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長,您就行行好,家裡真的需要錢,娃他爺的藥錢還在欠著呢。”那家長又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欠條。“都說了,沒錢,趕緊把糧送到倉庫去。”站長有點不耐煩了。“那就不打擾站長了,您忙著。”那家長忙把手裡的欠條裝進褲兜,然後指揮著家裡其他幾個人搬麥子。“等等,方才隻檢查了一袋。”站長阻止了他家從磅秤上繼續搬麥子。“這個,站長,我家的公糧真的是一塊地裡的。”家長有點懇求地說。“打開看看。”站長沒理會,朝檢糧員努了努嘴。那家長剜了眼他媳婦,然後又陪著小心看著檢糧員如何檢查。
“您看,這麥子確實和先前的一樣,一點不潮,個頭也大。”家長小心翼翼地說。“你是驗糧的?”檢糧員瞪了眼那家長。那家長乾笑了一聲,沒接話茬。“站長,您看這麥子怎樣?”檢糧員瞥了眼站長說。
“嗯,還行。剩下那一袋子也看看。”站長點了點頭說。
“謝謝站長的肯定,我從來都是把最好的麥子交給國家。”那家長仔細地挑揀著詞語回答道。
不大一會,另外一袋麥子也查驗完畢,檢驗員看了眼站長,沒吭聲。“填一級吧。麥子確實不錯,回家好好種地。”站長拍了拍還站在跟前的愛國的肩膀說。那家長聽到站長說出一級後,舒了一口氣,激動地點頭哈腰說:“謝謝站長,太謝謝站長了。我們一定種好麥子,保質保量地把糧交上來。”
愛國也跟著道了謝,然後一家抬著公糧往倉庫走去。在離開人群後,我清楚地聽見他媳婦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輕輕地說:“沒煙怕就變成二級了。”“少說兩句,誰讓你買那麽多煙,兩個月的油鹽錢就這麽沒了。”
那家長恨恨地瞪了眼他媳婦。“我還不是想著讓他給咱把錢給了嗎。”他媳婦有些委屈地說。“怪你多嘴,誰叫你提胡大胖,人家那是關系戶,跟人家比啥。你個瓜婆娘。”那家長輕聲地斥責著自己的媳婦。說著他們就進了倉庫,便不再言語了。
接下來又是幾家子的公糧收完了,毫不例外都評了二級。出去時,都在無奈歎息自己怎就沒個親戚在裡面當差。媽聽見這消息後,看著眼前的袋子,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要知道差一個等級價格上一斤差不多要少一毛多錢,那時的錢可比現在金貴多了。一個雞蛋也就才五分錢還是那種個頭大的。收糧間門口又傳來喧鬧聲,是那個來得很早的婦女在那裡吵該輪到她家了。門口登記員估計是聽煩了,揮揮手,讓他們把糧食搬進來。
那漢子忙連聲感謝地把袋子扛了過去,登記員看了眼檢糧員輕輕地點了點頭,檢糧員微微地笑了下,然後抄起鋼管戳進袋子,嘩啦啦麥粒流了許多。漢子心疼地望著地上的麥粒,但是又不敢多說啥。
檢糧員看了眼漢子媳婦,漢子媳婦顯然也是滿眼的心疼。他慢悠悠地抽出鋼管,緩緩地彎下腰,抓了一把麥子,放在手心裡搓了搓,說:“不行,太潮。回去晾晾再來。”
漢子一聽這話,一下急了,忙慌不擇言地說:“大兄弟,你看這糧怎麽叫潮呢?”說完,從袋子的爛洞裡摳出幾粒,放進嘴裡,咬了一下,發出明顯的哢嘣聲。這聲音甚至比方才評一等的那戶人家還要脆。
“你再咬咬看。”檢驗員彎下腰,從地上扒拉出幾粒麥子遞給他。
“這不是我家的麥子。”漢子媳婦在邊上著急地說。
“屁話,難道我剛才驗的是別家的麥子?”檢驗員一臉不屑地說。
漢子隻好接過那麥子,拿到手上便能感覺出麥子確實較潮,使勁捏一下,麥粒都能變形。“還等我給你搬出去?”檢驗員不耐煩地對那漢子說道。“這——”漢子媳婦還想說什麽。
漢子忙攔住媳婦說:“趕緊往外搬,你不嫌丟人我還覺得丟臉呢。”漢子媳婦哇地一下哭了出來,說:“老天啊,你怎就不開眼,這麽乾的麥子還嫌潮。”“快點,不合格就不合格,別想糊弄國家。”檢驗員就差往外攆了。“下一家。”登記員又朝屋外的人喊道。 漢子遲疑了一下,走到站長跟前,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疊在一起皺巴巴的毛毛錢,趁人不注意想要遞給他。
“幹啥?”站長推開漢子的手,好像是怕他弄髒了自己的衣服。“站長,您看,我家離咱糧站很遠,我這差不多是大半夜就起來的,來一趟實在不容易,您就行個方便。”漢子黑臉一紅,但還是把話說完了。“不就是潮嘛,回去再曬曬。”站長看著他把手縮了回去,和顏悅色地說。“趕緊點,後面的人還要交公糧。”檢驗員又催促道。
漢子隻好把公糧搬了出去。漢子媳婦還在抽抽搭搭地哭著,漢子瞪了眼媳婦,重重地說:“嚎啥?又沒死人!”媳婦這才停止了抽泣。漢子把糧搬到一邊,次啦一下把衣服下擺撕了一塊,小心地解開袋子,把那個爛洞堵上,然後蹲在地上抱著腦袋想辦法。
那漢子想了一陣,還是沒啥主意。漢子媳婦好像想到了點子,輕輕地碰了碰漢子,然後附在他耳旁說著什麽。
漢子聽了後,摸了摸口袋,搖搖頭。漢子媳婦這時從褲兜裡掏出一把毛票子遞給漢子。漢子這才起身穿過人群,出去了。
邊上有人悄悄地議論著糧站那幫又要吃黑食了,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別人聽到一樣。過了一會兒,漢子回來了,手上並沒拿什麽。媳婦疑惑地看了眼漢子,漢子悄聲地解釋道:“日他媽,商店那個賊慫坐地起價,錢不夠。”媳婦剜了他一眼,拿過他手中的錢,讓他在這裡等。又是一家人搬著公糧朝倉庫走去。又一家進去了,爸媽趕緊把糧袋子又往前挪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