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普莉兒的位置如同風暴的中心，所有人都朝那兒撲去。

　　莉莉絲最近，墨利斯次之。

　　彼得斯撞開纏鬥在一起的人群，卻被倫納德趕上。

　　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唯獨艾普莉兒。

　　之前她在船艙裡揪心且膽戰心驚地聽著眾人的打鬥。當傷勢不輕的巴雷斯躲了進來時，這個小女孩內心的不安猛然爆發。

　　而當她騙過巴雷斯，偷偷跑出來，然後在甲板上看到了許多死去的屍體。那裡不僅有羅伯特，還有曾經被她捉弄過的一些年輕水手……

　　以及一隻故事裡才存在的魅魔，那隻魅魔掐著墨利斯的脖子。

　　沒人能想象出艾普莉兒是怎麽鼓起勇氣才把端著的燭台扔了出去，大多數人在她的年紀，光是晚上聽鬼故事都會嚇得睡不著覺。

　　時間仿佛變得不連續起來，墨利斯腦海中的畫面定格在魅魔張開的手指燃起火焰，幾乎要貼到艾普莉兒的那一秒。

　　而下一秒，火焰將小女孩的頭髮和眉毛燙得微微卷起，她肩膀聳起啜泣。臉上還有驚恐與迷茫的淚水。

　　墨利斯的飛撲幾乎要把肌腱撕裂，受傷的左半邊身子在哀鳴，但這遠遠比不上心中的焦急與憤怒。

　　然而，事情的發展偏離了他的想象。

　　魅魔並未撲殺掉艾普莉兒。

　　在最後一刻，她手上的火焰猛然消失，她蹲下來，肥碩的屁股被性感的裝束勒出痕跡。她輕輕握上了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兒脖頸，回頭嬌笑著說:

　　“真是可愛的小姑娘呀~莉莉絲很喜歡。”

　　墨利斯刹住了腳步，他大口喘氣。莉莉絲的動作威脅意味明顯，傻子都能看得出來。他回頭望向憤怒得難以自抑的彼得斯，這個果敢的船長額頭上青筋直冒。

　　但他也站住了腳步。

　　“放開我！你這個惡魔！”艾普莉兒哭泣著用力踢打，但莉莉絲紋絲不動。

　　“不行喲~小妹妹。”她表情未變，看向彼得斯意味深長地說:“你爸爸可要殺了我呢?”

　　場上的局勢又在變化，無人領導的混戰第二次停了下來。彼得斯雙目幾乎噴出火焰，他往前走了一步——但又在莉莉絲的威脅下退後。

　　墨利斯握緊斷劍，他的大腦飛速運轉，但他始終想不到莉莉絲此舉的意義。

　　明明她可以殺掉我，為什麽要多此一舉?因為勝券在握所以肆意羞辱嗎?

　　沒有答案。

　　“爸爸！爸爸！”艾普莉兒的哭救聲在夜色中響起。

　　“別怕，我的乖女兒。”彼得斯痛苦地說:“爸爸在這裡。”

　　墨利斯不敢看這對父女倆的眼睛。

　　這是我的錯，他想。脖子上的鈍痛提醒他原本被莉莉絲襲擊的人是誰。

　　而又是誰代他受罪。

　　“放開艾普莉兒！”

　　“你這個婊子！”、“老子殺了你！”。

　　“伊埃丁美人號”上的水手義憤填膺地怒罵，他們亦朝“啤酒桶號”的反抗軍吐口水。

　　“這些汙穢的人渣！”亨利怒聲說:“殺了你們簡直髒了我的手！”

　　與之相比的是“啤酒桶號”上詭異的沉默。他們向倫納德靠攏，竊竊私語且軍心動搖，一些有遠見的人憂心著倫納德曾經思考過的大義。

　　如果靠向幼童舉起屠刀復國，這樣的國家真的有意義嗎?所有良心未泯的人都在詢問自己。

　　墨利斯舉目望去，從弩箭襲來至這場短促的戰爭結束，雙方丟下了三四十具屍體。疲勞、驚恐、憤怒、慌亂……各式各樣的表情呈現在這些人臉上。

　　沒人注意到他。

　　身邊是不自覺擁上來的船員們，他們圍攏在他的身邊。

　　我可以躲在這裡，以他們為盾。一個卑鄙的念頭突然閃過墨利斯腦袋。

　　被莉莉絲掐住脖子時的恐懼現在才展現了全貌，它在蠶食著墨利斯的勇氣。

　　我已經做得夠多了，我示警了，我救了巴雷斯。雖然一切因我而起，但被追殺不是我的本意。

　　這也不是我的罪惡。墨利斯想。

　　彼得斯有了動作——這打斷了墨利斯懦弱的思考。

　　伊埃丁的船長揚起手止住眾人的吵鬧，他死死盯著莉莉絲，一字一頓地說:

　　“放下艾普莉兒，我們打一場！”

　　……

　　莉莉絲對他報以微笑，她對這個提議毫不動心。

　　她自有打算。抓住艾普莉兒，只是她計劃中的一環。

　　她的邏輯很清楚，救世之人要殺掉，但只能借由人類的手，她不想因此承擔兩位神靈的震怒。

　　這些螻蟻。莉莉絲在心裡嗤笑。

　　她安撫懷裡的艾普莉兒。小女孩靈魂深處的恐懼，令她愉悅無比。

　　她的指爪爬上女孩兒的後腦杓，漆黑的火焰在她指尖一閃而逝，一個小小且複雜的六芒星就沉入了艾普莉兒的皮膚。

　　她種下了一個印記。

　　沒有人發現她這麽做，包括艾普莉兒。

　　……

　　整件事情在墨利斯腦海裡重新梳理了一遍。

　　在他看來，彼得斯的勇氣來源是艾普莉兒，精湛的劍術，以及對神秘的無知。

　　常識限制了他的想象力。如果彼得斯知道眼前的魅魔最不擅長的是近身格鬥，並且她可以毫不費力殺光所有人……

　　他肯定也會很絕望。

　　這就是墨利斯現在面臨的困境，他清楚地知道魅魔擅長迷惑人心的把戲，以及各種奇詭魔法。而所有人都無力對抗。

　　那麽問題來了。

　　問題一:

　　該怎麽做?

　　問題二:

　　如果彼得斯也知道魅魔的力量，他又會怎麽做?

　　這一次，墨利斯心中終於有了答案。

　　疊山遲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

　　這一句不應景且有些出戲的古詩被他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來，墨利斯看向眼前孤注一擲的身影，他大口呼吸，重新取回了勇氣。

　　我曾死過一次，我沒什麽好怕的。並且……

　　這也不是艾普莉兒的罪惡。他們本可以不救我。

　　墨利斯的血液開始沸騰。他清晰地明白自己要做什麽。

　　如果在場的所有人都避免不了死去，那麽死得好看些就是最重要的事了。

　　而早死要比遲死好看，戰鬥著死要比哀求著死好看。

　　洛曼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現。

　　如果你我都死了，他想，大不了我就下去找你。

　　這一刻，所有無關的事情都被他忘了一個乾淨，甚至包括之前他牽腸掛肚的人魚。今夜至始至終，他都未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