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少年起床很早,去不遠處的花店,買了一大把康乃馨……而當他回來的時候,就發現正準備出發的眾人,都換上了素色的衣服,在朦朦地陽光下等待著。
“怎麽感覺……有點太正式?”染青臉蛋紅紅。
“往年都是你一個人來,今年好不容易大家夥兒都湊齊了,能想你爹媽知道你現在過得有多好,能不正式嘛!”毛小天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髮。
眾人微笑,成溜兒地往車上坐去。
公墓並不遠,四周圍也算得上是綠樹成蔭了,熾烈的陽光,將那些綠色襯托的尤為奪目明豔,人工修剪的草坪錯落有致,連一絲凌亂也無。
人們都知道,七年前那場地震的死者,大多埋葬在這裡……而在今日來祭奠的人,大多也是那場災難的幸存者。有些人,也許是全家都死了,所以無人祭拜,有些人……也許是時間太久了,所以被人遺忘了,所以像染青這樣成群結隊的到來,倒還真的很難得。
“娃娃,你又長高了……”看門大爺看上去還挺凶相的。
“是啊,老張伯,給您帶了雲南那邊的玫瑰花餅呢。”少年說著,從車子裡拿出個巨大的禮包:“您快退休了吧?”
“喲,這還給我帶東西了……我再有兩個月就退休啦,以後也搬到東城去,我外孫女在那裡上大學呢。”
“那敢情好,到時候我經常去拜訪您,給您做好吃的,我手藝可好啦!”少年說著,放下手中的花餅,指了指遠處一個不太明顯的山丘,那意思——我先過去啦!
老爺子點點頭,笑眯眯道:“這娃娃,這麽小就這麽懂事,誰家這麽大福氣養了他喲?”
聽見這話的眾人,頓時大慚——好像是的哦,家裡面就染青和柳老師情商最高了,出門都記得給家裡人買禮物,而且也就他們兩個做飯最好吃了哦……染青好像從五歲開始就照顧大家的飲食了哦……哇,這群成年人,日子還能不能過了。
墓碑上,染爸爸和染媽媽的大頭照片,都笑的很可親。
那是個看上去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短短的平頭,灰蒙蒙的棕色皮膚,有點細細的皺紋。旁邊的女人,看起來要稍稍年輕一些,膚色白皙,帶著點汗涔涔的紅暈,眼角眉梢都是小女人的幸福……簡而言之,這不過一對普通的年輕夫妻罷了……只是那突然降臨的厄運,帶走了他們年輕的生命,隻留下一個年幼而懵懂的孩子,若不是那一夜,受傷的江涯偶然路過,恐怕此刻,眾人也見不到這樣一個染青了……
依次拜過,放下新買的花束與水果,站在最後一個的江涯,摸索著擺下一個小酒盅,倒了兩杯,衝著照片上的男人揚了揚手,那意思——你兒子交給我了,我會好好照顧他長大。
染青盤著腿在墓碑邊上坐下,似乎是想要多待一會兒,江涯站起身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們好好說說話,但是別待太久……我們去城裡逛逛,吃過午飯之後回賓館。”
“好。”
樹蔭籠罩,一點陰涼的風拂去了少年額角的熱汗,看著地上沒喝完的酒,小孩兒倒了一點點,小聲道:“我嘗嘗哦……”
半晌,放下杯子的時候,胖乎乎的臉上已經紅撲撲:“爸爸……我十二歲了,你知道不,初中都快畢業了……雖然因為叔叔總是東奔西跑的原因,沒辦法好好上學,但是奈何你兒子我天資聰穎,早把別人甩開一大截了……媽媽,我現在會做很多菜了,叔叔雖然很有錢,但是很不會照顧自己,所以其實,我才是家裡的大人……我照顧他們,就像很久以前,你照顧我一樣……還有啊,我認識了一個小姑娘,不是嶠兒啦,是另外一個,她叫辛集,她有一雙紅色的眼睛。您知道嗎,她超級厲害的,能飛簷走壁那種,像個女超人似的……但是她也吃了很多苦,被很多人虐待,我不希望她以後再吃苦,所以我想好好努力……”跟父親的話,也許只有那麽一點點,但是跟母親,大概每一個尚未長大或者已經老去的人,都會有這樣說不完的家長裡短吧。
“你是……染青嗎?”
就在少年慢悠悠地舔舐著酒杯,一點點回憶著這一兩年發生的事情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陌生的男聲。
來人二十歲左右的模樣,身材消瘦,但是個子很高,金絲邊框的眼鏡很好地修飾了他略顯無神的眼睛,兩道不太明顯的法令紋一直延伸到唇邊,竟有一絲莫名得性感。
“你是……”少年搔著腦袋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也是……你應該不記得我了,你那時候還小呢……我是方正宇,那時候住在你家隔壁的……地震的時候,我上初中了……”年輕人抱著一束小雛菊,隨意地放在了染家爹媽的墓碑前。
看著這個動作,回憶猶如潮水一般襲來,重新開啟了那塵封七年的記憶,那段染青始終不願意去回憶的美好……年輕人的身影仿佛忽然縮小了似的,在記憶的角落裡一閃而過。
哦,是的,那時候他們一家搬過來還沒有多久,曾經帶著剛做好的點心,去拜訪隔壁的鄰居……那一天,鄰居家大門打開的時候,有個垂頭喪氣的少年,正被父親訓斥著,似乎是考試又沒有考好……
“地震之後,我就進了福利院了,後來考上了大學……你呢,你去了哪裡?”方正宇自來熟地在少年身邊坐下,一邊伸手衝著墓碑打了打招呼。
“我……我被東城的一戶人家收養了,現在在上初中。”
“哎——”年輕人微微一笑,眯著眼睛問道:“那戶人家對你好嗎?”
“嗯……很好的,雖然他們在家事上不是很拿手,但是為人都很好,我有什麽要求,都會滿足我。”
“那就好,那時候,咱們誰也顧不上誰,等我穩定下來之後聽說你還活著,也不是沒想過去找你……但是我沒錢,也不知道你究竟在哪兒,就一直拖到現在了,心裡還一直挺愧疚的……直到前年我來上墳,看到你爸爸媽媽這裡擺滿了花和水果,我就想說你一定過得挺不錯的,那我也就不用擔心了。”
少年的臉熱了熱,沒想到在世界上某個角落裡,還有這麽一個人始終記得自己,並擔心著自己,心中不由得有些熨帖:“那現在呢,你上學……過得好嗎?”
“挺好的,我已經成年了,做做家教,端端盤子,再加上獎學金,也能養活自己,甚至還能夠有點兒存款……等再過兩年,大學畢業了,找一份安穩工作,這輩子也就能好好過下去了……”年輕人神色安逸,似乎對未來抱著無限期許:“你呢,你現在的……爸爸媽媽,是做什麽的?”
“嗯……他們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家裡還有叔叔是警察,所以……日子還挺好過的。”
“偵探?那……挺厲害的啊……”年輕人的神色,忽然變換了一翻,半晌,語氣低沉下來:“那你那個當警察的叔叔,有沒有告訴你,最近西川市,發生了一些事情……”
“怎麽了?”
“嗐……其實跟你說,也就是個八卦罷了,你才多大點兒。”
“我阿姨是西川港汊區分局新上任的局長……所以,你可以認真說,並不是個八卦……”
“臥槽,你們家現在還有這麽大來頭的親戚啊……”年輕人顯然驚訝了一陣兒,但轉眼,臉色又沉了下來,有點臭臭的:“這事兒吧,其實是個天大的醜聞。大概三天前……”
三天前,悶熱的八月盛夏,夜雨瀟瀟,籠住了的沉悶的空氣,讓人覺得連呼吸也艱難起來。但這臨近開學的日子,學生們還是頂著熱氣,開始收拾行李,整理過兩天要用的書本。
“淼淼,你今天不在宿舍睡嗎?”
“是啊,我男朋友他明天也要出發去上學,得有好幾個月見不到啦,所以,你們懂得哦……晚上不用等我,早點休息哦!”女孩兒說著,背上自己漂亮的小包包,轉身出了宿舍大門,遠遠看去,正是一道靚麗的風景。
而不遠處昏暗的房間裡,一個年輕人木然地看著自己的電腦,郵件的狀態顯示“已讀”,仔細一看,卻正是一份簡歷。
——
受刑人:陳淼
年齡:21歲
罪名:yin luan【此處和諧】
六個小時之後,當美麗的姑娘頂著瓢潑大雨和漫漫黑夜,想要趕回學校的時候,教學樓邊上的消防通道裡,忽然閃出一個高大的黑影來……鋥亮的匕首,劃破黑暗,於刹那間終結了女孩兒的尖叫,讓深深的恐懼,消弭在夜色之中。
只聽得一個沙啞的男聲輕聲卻如嘶吼般呐喊著:“垃圾,賤人,biao子……”一刀、一刀,伴隨著男人的憤怒,宣泄在女孩兒的身體上,
鮮血飛濺著,然後被瓢潑的大雨衝進下水道之中,女孩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徹底停止了掙扎,猶如破碎的瓷娃娃一般掛在貼滿了瓷磚的牆面上……男人愣了愣,好半晌,才又動作起來,臉上的神色猶如換了一個人似的, 適才的瘋狂全然消失了,變得冷靜,銳利。
接著,當第二天人們從睡夢中醒來,就發現西川大學多了一個噩夢般的殺人案件……
陳淼,二十一歲,深夜,離奇死亡。
檔案上寥寥數字,學校拚盡全力,耗費巨資,壓下了這個案件,不讓媒體宣之於口,畢竟開學季已然到來,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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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什麽,你能不能不要加那麽多你自己臆想出來的細節?”染青無奈,托著下巴看眼前的年輕人:“你這都快把一個殺人案件講成一部了……再說,你怎麽就知道殺人犯是個男的啊?”
“能有那麽大力氣,把那個女的掛到雕像上去,肯定是個男的啊。”方正宇說的頭頭是道,繪聲繪色,臉部表情豐富的不得了:“而且啊,因為消息都傳不出來,我們都不知道究竟調查到什麽地步了,大家人心惶惶的,生怕自己成為第二個被殺的人。”
殊不知,這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