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之外發生的事,並沒有傳到迷霧裡面。
墨利斯並不知道追殺她的莉莉絲已經暫時死去了,他也不清楚這座島是一座神國。
畢竟它雖有幻想詩般的景色,卻毫無神靈氣息的殘跡,也無英靈鎮守,更無被接引而來的亡者。
以一個神國的名頭來說,這裡太荒涼,又太淒清。
因此,墨利斯隻把它當做一個荒島——魔法師的狂妄可見一斑。
他們總喜歡妄自猜度神靈的偉力。
……
傑西卡陷入了沉默之中。墨利斯想了想,忍不住安慰她:“別擔心,今天才是第二天而已。”
“我有點搞不明白,”傑西卡迷茫地回答他:“我們來這裡的意義是什麽?”
“誰知道呢。”墨利斯苦笑道:“……你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傑西卡輕聲回答:“你不也是嗎?我以為陸生人晚上都會睡覺。”
“會的,但一般沒那麽快。”墨利斯說。
有一種旖旎的感覺在他心裡起霧。
“不如我們聊聊天?”
墨利斯思考這句話該怎麽更灑脫地說出來,心臟卻開始重重地跳,夜色因此變得曖昧。他最終歎了一口氣。
算了,沒意思。
“你的手藝不太好。”傑西卡看向他手上死去的枯枝與樹葉扎成的小鳥,頗感新奇地說:“但是魔法卻很精致。”
“謝謝,”墨利斯接受了後半句的誇獎,“你的歌聲也很好聽。”
傑西卡並沒有回應他,她把手撐在礁石上,星眸閃耀:“我還沒問過你為什麽要出海。你不像是個要靠打漁或是貿易為生的人——就像那艘……伊埃丁美人號上的水手們,你們陸生人似乎會為這兩樣事來到海上。”
“還會為了戰爭,或是冒險。至於我,更像是稀裡糊塗就來到了這裡。”墨利斯苦笑,把之前的事告訴了傑西卡。
“是個災難。”傑西卡一語中的。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是災難。
……
人魚的女孩兒又披著星輝回到深海裡,從始至終,她都沒有露出一絲一毫嘲笑,或是質疑的表情。
墨利斯目送她遠去,他打了個哈欠決定回去休息,這個小插曲總算是過去了。
海上的星空深邃,叢林裡的夜色卻顯得沉鬱,墨利斯躺在自己鋪好的“床”上,枕著右手發呆。
這時一聲悠長的野獸長鳴傳來,荒島上的群獸跟著此起彼伏地嚎叫。
密集的合唱匯聚成一種深沉的巨吼,如同哀悼。
它穿過密葉、樹枝與蒙蒙的霧氣,在整座荒島上回蕩不休,被震起的海鷗……或是別的鳥類如同波浪,在叢林裡一圈圈地驚飛。
見鬼!白天怎麽沒見到這些家夥,墨利斯嚇了一跳,他趕緊坐起,甩了甩壓得酸麻的手臂,眯著眼睛確認有沒有猛獸朝這裡走來。
沒有,夜色之中沒有幽綠色的瞳孔,漆黑詭秘的叢林也在喧鬧一陣後恢復了安靜。
但他的心已經因為這些野獸的合唱提了起來。他看了看篝火,那玩意兒已經不能給他面對未知的勇氣。
老實說,墨利斯可不想大晚上給野獸吃掉。
昨天是運氣好,他提醒自己,今天可不一定有這樣的好運氣。
那該怎麽做?布一個結界?
墨利斯在心中把這個提議推翻,他就算把自己掀個底掉也沒有合適的施法材料。
接二連三的遇險後,他除了一隻串在左手上的煉金手鏈外沒丟外,其他什麽都沒剩下了。
而比起效用,這一串手鏈的紀念意義要更大些,那是在他的魔法修習肄業後,他的老師送給他的。
墨利斯歎了一口氣,他的睡意已經不翼而飛。
今晚大概睡不著了。他想。
……
但墨利斯顯然高估了自己。
實際上,當他躺回去後,困意又衝上了他的眼睛,那些小家夥努力地合上他的眼皮。
夜色裡只剩下海潮衝刷沙岸的響動,叢林裡又悄無聲息。
他告訴自己,我眯一會兒就夠了。絕對不能睡過去。
他在腦海裡胡思亂想著今天的事兒:
那些將他的魔法遣回的迷霧、那些他對傑西卡抱持的懷疑、那些朦朧情感……
然後,他的意識就跌入了柔軟的夢境中。
……
墨利斯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沉重的鐵幕,它不晃動,亦無邊際,無窮的黑暗向四處延伸。
他的思緒亦伴隨著發散。就像是一種網狀波紋,這種波紋四散而去,把墨利斯分成了無數個。
無數個墨利斯站在鐵幕的全部角落裡。他們共同地看到了一切。
可一切都是黑暗。
黑暗的某一處陡然升起了一束火光,它似乎盛放在鐵幕的中心,又仿佛在角落。
那是無根的火焰, 它燒得旺盛,但沒有任何東西被照亮,黑暗一層一層地傾軋下來。
它像是一叢紅色的植物,在這片黑暗中粗疏生長。它的枝葉有如實體,充滿活力且張揚。
墨利斯的全部意識潮水般地蜂擁過去,集中在它枝杈橫生的焰苗上。
這片鐵幕對比鮮明,深沉冰冷的黑色與溫暖鮮活的紅色相互映襯。
墨利斯要緊緊地盯著紅色,才能不被黑色吸引。
“你看到了什麽?”突然有個聲音低聲說。
仿佛一根頭髮搔弄墨利斯的耳朵,他的腦袋愉悅得發麻。
是誰?他想。
他回過頭去看,視網膜上有一片灼燒的顏色,那是盯著火焰太久的後遺症。
但他確確實實看到了一個人影。
他閉上眼睛揉搓了一下,然後再睜開眼。
“洛曼?”他驚訝地看到這個女孩兒出現在他的身邊。
當他發現這一點時,手臂上傳來溫暖的觸感。他低下頭,發現自己坐在松軟的海灘上,而洛曼在旁邊擁著他。
現在是黑夜,天空中一星如月,近處燃起的一團火堆,照得兩人臉色明滅不定。
而遠處,是黑暗中泛起微光的海水。
墨利斯一瞬間冒出了一個荒唐的想法:他以為洛曼也來到這個荒島上。但記憶中的場景浮出水面,將這種想法覆寫。
他不應該忘記這一幕的。
“說啊。你看到了什麽?”
眼前的女孩兒頑皮地翹起嘴角,催促他說出答案。
“我看到……”墨利斯回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