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自從遊過暗礁之海後,這片遠離人類航線的海域裡礁石陡然稀少,他的霉運似乎還在繼續。
傑西卡只能背著他繼續前進,畢竟眼下沒有任何能供他休憩的地方。
至於傑西卡自己,她只需要往深海裡沉潛,閉上眼睛,就能夠安然入睡。
墨利斯心中感激且受之有愧,但他沒法拒絕她的好意。他的身體透支得厲害,並且左手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他可不能在強撐下去了。
否則的話,還不需要惡魔來收拾他,他自己就會先垮掉。
所以,他很鄭重很誠懇地對人魚女孩兒說:“謝謝你,傑西卡。”
而她輕輕地,略有些害羞地說:“不客氣的,你不必那麽歉疚。”
真是個好女孩,墨利斯在心裡誇獎她。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女孩兒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是洛曼。
洛曼的往事屬於墨菲,那是墨利斯極力珍藏卻一直在褪色的記憶。十多年足夠一個人忘掉很多東西,曾經激蕩在胸口中的火熱情感也是如此。
雖然他還能夠記得她。
然而那又有什麽用呢?初戀時膽怯的心情、熱戀時洶湧的心情都已不會在四肢百骸中漲潮,一切都開始因時間流逝而淡漠。
畢竟他並非帶著完全的記憶重生至提瑞爾、他的靈魂在這十七年來逐步蘇醒,關於洛曼的回憶才得以一點一點解封。等到他逐漸在成長中勾描出這個女孩的模樣時,他早已放下了很多東西。
包括臨死時的那份不甘心,包括藏在心中深沉悠遠的愛。
洛曼活著又如何?提瑞爾與地球很有可能不處在同一個宇宙中。
洛曼像他一樣穿越來了又如何?她能接受墨菲變成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嗎?就算她能接受,那墨利斯呢?他又能接受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洛曼嗎?
這是一個他很少去想,或者說是不敢觸及的問題。
他忍不住歎息,這些日子他的歎氣次數比這十多年來加在一起都要多。異世界的險惡他已經徹徹底底了解到了。
十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一朝被摧毀殆盡,他丟了錢袋、丟了武器、丟了衣裳、還差點丟掉性命。
這些日子裡他的厄運不斷。
最為吊詭的是,他的命運似乎與這個世界相聯系。
他到現在都覺得此事難以置信。但作為對佔星術有些皮毛研究的魔法師來說:
如果神明與惡魔都對同一件事下了同樣的定義,那麽就說明這件事十之八九會按照他們的想法來決定劇本。
在這一點上,他毫無騰挪的余地。他隻好放棄這些事情不在考慮。
墨利斯想將腦袋中一些紛亂的念頭清空,可另外一些就又自顧自地湧出來。
他剛剛將對自己命運的猜測拋諸腦後,牽掛“伊埃丁美人號”的心情又讓他滿腹愁腸。
巴雷斯怎麽樣了?亨利怎麽樣了?彼得斯父女呢?最重要的是艾普莉兒。
這些人與他相處並不算久。然而卻已經在他的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最重要的是,因為他們的原因,他意識到了自己的骨子裡仍然有血液在沸騰。
他並沒有淪陷在往事之中,亦沒有丟掉一些驕傲。
這正是他離家旅行的前因。
認知自我,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是個簡單的活兒。
可對於墨利斯來說,他的心中一直存有懷疑。
……
時間推移,傑西卡還在沉默地往前遊去,她雖溫馴卻很少說話。
亦或是兩人似乎都沒完全從緊張與恐怖的心情中逃出來。
但他們無聲的相處卻並不尷尬——墨利斯覺得如此,他已經沒有太多精力去分析她微笑的表情下是否對他有所不滿。
對於她,墨利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一方面,他感激她兩次伸出援手,他想報答她。而另外一方面,屬於魔法師的部分又驅使他的八卦之魂燃燒。
他的心中因此住下了一隻抓耳撓腮的小猴子,迫使他去分析傑西卡的一切。
她種族的起源,生活習性以及歷史。
他想要將傳說變成真相。這是魔法師們最愛乾的事兒。
提瑞爾流傳著一句話:一張比例尺為1:1的地圖是最精確的,雖然它的用處也最小。
真相亦如此,要想讓它不被歪曲,你就得原原本本地講述它,按照1:1的比例尺去描繪它。
而墨利斯要做這件事兒,除了研究欲望作祟,他還隱隱有一種感覺,弗倫之外的真相並不止停駐在人魚的身上。
惡魔與神靈依次登場,沒道理其他的幻想生物都只是虛構的。
不是嗎?他對這件事越來越有興趣。
……
漸漸變得不像是黑夜了,傑西卡奇怪地想。
她要比墨利斯清醒得多。
這個夜晚明亮得過分,或者說是,深邃得過分。
星空與大海交相輝映,無盡海美得絕倫。傑西卡看到遠處有鯨浮起龐大的身軀, 海水從光滑的深黑色皮膚上灑落,它的須孔噴出一片白色霧氣。
而淺海之中,一些發光的半透明植物搖搖擺擺。在海水的波濤下折射出奇形怪狀的光斑。
如果從遠處看去,她與墨利斯兩人倒不像是在大海裡,而是在遼闊的星空中兜遊。
這真是超出想象,傑西卡意識到眼前的美景並不正常,而它不是一蹴而就的,更像是在兩人過來的途中逐漸出現變化。
這才躲過了他們的眼睛。
景色很美,很曖昧亦很旖旎。但傑西卡沒空去在乎這些。
她要的是帶著背上的墨利斯安全地去覲見一位神明。
覲見一位奇怪的,似乎在遙遠的歷史中被世人遺忘的神明。
而當她想到這裡時,背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那個受傷頗重,極度疲憊的男人已經睡著了。
他起碼有一半身子浸沒在冰冷的海水之中,在這種環境裡他還能夠陷入深眠,應該是真的累得不輕。
傑西卡呼了一口氣,繃緊的身子才漸漸放松。
事實上她比墨利斯想象得要緊張得多。
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兒,對於身體接觸這種事兒是很敏感的。
墨利斯睡著了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
她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抬起頭重新確認方向。萊斯特給她的方位並不是東南西北這種具體的東西,而是一種很模糊的感覺,讓她下意識地往她該去的地方走。
這會兒她並沒有遊多久,就在視野中見到了一個小島。
嗯,一座小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