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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符天音》第11章 離家
  靈堂。很多本家聚在這裡,圍著煤爐旁烤火。昨晚發生鬧鬼事件後,傍晚時田勝禾、田勝茂兩家子作鬧著要離開,說什麽也不願意晚上守靈。這讓本家們嗤之以鼻,本就知道他們對老娘不孝,沒想到竟如此下作。甚至有人懷疑所謂的鬧鬼,根本就是這倆家人在故弄玄虛。因此,本家們聚在一起,開導他們。

  “你們走可以,但不能沒人守靈。是你們送田襄進拘留所的,現在去把他弄回來。他在,你們可以走,但前提是田襄同意。”本家三爺開導了他們半天,見依然不願留下,憤然嚷道。

  若是以往,一提田襄必然會招來鄙夷和不屑。可現在不同,昨晚那事已把他們嚇破了膽,更何況若能讓田襄一個人守靈,再鬧場鬼才更有意思呢。隻是他們畢竟心存隱憂,一是田襄說過“誰走殺誰”,並且還動了刀子。若把那小子弄回來,真要揮刀亂砍,不比鬧鬼好多少。

  田勝茂想了一會,說道:“把他放出來簡單,我有親戚在警局,況且我們這些苦主不追究他責任,拘留所也不會太死板。隻是……”

  “隻是什麽?有話一口氣說完!”本家三爺已然很不耐煩,若非老太太的喪事沒辦完早拎拐杖抽他去了。

  “隻是他田襄回來得聽我們的安排。”田勝茂不陰不陽地說道。

  “聽你的安排?哼!不砍你們,就算你們燒高香了,還聽你的安排!”本家三爺勃然大怒。

  “勝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寧雙現在唯一擔憂的就是怕那小子回來找她們的麻煩。

  “那好,現在就把田襄放回來,我拿這老臉替你們求情,擔保他不砍你們就是。”本家三爺狠狠地盯著他們,憤怒而略帶無奈地說道。

  拘留所。田襄剛躺到床上,獄警就推門進來了。“田襄!收拾東西,你可以走了。”

  如此一來,不單田襄連其他幾個人也很詫異。

  “沒聽見?你可以走了!快點,有車在門外等。”獄警催促道。

  “警察同志,這是哪個意思?我酒駕還被關十來天,他這慣犯不到一天就放了出去?”

  “警察同志,我覺得吧,大晚上放這小子出去,那是給和諧社會注入不安定因素。”賊偷在一旁幫腔。

  “大晚上放你出去才是不安定因素!”獄警吼了一句,拽著走過來的田襄出去了。

  “那小子肯定有背景,這社會真他娘的不公平。”在一旁憤憤不平。

  “得了吧,你多麽大的罪,住幾天算個鳥?隔壁那一對才冤枉呢。”賭徒悠悠地說道。

  “球蛋,下半身的事,何罪之有,你不乾?”嫖客氣憤填膺。

  賊偷在一旁連忙問道:“隔壁哪一對冤枉,你倒是說清楚呀!”

  “你不知道?”賭徒對他很不屑。

  “嗯。”賊偷探著傻臉。

  “就打架的那一對嘛,那癟三喝酒打車,開出租的那貨也是個愣頭,停車不開門也不走,還說不拉醉酒漢。結果醉酒癟三踹了出租車兩腳,司機不忿下來互毆,就毆了進來。”賭徒津津有味地講著。

  “要這麽說還有更冤枉的,假警察抓嫖,被真警察逮了個正著,結果假警察和嫖客手拉著手來這裡過年。”嫖客接話道。

  “真有這事?”酒駕很是懷疑。

  “真有,我就是那個嫖客。”話音未落已引來一片笑聲。

  歸家後,本家三爺把田襄拉到廚房開導了一番,他點了點頭,放田勝禾、田勝茂離開,

但提出一個要求,白天必須回來給祖母送行。老三老四走後,本家人又陪田襄坐了一會在哀歎聲中紛紛離去。  田襄一個人跪坐在靈前,呆呆地看著祖母的遺像。不斷回憶著過往的點點滴滴,無論是快樂的還是悲傷的,此時都化成兩行清淚。他已哭不出聲來,昨天至今,從悲傷到憤怒,從憤怒到瘋狂,從瘋狂到不甘,而現在留下的隻有無奈。“奶奶,你安息吧,我會好好活著,活著。”他自言自語。

  夜已深,困乏的田襄斜靠在靈前的桌案旁昏昏入睡。

  祖母站在不遠處衝他微笑,他想近前,可總是邁不開腳,似乎有什麽東西束縛著雙腿,田襄使勁全力,卻難以掙開。祖母看了他一會,轉身佝僂著背走出屋門,在院子裡徘徊,似在尋找,又似在流連。田襄想叫,可嗓子乾啞,無論怎麽嚎,都發不出聲來。遠處,似乎站著兩個人影,很模糊,似乎已融入那方天地。但田襄有一種熟悉感,好像那人與自己有著很緊密地聯系。他用力掙扎,卻被無形的力道壓製著,不得動彈。那個身影走到祖母身旁,攙扶著祖母的胳膊,緩緩走出院門。田襄哭著、叫著,可祖母沒有轉身,愈行愈遠,漸漸變成模糊的光點……

  猛然驚醒,是一場夢。祖母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離他很近卻很遠。近在咫尺,卻陰陽兩隔。“奶奶如若有來世,我願常圍你膝下……”田襄機械地更換著將已燃盡的高香,默默地禱念著。

  隨後幾天,喪事辦的很順利,田勝茂等人懼於頭一天發生的事情,沒敢招惹田襄,當然,田襄也不願意去搭理他們。應該說,受影響最大的是那些本家們,過年本應是團圓、串親熱熱鬧鬧的氛圍,可被祖母這場喪事攪合了。

  大年初九,祖母順利下葬,燒完紙扎,親戚們陸陸續續離開,田勝禾、田勝茂兩家也匆匆而去,留下田襄一人,跪坐在祖父祖母合葬的新墳前。

  冬末的寒風,卷著枯草和樹葉漫天呼嘯,晃動著乾枯的樹枝“吱呀”作響。碎石翻卷,打在田襄龜裂的臉頰上,猶如錘砸也如刀割,原本白淨的臉龐留下大塊淤青。田襄呆坐在那裡,任憑寒風肆虐,他的眼淚已經流乾,哭聲也是撕啞的乾嚎。

  他的心空落落的,什麽也沒想,也想不起任何事,就這樣在寒風中靜靜地坐著。以往,祖母在哪,家就在哪。可今天,祖母伴著祖父,靜靜地躺在了這片墳場之中,家?我的家在哪裡?寒風嘶吼的愈發厲害,而田襄似乎並未察覺。

  “孩子,回家吧。”本家三爺在他兒子的攙扶下,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田襄的身邊。

  田襄機械地抬起頭,呆滯的看著他,“回哪?我還有家嗎?”田襄的聲音很低,低的隻有自己才能聽見。

  老人的兒子過來把田襄拉起來,“襄,人死不能複生,快回去吧。”

  本家三爺一把拉住他的手,“孩子,走,回去!還有三爺,還有三爺!”聲音蒼勁卻已老淚縱橫。

  田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好,好,哭出來了就好!”老人拍著他的背,“不要再折磨自己,如果你奶奶在天有靈,會不瞑目的。”說完和兒子拉著田襄的手緩緩離開。

  回村後,本家三爺要拉他過去吃飯,田襄搖了搖頭,一個人默默地回了自家的院子。推開門,習慣性地叫了聲“奶奶!”傳來的隻有寒風中那滿院白色挽聯的嘶鳴。接著是一陣揪心的疼。祖母再也不會答應了,再也不會。田襄呆立在門口,掃視著這一切,突然有種陌生感,好像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亦或說是他自己根本就不屬於這裡。他緩緩地走進堂屋,推開祖母的房門,靠著門框審視著屋裡的一切。此時,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感覺祖母還在,隻是出去串門,隨時就會回來。可刹那間又突然清醒,祖母確確實實地走了,此生此世再難找回這份親情。

  田襄回身孤孤單單地坐在煤爐旁,什麽也不想,也不願意想,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摸了摸煤爐,觸手冰涼,不知什麽時候已熄滅了,一絲余溫亦未留。然而他沒有起身生火的意思,依舊這樣呆呆地坐著……

  午飯是本家三爺打發兒子送來的,見田襄呆坐在煤爐前,就把飯放在他面前,叮囑了句“趁熱吃”就離開了。

  晚飯是本家三爺親自給送來的。中午那晚飯依舊擺在田襄面前,根本就沒有動過。老人沒來由地突然一驚,竟然伸手去探了一下田襄的鼻息,連老人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麽會有這麽個舉動。

  田襄緩緩地轉過頭來,呆滯地看了老人一會,突然間竟然咧嘴笑了笑,“三爺,你以為我死了?”

  “孩子,你可別嚇我。”老人許是因剛才緊張的緣故,喘著粗氣。

  “真要死了倒好了。”田襄說的很平靜。

  “說什麽呢?你才多大一點,說這種話幹啥?人要有骨氣,別人看不起不要緊,關鍵是自己要看得起自己。不想讓別人看笑話,就得想方設法活到人前去。你奶奶已經走了,走了就不要太留戀,對你不好,對她也不好。”老人頓了一下,重重地拍著煤火說道,“你奶奶這種走法,難道完全是被老三老四逼的?那是他老人家不願意拖累你,想讓你過好,過到人前!你懂嗎?”

  田襄點了點頭,無聲的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

  “懂了就好,”老人說著掀開煤火,“先把飯吃完,去我家夾塊紅煤球把火生著。”

  田襄再次點了點頭。

  操辦完祖母的“三七”,田襄把家裡收拾停當,把每個角落打掃的一塵不染,祖母的遺物整整齊齊地收藏到桌櫃裡。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言自語道,“該去學校了。”

  一口氣還沒喘完,手機在一旁響起。

  “你怎回事,都開學了還不露頭?是不想見我,連學校都不來了是吧?”薛雨馨在電話裡笑著調侃。

  “哪能呢?家裡有點事耽擱了幾天,明天,明天就去。”田襄每次聽到薛雨馨的聲音,田襄心中就會有一股暖流,似乎能衝散所有的不快。連田襄自己都覺得不好,祖母剛走,他竟然就這樣。記得祖母剛走的那一天,田襄賭咒發誓要砍死老三老四,可一接到薛雨馨的電話,立馬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他舍不得去死。

  “來了立馬向我報到,不然的話,哼哼……”薛雨馨依然在笑。

  “不然怎麽樣?“田襄問道。

  “想聽就來向我報到。”薛雨馨的笑聲很清脆。

  “那好,明天下午你去車站接我。”田襄順口說道。

  “接你?那不成我向你報到了?”

  “有差別嗎?”

  “有!”

  “說來聽聽!”

  “沒門!”薛雨馨在電話裡“呵呵”笑個沒完。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在電話裡拉扯了半天,掛完電話,回過頭來,屋子裡映入眼簾的一切景象,又田襄的心情又沉入了谷底。

  他在屋子裡、院子裡不斷地徘徊,撫摸這裡的一切,想要記住這裡的一切,突然間,似乎見到過這個場景,對,見到過!那是在夢裡,在夢中祖母無數次徘徊在院子裡各個角落,猶如現在的田襄,似在找尋什麽物件,實在烙印這裡的一切。祖母的確是離開了,猶如現在的田襄,做了同一件事。唯一的差別是,一個在夢中一個是現實。

  “難道我不準備再回來了嗎?”田襄心裡咯噔了一下,也許是的,因為這裡沒有了那份依戀。“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歸,得向三爺辭行。”他一邊想著一邊向外走去。

  第二天一早,田襄又奔到祖父祖母以及父母親的墳前,嚎啕大哭了一場,轉身回家,拎起行囊一步一回頭地向外走去。又一次在屋子和院子裡徘徊,太多的記憶,太多的不舍,更是曾經的掛念。別了,撫育我長大的親人,為我遮風擋雨的家,也許我會歸來,也許是永別。

  田襄正呆在門口朝院子裡張望時,本家三爺走了過來,“孩子,你今天要走,我來送送你。”

  田襄連忙轉身,迎了過去,“三爺,我也正想再去給你告個別的。”說著,眼睛竟然紅了。這位本家三爺以往就對他非常親切,在祖母這件事上更讓田襄感激涕零。不過本家三爺家裡的幾個兒女都很孝順,曾引得祖母眼熱,所以田襄對本家三爺除了感激和不舍之外,到無需有什麽擔心和記掛。

  “三爺,我這一走還不知道什麽……什麽時候能回來探望你老人家。”田襄說著有些哽咽。

  “這孩子,省會到家一晌的功夫,別搞得生離死別似的。”老人雖然嘴裡這麽說眼圈也紅了,連忙低頭一邊掩飾一邊從衣兜裡掏出幾百塊錢,“孩子,拿著,一個人在外,不要……以後……”老人哽咽了起來,眼角冒出了淚花。

  田襄連忙推著他的手,“三爺,不用不用,我身上有錢,平時在學校打了好幾份工,攢了不少,再說這次去學既不交學費又沒什麽大開支,我身上的錢綽綽有余。”

  “傻孩子,難道我還不清楚?你祖母這喪事早把你攢的那點錢掏空了,不然的話你帶那麽多饅頭幹啥?拿著,快拿著,這是三爺的一番心意,就當是借給你了,等將來掙了錢再還我。”老人一邊說一邊往他兜裡塞。

  田襄要掏出來,可被老人按著手,“出門不比在家,聽三爺的話,收著收著,照顧好自己。”

  田襄的眼淚奪眶而出,噗嗒噗嗒跌落在老人的手臂上。他點了點頭,“謝謝三爺,將來我一定還給你。”

  老人呵呵笑了,“好,先收下就好。”

  田襄從衣兜裡掏出兩把鑰匙,遞到老人的手上,“三爺,我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您老要是什麽時候有空,幫我照看一下房子,院子裡那片空地還能種菜……”

  老人盯著他想了一會,最終點了點頭,接過了鑰匙,“好,我幫你守著這房子!”

  田襄在院子裡流連了一番,和老人並肩緩緩走向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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