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佳節,月亮正圓。
圓圓的月亮懸掛夜空,眾星簇擁。
圓圓的桌前聚集著在外工作打拚的遊子,一家人難得重逢相聚。
圓圓的月餅均勻切分開來,燈光下,滿堂歡笑,其樂融融,白熾燈光似也柔和三分。
家家戶戶如此,滿城如此。
一輛黑色的轎車,擦過燈火通明的家家戶戶,沒有絲毫留戀,駛進了茫茫夜色中,駛進了遠方一眼看不見盡頭的漆黑道路。
勞斯萊斯幻影,八百萬的豪車,黑色車上坐著一個一身黑色西裝的人。
他喜歡黑色,因為夜,沒有白色。
儀表盤上端放著一個精致華貴的鑲金小銀盒,盒子半開,裡面放著一枚勳章,勳章上面刻著兩顆金星,一簇稻穗,中間空出來的,是填寫姓名的地方,但此時卻空缺著。
中將軍銜。
車窗放下一絲縫隙,似乎是嫌車內太過沉悶,夜風呼呼吹過,那萬家燈火的人煙氣息,能否隨風飄進來一絲呢?
“呼……”
吐出一口莫名悵然的氣,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一雙眸子在夜色中卻是明亮,隻不過眸子平淡,少了一兩分靈動。
他三分目光在勳章上,七分目光在前方,罕見的走了神。
人走神了,是因為有事情值得深思,或者,是回憶往事。
不知道,黑衣男人。
他?在想些什麽呢?
燈光有些突兀的出現在前方,快速行駛的轎車駛過,映亮了車內人。
臉龐被照亮,他驀然驚醒,一腳刹車有些急促。
梳的齊整的頭髮垂下了一根發絲,發尖輕輕點了點他光潔的額頭。
盛放中將勳章的銀盒從一側滑落,掉在他的皮鞋上,又彈落在一旁。
男人緩過神,解開安全帶,拾起那枚勳章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放回盒子蓋好。
車子熄火,他拎起放在副座上的長包,打開車門。
兩盞中歐風格的別墅外燈立在路邊。
不知不覺,已經到家了。
家。
很陌生的字眼。
哪裡是家?
外出的孩子,逢年過節大包小包往家趕,下了擁擠不堪的小麵包,付了兩元的車費,再步行約兩裡彎彎曲曲的小路,遠遠望見村裡熟悉的土坯房和房頂一排排嫋嫋炊煙。
那就是家。
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有了正當明確的目標外出奮鬥,心裡面永遠記得家的方向,父母之處是人生的起點,不管起點是鄉間農屋,還是繁華大都市。
哪裡是家?
這起點就是家,而黑衣男人的家在哪?哪裡是他心靈回歸和充電的地方?
他不知道。
父母?幾乎沒有了印象。
正當明確的目標?高級特工間諜,算是嗎?
甚至姓名,彭懷城,著名駐外華裔記者,多國外交事務官的摯友,如今本國的英雄,但這個名字在今天他回國功成身退,頒發中將軍銜的時候卻不能刻寫在勳章上。
因為,這是假名啊,他沒有名字,隻有一個代號。
數字7。
......
男人推開華麗的別墅正門,並沒有反身鎖門,就讓那皎潔的月光,撒落滿屋。
站在門口打量著裝潢華麗的新屋,他心底泛不起一絲波瀾,沒有半分感情,隨手把長包靠放在大落地窗邊的沙發上,人卻沒坐沙發,縮著坐在了地上。
掏出鑲金小銀盒,
在月光下再次打開。 中將勳章在月光下反射著綽綽光輝,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右手伸進包中,摸出一柄造型簡樸的軍刀熟練把玩起來。
軍刀在他手中猶如翻花蝴蝶,在月光下如同真的有一對銀色的翅膀,正翩翩起舞。
他的目光停留在勳章上不曾移動,不去看轉的極好看的軍刀,絲毫不怕軍刀脫手,傷了他。
年幼時便父母雙亡,家中沒有什麽親戚,唯有一個和他父親還算有一杯酒交情的軍區官員收養了他。
這種身世清白的孤兒在軍區長大,最適合做的工作已經安排好了,他也做的出色,隻是今天頒發勳章時他不想刻上數字7,便不由再次深思起了他刻意遺忘的問題。
我,是誰?
我的家,在哪裡?
長長的思考沒有結果,還差幾秒,壁鍾指針就要轉過十二點了。
他終於想的累了,困了。
隻依稀記得記憶中,那個面容始終溫和的女人喜歡詩詞,喜歡坐在潔白的宣紙前寫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
“唐詩宋詞。”
“便改個字,叫,宋辭好了。”
蝴蝶飛落又飛走,勳章空白處,終於被填上了名字。
男人握緊勳章,緊緊貼在心口,臉上終於綻放出璀璨的笑顏。
明目皓齒,撤去偽裝的他,僅僅是個二十出頭的清秀年輕人罷了。
他閉上眼睛,歪頭靠在沙發扶手上,單手插過發絲墊在腦後,任由柔和的月光透過落地窗,鋪在臉上,如同媽媽柔和的目光注視,安心的入睡了。
窗外的月光明白了他的意思,輕柔拉過一片雲彩替他蓋好,隻是雲彩也擋住了部分月光,屋子裡便暗了下來。
敞開的大門口黑洞洞的,讓人瞧著有些發怵,像一個張開巨口的怪獸。
天上的雲朵隨風飄動,月亮夾在雲層中閃亮了一下,就像狼眼中陡然射出的異芒。
映在屋裡的黑影隨著雲朵的移動,逐漸朝著已經熟睡,臉上還掛著笑容的宋辭吞噬而去,最終,將他吞入了口中,消失不見。
……
……
九洲大陸,末法時代。
是一個愚昧或者不愚昧的時代,是一個自由或者不自由的時代。
整座大陸的最西邊,有一座廣闊茂密且幽靜的森林,世人稱之為月光森林。
月光撒落的森林。
夜晚月色漸濃,寧靜的密密森林黑漆漆的,卻有一處散發著瑩瑩光輝,從高空俯瞰,像在一張黑紙上點上了一個小白點。
黑漆漆的森林是地上的夜空,而發光的小白點,則像是地上的,月亮。
隻是地面上的月亮沒有眾星拱月,隻有它亮著,有些孤零零的。
再仔細看去。
原來,散發出瑩瑩光輝的,是一口古樸的小井,井口錯亂纏繞著數根藤蔓,歪歪斜斜的伸了出去,爬在地上,觸到了一個猙獰的巨大影子。
那是一頭狼。
一頭銀色的巨狼,它如同一棟房子那般大小,蹲在地上隻比周圍的參天樹木稍矮。
它仰著頭,張開巨大的狼嘴,蹲在地上的月亮中,對準天上的月亮,似乎要吞噬掉它。
不過也僅僅隻是似乎,巨狼不可能真的把月亮一口吃下肚去。
它隻是在一年當中月亮最圓的日子,借助它身旁的月亮井,去吸食飄渺無蹤的月華。
巨狼靜靜蹲著,一動不動,一夜時間無比短暫,它得抓緊時間,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皎潔的月亮不知離九州大陸有多遠,月光仿佛跨越了時空般投射在狼嘴裡,然後又以一種神奇的方式被巨狼轉化吸收掉。
這場景就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樣。
隻不過和那時相比,現在巨狼血脈純淨的多,力量也強得多,這得感謝那個人。
哦不,是神。
是那個救了它卻依然讓它保留了貪狼之名的,神……
貪狼,是它的名字,並不好聽,但是到了如今巨狼再默念起自己這個名字,卻只剩下了濃濃的感激。
時間匆匆,一晃八萬年過去,如今,神隱仙沒,貪狼在世上也可算作神了。
既然為神,則罕有人知。
知道的,也不確定它是否還存在在世上。
末法時代不需要神,地上的月亮沒有人來拱,人們,不需要……
......
回憶往事總是會不經意間流失大量時間,這點,貪狼也不可避免。
時間仿佛隻過去一瞬,又仿佛已經過了許久,隻是一瞬到許久的中間,在一個同樣不經意的時刻,貪狼巨大狼目前,聖潔的銀色月華中,好像突然參入了什麽東西。
突生的變故頓時吸引了貪狼的注意力,打斷了它的思緒。
仔細看去,那是一隻手,一隻向它伸出的,沒有光澤的黑手。
那隻手在聖潔的月華中無比顯眼,但貪狼之前卻未曾發現,這很奇怪,它就好像和月光一樣,都是跨越了時空般,突兀的,憑空出現……
黑手漸漸伸出,一個黑色的人影從月光中走了出來,他似乎猶疑了片刻,然後,還是將一粒還未被貪狼吞入口中的月華抓在了手中。
伸手抓光點,聽起來不可思議。
但這本就是不可思議的世界……
月華快速融入了他的手掌。
然後消失不見了……
貪狼一身漂亮的銀色狼毛瞬間乍起。
這好像是什麽信號,那粒月華融入消失的瞬間,貪狼身邊的月亮井,沸騰了。
咕嚕咕嚕。
蒙蒙如煙般的水霧在沸騰的井水中升騰而起,伴隨著無數晶瑩的細小光點悠悠飄出,在月光下一明一暗的交錯閃爍著。
小光點飄忽忽的看起來沒什麽力道,但卻輕易粉碎了攔在井口的數根藤蔓,然後在空中越聚越多,最後擰成了一道銀河,有意識有靈性般,嘩的一下,卷向了黑色的人影……
沒有絲毫光亮的人影被世間最純潔的銀河一照,終於讓貪狼看了個清楚。
那是一個人族青年,出乎意料的,他驚訝恍惚的樣子並不像哪個不知名的高手,轉瞬間,就被銀河包裹住,沒來得及發出一點聲音。
貪狼肅然停下了吸食月華的動作,燈籠大小的狼眼中,警惕的目光漸漸淡去,但依舊盯著被銀河包裹起來的青年,半響,沉默無語。
“月華,被吸收了?”
“不可思議,看起來柔和溫順實則瞧不上世間任何一人的月華,竟然就這麽被吸收了?”
貪狼借助月亮井從月光中轉化的,是月華。
從月亮井中飄飛出的光點凝聚而成的銀河,同樣也是月華。
兩者說起來都是月華,卻有很大不同。
貪狼凝聚出的月華自不必去說,而銀河月華……那是月亮井自身的。
不可知之地的一切別人不知, 貪狼卻清楚明白,月亮井其實就相當於。
月神的血脈……
換句話說,銀河月華實則是月神本身的力量,其中有外部新凝聚出的月華所不具備的東西。
月神的意志。
……
“這是失傳的空間術法?”
“不,並不像,而且就算是,也無法在我毫無察覺之下進入月光結界。”
“然而更關鍵的是……”
“他!居然和月華如此親近!”
這實在令狼難以置信,柔柔和和但威力巨大的月華,在這個人族面前卻如溫順的小綿羊一般。
不!是饑渴的小綿羊!
這顛覆了狼的三觀,如果換成一個虔誠的精靈族人,或許它能容易接受點。
這個世界上,能駕馭或者說借用月華能量的,隻有月神大人和它,而它能使用月華的能力也是月神賜予的。
貪狼抬起狼首,看了看天空中皎潔的圓月,也不急著吞噬月華了。
雖然它震驚不敢相信,但是實際上,如果它願意相信,眼前的情況其實很容易解釋。
過了很久很久,它終於極具人性化的歎了口氣……
有些感慨欣慰,也有些,悲傷的味道。
月亮井萬年恆古不變,今天突然沸騰,月神當年叫它不得外出守在月光聖地,就算是她視為己出的精靈族有難也不許它去幫助。
原來,她早就料到她自己會……
也早就給她的繼承人,留下了傳承……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