋,吃力的倚在了榻頭。
四目驟然相對,一個不問,一個在等。心照不宣的沉默著。
“再休息一會兒吧,很快就有人要見你,連我也無法拒絕。或許這是你,注定該面對的。”羅鼎平淡的說完,起身出門立在中庭,在月光中照下一道背影。
重華自顧自的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不用解釋了,又能有什麽能瞞過眼前的道家仙真。能救醒自己,便應該是像中陽子一樣,清楚了一切。
他的心,在此刻,有清晰的渴望,還有等待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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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大樂(yue)府。三位佳人正在秉燭而談。
“你能看清楚?!確定是欽天劍?!”還是那外教坊坊主,眉目瞬間沒了先前的惺忪,精光靈動的射向天唯吟。
天唯吟看坊主如此失態反常的舉止,將目光轉向了金箏兒。
金箏兒堅定的點點頭:“確定無疑,它的氣機我熟悉的很。這次又離的那麽近,根本不可能看錯。”說著話,眉目間似乎還心有余悸。
“來人,備車。我親自去見大家!”坊主隨口吩咐備車--畢竟任誰也不敢施法飛入皇宮。說完,便示意二人候在此處,匆忙而去。
她們知道坊主會激動,可是沒想到,誇張到夜裡闖宮去見皇上的地步。相視間,看到了一樣驚異。
興慶宮,皇帝寢殿。
三十多歲的開元天子李隆基,穿著秀了團龍的銀白色常服走了出來,劍眉星目的國字臉上,含著淺淺的怒意。下巴上一縷長須鋼勁有力,上唇兩撮短一些,卷起自然的弧度,微微上揚。
“公孫雲b親自來的?”玄宗壓下怒意問向了高力士。顯然,若不是高力士擾了他好夢,換個人早就爆發出來了。
高力士上前幾步,小心翼翼的從側後替皇帝整理著襟口,玄宗自然的橫抬雙臂。
“是的,她親自來的。說有極為重要的事面稟大家。換個人老奴又怎敢深夜通傳,耽誤大家休息。”高力士說著,認真的端詳了一下玄宗的衣飾,確認滿意。恭敬的退了回去,垂首立在旁邊。
畢竟,她是大唐第二劍仙,外教坊實際管理人兼第一高手公孫雲b,還丹四轉的真丹境界。公孫雲b,絕不是世人知道的那麽簡單:皇家教坊第一舞伎,天人之姿,劍器之舞冠絕天下。
所以,隻要是她夤夜前來,便有足夠的理由見到皇帝。
“宣她進來。”玄宗的雙眼,已經收斂了怒意,光華旺盛。似浩瀚星空,無法窺測出一絲心意。
“大樂府司卿公孫雲b叩拜大家,吾皇萬年。”小步趨來的外教坊坊主就在陛前盈盈參拜。
外教坊坊主隻是她對內的職權范圍,那是相對內庭教坊梨園子弟等的稱謂。她真正的朝廷官職是教坊管理衙門――大樂府司卿,大唐名義上的教坊坊主。俗世人並不分什麽內外教坊,大樂府就是朝廷教坊之主。
“起來說吧。”玄宗的語氣,沉穩而親切,讓寂靜的偏殿多了一分生氣。
公孫雲b盈盈起身,人是毫無疑問的傾國之色,舉世難出其右。青絲流雲髻,瘦眉鵝黃妝。輕紗動則幽香隨步,長裙轉則青玉叮當,讓這個美婦像天妃般的華貴出塵。眉目成熟雍容,體態溫婉妖嬈,真正是顧盼間,風情萬種。
玄宗卻似乎對佳人了無興趣,隻是深深的注視著階下,等著她開啟朱唇。
“外婢剛才得報,羅浮洞天羅鼎真人的一名弟子帶著欽天劍現世......”隻那欽天劍三個字一出口,玄宗便激動的站了起來。同時,急忙揮手,示意公孫雲b不要再往下說。
公孫雲b微微抬起頭,看向皇帝的雙眼滿是迷惑:這大殿也沒有第四人在啊,有的話她早感覺到了。
“我要見他!現在。”玄宗全然不理公孫雲b那疑惑的目光,果斷而決絕的說道。語氣中,有壓抑不住的激動。連目光也終於有了細微的變化,沒有了剛才的深沉。
“是!”公孫雲b習慣性的答道,不多問一字,轉身告退。
“你就去宮門守著,一召來立刻引他見我。”玄宗轉頭對高力士吩咐道。
高力士還沒來得及應下,玄宗又大聲說道:“慢!不在這裡了,帶他去天辰殿!”
這次,高力士卻是猶豫了起來,遲遲沒有做聲。畢竟,如此深夜去一個世人不知,又荒廢很久的古殿,他不無擔心。
“大家。。。”
“趕緊去準備。除了你,不許第三個人隨行!”玄宗不容置疑的打斷了高力士的話,一字一頓的交代著。
高力士便凜然垂頭,應諾而去。
詔書馳赴,片刻飛達。
“雖然天子明確詔他一人,但是我也得去。見了皇上,羅鼎自有解釋。”羅浮真人對著下達詔命的金箏兒淡然說道,全無一點意外。而一旁的重華,羅鼎真人還是從他驚惶無措的眼神裡,讀到了渴望可期待。
那複雜的眼神裡,是這個少年毅然決然來長安的初心。
金箏兒稍加沉吟,便同意了。畢竟,她無權,也不敢用皇命拒絕這道家有名的高手,跟白雲子淵源頗大的上清派南宗長老。更何況召見的,是他的徒弟。允或不允,就把問題,留給內廷吧。那裡自然有人,比她更適合做決定。
皇宮某處,一處高闊驚人的圓形大殿。
月光從一側,穿過十幾丈高的銅柱間,斜照在幾十丈寬的大殿內。無法分辨顏色的地上,有厚厚的灰塵。殿頂中間轟然洞開,舉頭處,便有一天星月,清晰在望。正中是一個幾丈高的圓形觀星台,太極之分隱然可見。台的正中放著一個奇怪的青銅器,上面有著複雜無比的構造和銜接。
高台的正中,點滿宮燭的巨大燈架上,還零星的結著蛛絲。
已經換了朝服的玄宗皇帝,負袖而立。明皇色的衣服上,雲龍張狂,稍稍驅散了這巨大宮殿中的寂寞。
高力士提一盞明亮的宮燈,在殿門外止住了羅鼎和重華兩人。急急的走了進去,極快的腳步,蕩起了一層輕塵。
佳人公孫氏,
有報夜驚心。
初心如一夢,
欽天有舊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