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在看著死神一樣的風九。

　談笑天遠遠站著，看著這一切，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他聽到過不少風九的消息，可那畢竟是聽來的，和他親眼所見的感受完全不同，這種近乎屠宰的方式讓他震撼的無以複加。

　他原本不想參與，但他由不得自己，因為大多數人的意見遠比他個人的意見更具權威，他如果不參與，那他將失去所有人的信任。

　信任這個東西，不但要你自己率先做出榜樣，還要你迎合大多數人的意願，這種意願甚至比權威更有權威。

　看著地上殘缺不全的屍體和滿地的血塊，他突然後悔自己的決定，可是似乎已經晚了。

　在江湖上混的人，凶悍不怕死的也不少，因為他們的聲名就是憑武功和膽量換來的。

　“乾坤劍”蘇漠就是這種人，他憑著手中一柄快劍和過人的膽量，一直混的風生水起，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名聲和江湖地位，這次作為大家推舉的帶頭人，他總要做點不一樣的事情才能顯出他的能力。

　他盯著胡閃閃，因為這個帶黑紗的女人明顯是個瞎子，她和風九的關系非同一般，抓住她就掐住了風九的命脈。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因為她離風九足有十丈。十丈的距離，諒風九也不能在瞬間殺死他，恰巧，他離這個女人最近，對付一個瞎眼的女人，他相信自己絕對有把握。

　蘇漠悄悄向胡閃閃靠近，直到他有瞬間能把胡閃閃製服的把握才閃電般撲出。

　他是老江湖，算計一向精準，這次也不例外，他掠到胡閃閃身旁，同時用一把短刀抵在了胡閃閃的心臟部位。

　他的舉動大出所有人的意料。

　蘇漠獰笑著對風九喊道:“風九，你還要不要這個女人的命?”

　風九倏然轉身，冷冷看著蘇漠，那張濺滿血滴的臉變得比惡鬼還猙獰。

　胡閃閃看著蘇漠，說道:“這就是你們自命的俠義道?”

　蘇漠得意說道:“非常時候要用非常手段，這就叫隨機應變。”

　胡閃閃平靜地說道:“我只要少一根汗毛，我保證你們全家必定不會留下一個活人。”

　蘇漠哈哈大笑，說道:“蘇某本來就是單身一人，沒有什麽可顧忌的。”

　胡閃閃道:“只要是活著人，一定會有顧忌，至少他會想著讓自己活下來，你也一樣怕死，只不過幻想自己能反敗為勝。”

　蘇漠道:“難道你沒有聽過置之死地而後生?”

　胡閃閃道:“一個正確的道理，一句正確的話，只有在特定的環境下才能成立，今天你找錯了地方。”

　蘇漠道:“我沒有找錯，除非風九不在乎你。”

　胡閃閃道:“我不知道風九是不是在乎我，我只知道他絕不會讓我死。”

　蘇漠開心地笑道:“你的這句話讓我堅定了自己的正確。”

　胡閃閃道:“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

　“你挾持我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讓風九屈服。”

　“怎麽屈服?”

　怎麽屈服?蘇漠還真沒有想清楚。他隻想過挾持了這個女人，風九一定會投鼠忌器，可最終是讓風九放過他們還是要風九的命，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有想明白。

　若是隻讓風九放過他們，這好像並不難，可日後風九會不會追殺他們，誰也無法保證，因為誰也不會相信一個被迫接受條件的人說得話。

　似乎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風九自己抹脖子或者自廢武功，但風九會這樣做嗎?至少蘇漠自己絕不會做這種蠢事。

　他現在忽視發現，這個女人就是一個扎手的刺蝟，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胡閃閃道:“你最好現在給我跪下磕頭賠罪，這樣興許可以留一條性命。”

　蘇漠頓時大怒，把手裡的刀往胡閃閃的肉裡頂了一分，說道:“你簡直就是放屁，我蘇漠馬上死也絕不會這樣屈辱自己。”

　胡閃閃道:“那你現在想怎麽做。”

　蘇漠從懷裡掏出一粒藥丸，看著風九道:“這是。‘三步倒’麻藥，你若是不想這個女人死，就乖乖吃下去，我保證不會動她一根手指。”

　風九冷冷看著蘇漠，說道:“然後呢?”

　蘇漠道:“然後我就會放這個女人走，你必須接受武林的正義審判。”

　“然後呢?”

　“然後?那要看死去的武林同道是不是會原諒你?”

　“他們若是不放過我怎麽辦?”

　蘇漠說不出話來了。他總不能說讓風九乖乖的讓那些人殺死吧，若是這個結果，風九能屈服嗎?至少他不相信。

　風九道:“我若是聽從你們，誰又能保證我的人能安全不受傷害?”

　蘇漠馬上說道:“我能保證。你死了，這個女人也沒有能力為你報仇，我們殺她也沒有意義。”

　風九道:“我若是死了，她必定不會活在世上，那你說我的死還有什麽意義?”

　蘇漠道:“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時候，人不能太高估自己的重要性。”

　風九道:“你聽說過烈女不事二夫，君子為情而死的故事嗎?”

　蘇漠當然聽說過，他不但聽說過，而且還見過這種人。在他眼裡，這些人都是蠢貨，可他不能否認，世上這種人盡管蠢還真不少。

　蘇漠道:“我不相信這個女人會做出那種蠢事。”

　胡閃閃道:“你可以不相信愛情，但你不能蔑視愛情。”

　風九道:“一個眼睛看不見的女人，她只能活在男人的照顧中。我若是死了，她將無法生存，即使有人要她，那也一定是些粗鄙不堪討不起老婆的窮漢，要麽是沒有多少能力的殘廢之人。”

　“而她這種人一直享受著錦衣玉食，還有使喚的丫頭，若是落到那個田地，時時忍受粗茶淡飯和打罵，這種巨大的落差她怎麽忍受得了，所以她活著還不如死掉。”

　蘇漠頓時傻眼了。這說來說去，自己手中的這個女人對風九至關重要但又無關緊要，要麽他們一起死，要麽他們一起活，要讓風九束手就擒就沒有了可能。

　蘇漠聲音乾澀地說道:“你什麽意思，難道不想要這個女人的命?”

　風九道:“很簡單，我絕不會落在你們的手裡，你要殺她隨你，因為我死了，她一樣活不了，既然這樣，還不如讓我活著為她報仇，到那時，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風九最後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可裡面散發出的殺意讓所有人膽寒。

　胡閃閃道:“你現在放了我還來得及。”

　蘇漠不能放，他絕不相信風九會放過他們。

　他冷笑說得:“依你風九的手段，我若是放人，你日後也不會放過我，還不如我們一起死……”

　風九打斷他的話，說道:“你說對了，我當然不會放過你們，要想放過你們得有一個條件。”

　蘇漠緊張說道:“什麽條件?”

　風九說道:“你帶你的人殺死‘青雲堡’和聞人家的人，這樣就能顯出你們的誠意。這樣看起來似乎不是很好，但至少你們可以活著離開這裡，到一個很遠的地方照樣快活。”

　蘇漠的汗水忽然一下冒了出來。他現在才發現，自己一直認為自己不怕死，那是因為有一個前提，就是不管幹什麽他都有把握，至少有六分的勝算。一個人若是有六分的勝算，那他就有冒險的信心，可是現在，他連一絲勝算都沒有，既然沒有一絲勝算，那他當然就沒有了信心，沒有了信心，害怕就會油然而生。

　“青雲堡”和聞人家剩下的人聽風九這麽一說，頓時著急了，舉著刀劍怒聲說道:“蘇大俠，別聽他胡說，事情到了這個田地，先殺死那個女人，然後大家拚個魚死網破。”

　另一撥人沒有說話。他們原以為，憑著這麽多人，風九必死無疑，可看到風九的武功可怕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們都從心底生出了寒意。既然沒有了一絲取勝的把握，那堅持下去還有什麽意義?

　每個人活著都有支撐自己的信念，一旦信念坍塌，那他們就沒有了堅持下去的理由。這些原本團結一致的人，忽然之間就像泥人遭到了水流的浸泡，頓時散成一片。

　忽然，一個聞人家的弟子對看著他的人說道:“既然你們這麽怕死，還不如早點回家撿糞，混什麽江湖?”

　這人聽了，怒聲說道:“你們不怕死上啊，愣著幹什麽?”

　聞人家的弟子道:“我們怕你們在後面捅刀子。”

　“誰捅你們刀子了。”

　兩人越吵越凶，指著對方叫罵，終於忍不住打了起來。

　什麽事情都有一個契機，到了這個點上，該發生的就會發生。這邊的人剛開始就一個人動手，最後大家終於打成了一片，越打越凶，一發不可收拾。

　蘇漠拿刀的手在發抖，他不知道該放人還是繼續下去。

　胡閃閃忽然對他說道:“其實你根本殺不了我。”

　蘇漠不信。

　胡閃閃閃電般抓住他拿刀的手腕，往裡一翻，用他的刀猛然刺入蘇漠的心臟。

　蘇漠簡直不敢相信，一個瞎眼的女人居然有這麽高明的擒拿手，直到他的眼睛凸出眼眶，也不相信這個女人能殺死他。

　胡閃閃道:“我這樣輕易被你擒住，就是要讓你們互相殘殺，只有你們自己人殺死自己人，風九身上的債才會減輕一些。”

　胡閃閃說完送開手，蘇漠的屍體重重地倒在地上，他的手還在緊緊握著刺入自己心臟的短刀手柄。

　風九飛身掠過去，一把抱住胡閃閃，抱得很緊，讓她都有些窒息。

　胡閃閃艱難說道:“你若是再不松開，我真的要死了。”

　風九放開胡閃閃，抓住她的雙臂，說道:“你不害怕我不救你。”

　胡閃閃歎了口氣，說道:“我最害怕的就是你真的會救我，也最害怕的是你真的不救我。”

　風九道:“為什麽?”

　胡閃閃道:“這難道還用說嗎?”

　風九說道:“一定要說。”

　胡閃閃道:“你若救我，你死我生，你若不救我，你生我死，救與不救的結局都一樣，還不如不救。”

　風九道:“你猜我會不會救你?”

　胡閃閃道:“我希望你會救我，可我知道你最終不會，但你一定要相信，我絕不會怪你，因為你死了，我就變成了真正的瞎子，那我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風九忽然扯下了自己的一撮頭髮，痛苦地看著胡閃閃說道:“我真的不知道最後會怎樣，我感覺自己很懼怕死亡。以前我不是這個樣子的，可為什麽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為什麽?”

　胡閃閃輕輕撫摸著風九的臉，說道:“因為你是從地獄走出來的人，你感受到了別人沒有過的恐懼，你對死亡感受的越深就越是害怕它。鳳凰涅槃也需三次方能重生，我能感覺到你還有一劫，是浴火重生還是墜於地獄，我也不知道，這要看你的造化了，我能做到就是盡量不給你增加負擔，因為你看似強大，其實軟弱的就像一個被人隨時都可以踩死的小蟲子。”

　風九忽然癱倒在地。胡閃閃的話徹底擊中了他的內心深處，他看似神魔無敵，可他知道，自己內心如沒有生根的浮萍，哪個地方才是他的停留之地，他也茫然一片。

　胡閃閃坐在地上，把風九抱在懷裡。她知道，自己是他精神上的依靠，絕不能死，若是自己死了，風九也許真的會變成一個魔鬼，江湖也將迎來最大的劫難。

　她雖然沒有悲天憫人的胸懷，可他不願意風九變成那個樣子， 絕不能，所以她也絕不能死。

　她對風九的理解固然沒有錯，可她沒有想到，風九還有一件更痛苦的事隱藏在心裡，這件事才是他最大的痛苦。

　喬水看著打得不可開交的這群人，拍著手笑道:“狠狠打，往死裡打，你們都不是好東西，打死了省心。”

　小丁瞅瞅風九和胡閃閃，對喬水說道:“你看那倆在幹什麽?”

　喬水轉頭看了一下，說道:“你小時候被人欺負了，你媽難道沒有抱著你哄。”

　小丁頓時說不出話來。心說道，你媽的，胡閃閃怎麽成風九他媽了，你這個比方也太離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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