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同靈幡，浪花相疊。

　　眼前的篝火點亮生鏽的、紅褐色的光，燒盡的炭屑被夜風吹得深紅，胡亂飛舞。

　　遠處有人嬉戲與高歌，淌不乾盡的旋律穿破夜色摸上墨利斯的耳朵。

　　這就是他所看到的。

　　他記得這一晚、這一幕、這一刻。

　　那是22年前的事了。

　　那些青蔥的記憶在歲月裡風蝕，而這個夢境又把細節雕琢出來。

　　墨利斯甚至不願意清醒，他寧願一輩子耽溺在這裡。

　　兩人抱著雙膝坐在海灘上，洛曼攬著他的手臂。墨利斯透過薄薄的墊子感受到沙子濕潤的水汽。

　　他看向洛曼，看向她明亮的眼睛，秀氣的眉毛，以及如瀑般的黑發。他依稀在她的面容裡看到了傑西卡的影子。

　　好奇怪啊。為什麽她會那麽像你呢?洛曼。

　　“說啊，你看到了什麽?”洛曼在他耳邊吹來綿軟的氣，如同不肯涸開的墨汁，暈染在他旗幟鮮明的意志裡。

　　我看到了什麽?

　　墨利斯張了張嘴，無數蒼白無力的形容在他腦袋裡嗡嗡亂響，洛曼不可能滿意這種文青似的、絮絮叨叨的、毫無重點的答案。

　　我以前是怎麽回答的?他想不起來了。

　　他陡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然而一聲巨響打斷了他的思考。刺骨的寒意轟在了他的腦門上。

　　夢境被揉碎，身邊的洛曼在傾斜，扭曲。

　　墨利斯慌張地伸出手，卻發現自己的手似麵團一般被碾過。他再回頭，眼前的世界跌入二維中，就像懵懂頑童把所有顏料傾倒在調色盤裡，粗暴地研磨一遍。

　　“你看到了什麽?”女孩兒的最後一聲悠遠，如同從天邊傳來。

　　周圍的世界開始塌陷，遠處的人們在歡呼聲中變成一團顏色難明的汙跡，就像被踩死的蟑螂。

　　好啦好啦！我知道這是一個夢！他歎了一口氣。

　　讓我快點醒來吧。

　　……

　　墨利斯迷糊地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濕透的篝火堆。

　　洛曼呢?他想。她去哪裡了?這裡是哪裡?

　　他凍得打了個哆嗦，這時他才發現衣服已經吸飽水。

　　發生了什麽?

　　隆隆作響的巨雷、粗大的閃電、狂風與暴雨解答了他的疑問。

　　“嘩啦啦！”的聲音剛傳進耳朵，瓢潑的大雨就瘋狂地落下。

　　伴隨而來的還有“轟！”的一聲巨響。

　　他回頭去看海面，十數米高的浪潮如高牆般竄起，猛地往他夜宿的地方湧來，這一下把他打得飛起，然後被劈臉砸下的海水撞出去。

　　篝火熄滅，“床”被摧毀。墨利斯遲鈍的大腦終於從夢裡掙扎醒來。

　　他第一個反應是傑西卡乾的。

　　“呸！”他吐了一口湧進嘴裡來的泥水，朝人魚少女所在的地方大喊，“傑西卡，你發什麽……”

　　最後一個瘋字還沒有出口，眼前的景色讓他震驚得啞口無言。

　　……

　　你知道什麽是深海恐懼嗎?

　　基調昏暗的深藍或黑白迷霧般的海水。

　　渺小的人類與船隻，海底裡如山般巨大的醜陋的未知生物，以及撲面而來的壓抑感與絕望感。他曾經以為這些都是虛構的。

　　並不是。

　　……

　　眼前的一切告訴他並非幻覺。

　　第一波海潮將篝火熄滅，把墨利斯捶醒。

　　巨大的閃電還沒有照耀天空的時候，海面上出現了三雙巨大無匹的眼睛，它們如同一盞盞巨大的探照燈，散發著昏暗的光穿透迷霧與夜色，無悲無喜地注視著荒島。

　　然而，當海嘯、雷聲、閃電、暴雨、狂風一同前來時。

　　墨利斯借助閃電一瞬間的光明看見了“它們”的全貌。

　　一、二、三頭巨大的類鯨生物靜靜地浮在海上。

　　一只在前，兩只在後。墨利斯全部視野被它們佔據，他脊背生寒。

　　它們臉似鯉魚，巨唇紫須。

　　體無鱗片，這點與哺乳動物相仿。

　　說他們類鯨，然而地球上最大的鯨在它們眼中根本就如孩子。

　　它們僅是浮在海面的部分就近八十米高，墨利斯甚至難以目測它們的身長。

　　它們通體漆黑，與黑色翻滾的海面融為一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座浮動的山。

　　“開……玩笑吧?”墨利斯呆愣地看著眼前超脫現實的光景。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腦袋一片空白。這種巨大且未知生物天然的威嚴，讓他張皇失措。

　　這他媽的狗屎！到底怎麽回事兒?！

　　墨利斯試圖捋清眼下的情況，但他做不到。

　　荒島、萊斯特、這些巨獸……

　　如同一團亂麻。

　　又是一道巨大、撕裂天空的閃電劈過。

　　墨利斯看到巨鯨們藏在海面下的尾部緩緩拍打海水，排開的海嘯推動它們往前行進， 它們的方向保持一致。

　　目標顯然就是這座荒島。

　　猛獸會用爪、牙、嘶吼恫嚇敵人，然而這些巨鯨們除了前進之外，就是前進。而它們身前揚起的海潮，又如高牆一般拍擊到了岸上。墨利斯又被打翻了。

　　“這他媽的不科學！”墨利斯渾身濕透。

　　他爬起來發瘋似的大吼:“血肉打造的軀體怎麽可能承載得了這種體重！”

　　巨量的雨水把他的聲音掩蓋。

　　下一波潮水又要湧來。他的腦袋亂糟糟的，以至於逃生本能都不起作用。

　　幸而他最終還是反應過來了，在聽到女孩的尖叫聲後。

　　他一瞬間以為那是洛曼，然而那並非洛曼的聲音。但這個想法讓他心思清明。

　　“是傑西卡！”他焦急地喊:“你在哪裡?！”

　　墨利斯的腦海裡已經浮現出不好的預感，那個善良的人魚女孩在這場海嘯中遭難。

　　因此當不遠處傳來不明含義的尖叫時。

　　他的一顆心沉進了谷底。

　　……

　　幸好傑西卡沒事。

　　墨利斯頂著撲面而來的壓力，逆著拍岸的海潮跌跌撞撞地跑，終於找到了嚇呆的傑西卡。

　　女孩兒的尾鰭慌亂地拍打海水，她抱著腦袋驚恐地尖叫。

　　“沒事兒！傑西卡！”

　　墨利斯淌過齊胸的海水，輕輕握住顫抖的傑西卡的手，就像她當初握住他的手一樣。

　　可守護者與被守護者的身份已經調換了。

　　不應該，墨利斯疑惑地想:

　　傑西卡要比我強得多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