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小船上坐著一個人,這人的嘴上叼著半支香煙,在黑暗中忽明忽滅,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到了他們跟前。
甄老率先上了小船,其余的人陸續登船時,每個人都有意無意的盯著葉飄。
葉飄微微一笑,隨著覃鳳兒上船之際,突然對劃船的人道:“老兄,你好,能不能來支香煙?”
那劃船的人一怔,旋即向甄老望來。
甄老道:“給他。”
葉飄感激的笑了笑,接過船夫遞來的香煙,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
霍南峰冷哼道:“看不出你還是個煙鬼。”
葉飄道:“我的酒癮也不小,幾時有空,我們可以較量較量。”
他表面上雖然言笑無忌,但目光卻一直在暗中觀察著周遭的環境。這條水路雖然並沒有什麽異常之處,但他卻仔細將每一處轉彎時的景物,都仔細的記入心中。
小船在水路上大概行駛了一個小時,終於看到了陸地――那是一個水泥澆築的高台,高台上此時正絡繹不絕的往來著很多男人。
那些男人打著赤膊,通身都是汗水,每個人的肩頭上都扛著一個沉重的袋子,等到葉飄他們上了岸,他才看清楚,這些人的背上,全部都繪著一個惡鬼騰空的圖案。
甄老笑道:“我想,你應該看出他們是什麽人了。”
葉飄頷首道:“鬼王幫。”
霍南峰陰笑道:“你難道就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麽會在這裡?這裡又是什麽地方?”
葉飄歎了口氣:“我知道你若不想告訴我,我縱然跪下來求你,也絲毫無濟於事的。”
甄老道:“你早晚會知道的。”
一行人經過高台,從一個鐵製的樓梯走下,跟著穿過一片竹林,遠遠便看到三間茅舍。
覃鳳兒指著那三間茅舍,嫣然道:“我們到了。”
葉飄在三間茅舍的周圍觀望一番,問道:“那就是你們待客的地方?”
甄老道:“難道這地方不能待客?”
不到片刻的時光,他們已行至那三間茅舍的跟前,葉飄依次向三間茅舍看去,每個茅舍的門首,都掛著一副匾額。
第一個匾額上,正正寫著“毀天府”三個大字,第二個匾額寫的是“滅地居”,第三個匾額上則是“噩夢軒”。
“怎麽樣,是不是覺得這三個地方很特別?”
葉飄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若是我常時見了這三個名字,恐怕肚子都會笑破的。可是……”
覃鳳兒接著道:“可是你見到了我們的實力之後,應該不會這麽想了。”
葉飄喃喃道:“毀天滅地,毀天滅地……世上有什麽人,真的能做到這四個字?”
他揉了揉鼻子,心中暗自揣測著:甄老帶自己來到這種奇怪的地方,接下來會怎麽對待他呢?
“你想先參觀那一間屋子呢?”
甄老的話說了一半,葉飄馬上脫口道:“噩夢軒。”
覃鳳兒登時高興地道:“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先挑中那裡的。因為‘毀天’和‘滅地’這兩處地方,雖然名字嚇人,但仔細想想,還是‘噩夢軒’比較神秘。”
葉飄道:“一個地方是否神秘,總要看過之後,才能做出判斷,我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甄老對身後那兩個一直持槍對準葉飄的男人擺了擺手,說道:“葉先生很快就是自己人了,把槍收起來吧。”
那兩個男人收起手槍,恭恭敬敬的後退了幾步。
覃鳳兒拉住葉飄的手臂,愉快地道:“走吧,我們進去。”
這是一間窗明幾淨,鮮花滿室的屋子,無論什麽人到了這樣的屋子中,都絕不會把它將“噩夢”兩個字聯系在一起。
但葉飄剛剛站定了身子,向牆壁上那幾幅寬大的畫框上看去時,立刻明白了“噩夢居”這三個字的意思。
那幾副濃墨重筆所繪成的圖畫,上面全都畫著巨大的人腦,人腦上的每個部位都站著一個小鬼。這些小鬼形態各異,有的手執刀劍,有的張牙舞爪,有的陰笑不絕,有的怒目而視……
葉飄在那些小鬼身上一一停留了片時,直到他將幾副圖看完,才發現甄老他們幾人已在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饒有興致的望著他。
“有什麽感覺?”甄老問道。
葉飄悵然道:“真可怕!”
世界上可怕的事有很多,但最可怕的,恐怕莫過於人類對自己精神與身體上的直視了――這是葉飄此刻的感受。這感受不但令他覺得十分壓抑,而且內心深處隱隱生出了一種“剛才就像經歷了一場噩夢”的感覺。
甄老頷首道:“你有沒有仔細數一數,那些畫上的小鬼有多少個?”
葉飄又向那些畫上瞟了一眼,點頭道:“依我看,應該有三百多個。”
甄老笑道:“確切的說,是三百六十五個。”
葉飄蹙眉道:“三百六十五?”
覃鳳兒接著道:“你何不猜猜,這個數字代表什麽意思呢?”
葉飄黯然轉過了身子,將目光移注到了離自己最近的那副圖畫上。一年有三百六十天,如果每天代表一個小鬼的話,那麽這幅圖的寓意,是不是說人的一生中,其實每一天都活在噩夢之中?
他沉吟著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甄老讚道:“看來你的確是個聰明人。”
甄老看了一眼葉飄盯著的那副圖畫,接著道:“我知道你此刻一定在想,人的一生複雜之極,充滿了喜怒哀樂,怎麽會每一天都是噩夢呢,是不是?”
葉飄苦笑著搖了搖頭,反問道:“這裡的人,全都是這麽認為的?”
甄老道:“你如是聽了我的解釋,也會讚同的。”
葉飄道:“那就請你好好賜教一番吧。”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在甄老面前坐了下來。
甄老在那圖畫上用手杖一點,說道:“其實我在第一次見到這幅圖畫時,心中的感受和你並無二致。可是我仔細思索了一番,人生中的任何思維變化,其實都不過是受著周遭環境的影響,和身邊事物的刺激所造成。而這些影響和刺激的過程,其作用就是要讓思想走向衰老、死亡……”
他頓了頓,繼續道:“於是,那些小鬼在我的眼中,就成了每一個人類在思索時發生的每一處變化,這些變化無論如何神奇,終不過是個‘小鬼’而已。”
葉飄點了點頭,甄老說的誠然不錯。人的思想變化,其實冥冥中本就有很多“小鬼”在暗中引誘著你。無論你在思想中所進行的活動,是良善還是邪惡,都是在它們影響下所造成的結果。
他若有所思的道:“所以這裡才會叫‘噩夢軒’,是嗎?”
甄老道:“人生於世,誰又能逃得過這場噩夢呢?”
葉飄道:“我明白了。”
甄老笑了:“你真的明白?”
葉飄大笑:“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一個組織,每當他們拉攏別人入會時,總要先對這個人義正言辭的宣揚一番乍聽之下,覺得很有道理的理念,然後對那人言明:我們創立這個組織的目的,是為了推翻那些腐朽不堪的傳統規矩,讓這個世界重新煥發生機,將世人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
甄老緩緩道:“你覺得我們就是這種組織,而你就是我們要拉攏的對象?”
葉飄眨著眼道:“你說呢?”
甄老站了起來,走到那副圖畫的面前,冷笑道:“我告訴你:首先,那些不入流的組織,根本無法與我們相提並論,他們無論是智力或是能力,都隻能騙一騙那些愚夫愚婦;而且,近年來很多所謂的推翻舊世界,將一切都革去的荒謬言論,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瘋話。我敢打賭,百年之後……不,或許五十年之後,他們一定會後悔的。”
霍南峰接口道:“不錯!單以近年來那一眾崇尚西醫,將中醫完全摒棄的蠢貨,不出二十年,我就要他們後悔莫及!”
葉飄靜靜聽著霍南峰這番慷慨激昂的話,等到他們完全平靜了下來,才慢慢的站了起來:“你們要我到這裡來,除了讓我欣賞此間的圖畫之外,並不是為了讓我聽這種華而不實的言論吧?”
甄老笑道:“華而不實?你錯了, 你馬上就會見到很實際的東西。”
他在葉飄身旁那副圖畫上輕輕一敲,圖畫上的那些小鬼登時就像是活了一般,在畫面上往來跳躍了起來。
葉飄微微一怔,覃鳳兒來到他的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悄聲言道:“這幅畫是二十年前的大師‘柳圍爐’的大作,在他創作此畫之初,曾邀得當代操縱木偶的高手,在畫上安置了一些機括,能令畫面產生諸多變化。”
葉飄恍然道:“原來如此,我聽說這位柳圍爐先生,一生精於描神畫鬼,想不到竟在此地,得以瞻仰他的大作。”
甄老在那副畫面前凝立了一會兒,陡然在畫上一敲,牆壁上頓時發出一陣轟鳴之聲。
葉飄凝神而觀,那幅畫上的小鬼們在這陣響動中,突然從畫上掉了下來,老老實實的躺到了地上。
覃鳳兒得意地的將葉飄向後扯了幾步,笑道:“怎麽樣,是不是覺得很神奇?”
葉飄仰天歎道:“這種鬼斧神工的圖畫和機括,豈止是‘神奇’兩個字所能形容?”
覃鳳兒道:“這件事說穿了,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那些小鬼本就是柳圍爐用一塊塊很薄的柳木所畫成的,那個擅於操縱木偶的高人,在小鬼的周身裝置了一些白線以後,柳圍爐又用巧妙的手法,將他們釘在了圖畫上。隻要你知道了內中的樞機所在,隨便敲一敲機關,就能令他們鬼、圖分離。”
葉飄端詳著地上的那些“小鬼”,緩緩道:“我現在隻奇怪一件事,你們做了這麽多,究竟是為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