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莉莉絲這個變數，這場戰鬥將很快進入尾聲。

　　即使如此，羅伯特也漸漸穩住了局勢。

　　這讓墨利斯松了一口氣。

　　正常情況下，當接舷戰開始，海盜遇到強烈的抵抗且打得難舍難分時，那麽這場戰爭他們就已經輸了。

　　搶劫的意義是求財，而不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當損失超過利益，海盜們唯一的選擇只能是退回自己的船上，用炮將商船擊沉。以免日後整片大海都知道有商船挑釁了他們的權威且未受到懲戒。

　　但眼下的情況顯然不同。

　　首先，對戰雙方都沒有火炮。

　　其次，倫納德一方並非海盜，他們是一些賭上全部身家與性命，甚至是把靈魂賣給惡魔的亡命凶徒。

　　他們並不在乎損失多少，包括全員盡沒。

　　但商船一方少有人知道這些事兒，即使是墨利斯，他也對這些人如此孜孜不倦地追殺自己心存疑惑。

　　羅伯特等人更不必說，這些死戰不退的海盜給他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商船上的年輕水手都因為這場混戰打發了性子。

　　這個老成持重的中年人擦了擦額上的汗，一劍刺穿與他對戰的反抗軍，再一腳將其從劍上卸了出去，他冷眼看著這個自負劍術精湛的家夥失去生機後仰倒躺平，然後觀察四周。

　　戰場被控制在甲板上，沒有敵人能夠殺進船艙，艾普莉兒很安全。

　　鮮血濡濕了地面，羅伯特在刀與劍的縫隙之中看到了與墨利斯對戰的倫納德。

　　企圖支援墨利斯的水手都被倫納德的快劍刺死了。

　　他先是驚訝於重傷的墨利斯竟能與他打得難舍難分，隨後又意識到，如果把這個明顯是敵方首領的家夥殺了，那麽這場戰爭將以“伊埃丁美人號”的勝利作為終結。

　　因此他大踏步走過去。並對路上遇到的戰鬥視而不見。

　　這讓氣喘籲籲的墨利斯意識到他的目標正是眼前的敵人。

　　兩人甚至不需要眼色交流。墨利斯不再與倫納德周旋，避免他變換步伐時看到背後的刺客。羅伯特則小心翼翼地把殺機鎖定倫納德的背心……那個家夥仍沉浸在追殺墨利斯的執念當中毫無所覺。

　　兩人心中不禁升起一些希望之光。

　　如果在這裡把他了結，說不定還有機會把那隻魅魔遣返……墨利斯想。

　　他猜的很錯，大錯特錯。

　　他以為如果是羅伯特，兩人聯手是能夠奠定勝局的。

　　可這個假設的前提是倫納德沒有幫手。

　　但倫納德有幫手，是極速飛來的莉莉絲。

　　“瞧我看到了什麽?”一個女聲響起:“一隻鬼鬼祟祟的老鼠！”

　　墨利斯心中警鈴大作，但他來不及提醒羅伯特了。一雙滿是火焰的雙手撕開夜色，它在黑暗中耀眼奪目。

　　“羅伯特！”

　　墨利斯絕望地看到這雙手插進領航員的胸膛，火焰灼燒他的皮肉，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墨利斯一瞬間想起為他止血的烙鐵。

　　但這雙纖手明顯要比烙鐵狠毒的多。

　　羅伯特突進而去的刺劍頓在半空，他的目光還盯在倫納德的背上。當他意識到身體裡少了什麽時，他痛苦且不可置信地低頭。

　　是心臟。

　　他撲面倒了下去。

　　……

　　“伊埃丁美人號”上的慘劇被彼得斯注意到了。

　　羅伯特是他最重要的船員，亦是他相處幾十年的兄弟。

　　“該死！”這個粗魯的船長胸膛被憤怒與哀傷的感情填滿。

　　是我的錯！

　　如果我意識到那個怪胎已經過去……

　　如果我示警……

　　如果我的打法不那麽消極……

　　仿佛腦袋裡的一根弦崩斷了，彼得斯狠狠地抓了一把衣襟，凶狠的目光直視動作機械的格雷戈裡。

　　他虎吼一聲，如蠻牛一般衝撞了上去。把身邊的亨利嚇了一跳。

　　格雷戈裡攔腰的一斧被他調整步伐躲過，他雙手握住刺劍，矮身插進格雷戈裡的腹部——並非入肉的感覺。

　　插進沙堆的觸感傳來。

　　但彼得斯仍不住手，他狠狠地一轉一拉劍柄，企圖劃拉開眼前活屍的肚皮。

　　這個動作徒勞無功。

　　彼得斯拉扯不動。

　　斧刃夠不著，格雷戈裡遲鈍的大腦沒意識到可以放棄這個武器，他用斧柄敲打彼得斯的背部。

　　彼得斯咬牙繃緊皮膚，硬抗了幾下。然後果斷放棄刺劍，橫抱住格雷戈裡，用力地往前一推。

　　濃重的屍臭味嗆進他的鼻子裡。那個活屍被他推得一個趔趄。

　　“你還愣著做什麽?”他對亨利大喊。

　　“得用斧子！”亨利焦急地回應他。

　　兩人配合得並不好。彼得斯暴起時，亨利看傻了眼。而當他反應過來，兩人已經纏鬥在一起了。他擔心傷到彼得斯，隻好繞到側面，一劍橫插格雷戈裡的脖子。

　　但他也遇到了彼得斯一樣的難題。

　　他的身體如同攪和好的水泥，用劍刺進去容易， 要把傷口擴大卻不行。

　　只能用斧子！他想。

　　因此他雙手握住格雷戈裡的長斧，與這個活屍搶奪這把武器。但奈何身材高大的格雷戈裡死死握著斧柄。

　　他搶奪不下來。

　　亨利急得想用牙咬，但顯然這個活屍沒有痛覺，而且即使對於腦袋缺根弦的他來說，這也實在是太過惡心了。

　　直到彼得斯猛力的一撞，事情才出現了轉機，格雷戈裡身體往後仰，手終於松開了斧柄，亨利搶了下來。

　　他緊了緊這個份量不輕的武器，後退了一步，然後咆哮出聲:

　　“低頭！”

　　彼得斯下意識地松開雙臂，矮下身子。露出了格雷戈裡的腦袋，亨利對準它，使足吃奶的力氣把斧子掄圓。

　　“撲哧！”的一聲響起。

　　反應遲緩的活屍還未有動作，他的頭就像一個足球一般被削了出去。

　　格雷戈裡一聲不吭地倒下了。

　　大量的砂礫、碎石、麻繩、棉花從他的頸項裡跑了出來，當這些東西全都離開了這個失去靈魂的軀殼時，高大的活屍最終只剩下一個皮囊。

　　如同一個厚實的布袋。

　　這下他肯定不會復活了。亨利想。

　　氣喘如牛的彼得斯走上來，一腳踩在格雷戈裡的腦袋上，唾了一口。

　　然後他扭頭朝“伊埃丁美人號”上看去，死去的羅伯特倒在血泊中。

　　媚笑的惡魔高張雙翼，在皎潔的月色下無比刺眼。

　　彼得斯內心裡的憤怒翻騰不休。

　　不管你到底是什麽，我會讓你付出代價！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