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發生一些很奇怪的事，比如說，軍營裡。

　新上任的東海水師都統厲滄瀾厲大人從他的師門武宗裡面帶出來一十三位高手，每一位都是朝廷百戶，合稱“武宗十三百戶”。

　而如今這武宗十三百戶已只剩下七個。

　那六名百戶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消失不知道原因，死卻有很多原因。

　比如說大雨天喝醉酒嫖完娼栽到泥坑裡嗆死啊，在校場上跟人比武卻失手被槍捅死啊。

　原因千奇百怪，然而都是意外。

　傳言在軍中興起，都說這些人是糟了天譴。

　厲滄瀾卻不信。

　因為他本身就是個陰謀家。在陰謀家的眼中，這些現象都可以用陰謀來解釋。

　陰謀又該用什麽來解釋呢?

　用腦子。

　在他這次帶出來的十三個人裡，有一個是他最信任的。這個人是他的智囊，也就是他的腦子。

　這個人叫常夜輝。

　常夜輝是厲滄瀾的父親、武宗宗主厲青松親自挑選、從小培養出來輔佐厲滄瀾的。兩人一同經歷過許多風浪。厲滄瀾相信他，僅次於相信自己。

　常夜輝唯一的缺點就是他的武功。但這恰恰也是最讓厲滄瀾放心的一點。

　厲滄瀾對他的謀略也很放心，所以厲滄瀾相信他肯定不會被那個人害死。

　常夜輝果然沒出事，厲滄瀾一叫他就來了。

　但是常夜輝的心情很不好，臉皺得很緊，這使得他那張本就醜陋不堪的馬臉顯得更加醜陋。

　“夜輝，沒睡吧?”

　“沒有。”

　雖然厲滄瀾是千戶，常夜輝是百戶，但兩人之間的對話一直就像兄弟一樣平易親近。

　“睡不著?”

　“嗯。”

　“我也睡不著。”

　“因為尹西他們?”

　“是啊。死了四個，失蹤了兩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有人在背地裡搞咱們。”

　“這個我也知道。但是，會是誰呢?”

　“會不會是劉毅?”常夜輝說出了一個厲滄瀾最討厭的名字。

　厲滄瀾為什麽討厭劉毅呢?因為他太耀眼了。以二十歲剛出頭的年紀，憑實力成為東海大幫派海沙幫的副幫主，這件事不是誰都能做到的。起碼他就做不到。他當上武宗千戶還是靠的厲青松，這個自己名義上的父親。

　而且劉毅的身世清清白白，不像他是個義陽王跟自己親妹妹亂倫生下來的玩意。

　因此當厲滄瀾發現劉毅是厲青松計劃中的一枚絆腳石時，立馬就對他起了殺機。

　這件事他自己做沒把握，就交給了東瀛人。東瀛人又交給了海沙幫的死對頭巨鯨幫。中間雖然出現了一點波折，但最終還是完成了。

　劉毅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

　“劉毅已經死了。”他很自信地說道。

　“萬一他沒有呢?萬一他就是想讓咱們這麽以為，自己卻潛藏在暗中，伺機對咱們下手呢?”

　“不可能。巨鯨幫沒理由欺騙咱們。殺死劉毅對他們的好處更大。在軍營裡搞鬼的一定另有其人。”

　“如果不是劉毅的話，難道是趙黃德?”

　“趙黃德這幾天都在義陽王府。他也沒這個本事。”

　“那會是誰呢?”

　“應該是本宗的仇人。”

　“那就太多了。”

　……

　兩人秉燭促膝，徹夜長談。但此事委實難以索解，兩人直到夜深也沒談出個所以然來。

　“時間不早了。睡吧。”

　“嗯。那我回去想想。”

　“不用。你就在我這睡吧。咱們小的時候，不一直是這樣嗎?”

　“呵呵，小時候的事，虧你還記得。那我就叨擾一晚。”

　“你睡裡面，我睡外面。”

　燭火熄滅，帳篷裡一片黑暗。

　兩人其實都沒有什麽睡意。過了許久，就聽見常夜輝忽然歎了口氣。

　“夜輝，怎麽了?”

　“我心裡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是……又不知該如何說。”

　“你說吧。我聽著。”

　“其實我是宗主親生的兒子。”

　“什麽！”厲滄瀾翻身坐起。

　“你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厲滄瀾慢慢躺下。

　“我是宗主的親生兒子。但宗主卻不敢公開我的身份，你可知因為什麽?”

　“因為什麽?”

　“因為你。”

　“我?”

　“是的。那時父親剛和母親成親，在朝中根基未穩，還遠不是義陽王的對手。因此他只能聽從義陽王的吩咐，把你當自己的親生兒子來養，卻把我送給了別人。”

　“……”

　“但他心中實在恨透了義陽王，所以如今才會派你來對付自己的親生父親。”

　“義陽王不是我父親！”

　“是啊。這麽多年，你一直把宗主當父親，想必自己心裡也接受了。可是宗主真的會把你當兒子嗎?”

　厲滄瀾不說話了。厲青松為人睚眥必報，老婆跟她哥哥生的兒子要他來養，自己親生的兒子卻要送給別人。這種事換成誰都無法容忍，更何況是武宗宗主厲青松?

　“你為什麽忽然跟我說這些?”

　“因為宗主雖然不把你當兒子，我卻把你當兄弟，不忍看著你慘死。”

　“你……”

　“滄瀾，你是不是認為宗主派你來對付義陽王，是出於對你的信任?”

　“我……”

　“可是你別忘了。如果計劃成功，東海水師為東瀛人所滅，你身為東海水師都統的下場能好到哪去?不是在亂軍中為人所殺，就是在菜市口被人斬首。更不用說計劃失敗。宗主為什麽別人不派，偏偏要派你來?”

　“你的意思是他想殺我?”厲滄瀾的聲音有些嘶啞。

　“不是他想殺你，是他想讓義陽王殺你。他要的是你們父子相殘。如果義陽王殺不了你，他才會親自動手，把你殺了給義陽王看。”

　“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厲滄瀾的聲音充滿痛苦。

　“因為他恨義陽王，恨得要死。這份仇恨轉移到你身上，都快把他逼瘋了。”

　“所以尹西他們的失蹤，和張存續他們的死，其實都是他搞的鬼?就是為了方便義陽王殺我?”

　“是的。”

　“軍營裡還有武宗的人?”

　“就咱們幾個。”

　“有內鬼?”

　“是的。”

　可怕的沉默。

　常夜輝歎道:“我之所以會把這些告訴你，是因為我把你當成兄弟，而且父親這件事做得太過殘忍。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他怎麽能狠得下這樣的心?”

　“他是個瘋子。”厲滄瀾喃喃道，“徹徹底底的瘋子。”

　一夜無話。

　兩天之後。

　帳篷裡還是一片黑暗。還是只有厲滄瀾和常夜輝。

　“現在那些人都已被我清除，起碼大營裡已是安全的。”

　“咱們會不會殺錯了人?”

　“肯定有殺錯的，但也沒有辦法。目前沒時間去篩選了。”

　“但是宗主絕不會就此收手的。”

　“嗯。”

　“所以下一步的行動也很重要。”

　“你有什麽想法?”

　“我的想法都在你剛喝下去的酒裡。”

　“嗯?”

　“這是唯一能救你的方法。別怪我。我永遠是你兄弟。”

　這是厲滄瀾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帳篷裡的燭火忽又亮起。

　管軍妓營的小劉求見厲都統。

　“厲都統睡了，你明天再來吧！”

　“大哥給通報一下唄?”

　“去去去，別來打擾老子聊天。”

　常夜輝的聲音從帳篷裡傳了出來:“外面是誰?”

　“是我啊大人。”小劉叫道。

　“讓他進來。”

　常夜輝坐在案前，旁邊倒著厲滄瀾。

　小劉和他面面相覷。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這麽離譜的事你竟然真的辦到了。”小劉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像一個女人，一個很年輕的女人。

　“作為一個玩陰謀的人，他的弱點實在太多了。”

　“你想把他怎麽樣?跟尹西一樣埋了?”

　“先關著，有大用。”

　小劉唏噓道:“我怎麽覺得你才是那個壞人?”

　“我本來就是壞人。”

　“堂堂海沙幫副幫主竟然這樣說自己，你還真不害臊啊?”

　“我說的是實話。不過話說回來，這次真是多虧了你的幫忙。”

　“那當然，你欠我的人情老大了，以後可要記得還。”

　“一定。”

　劉毅撕下常夜輝的面具，又換上了厲滄瀾的。

　“像不像?”

　“一點都不像。”

　“你是因為這面具是你師姐做的才會這麽說吧?”

　“哼。”

　“哼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去求我師姐，那個叫什麽唐三的竟然也幫你求我師姐，我師姐看在他的面子上竟然給我打了個八折。你的面子倒真挺大的啊?”

　“八折也太小氣了。我和唐三是兄弟嘛。”

　“我師姐這樣已經算是很大方了好不好?給客戶最多都是九折。你還說是厲滄瀾永遠的兄弟呢，結果卻這樣對人家。”

　“他是壞人。”

　“你才是。”

　“好，我是。”

　劉毅對易魚一點也不強硬，這讓易魚感覺一點意思都沒有。就聽劉毅又道:“軍妓營那邊就先交給你了，她們的確都是很可憐的女子，但你對她們也別照顧太過。”

　易魚哼道:“我是天魔教的哎，幫你搞到面具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留下來給你做事啊?”

　“因為你很閑，而且咱們是朋友。”

　“呸，我很忙的，而且我也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你姑奶奶。”

　劉毅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小妞的嘴怎這麽強呢?

　“好，小姑奶奶，我可舍不得你走了，你就留下來幫我好不好?”

　“你真舍不得?”

　“真舍不得。”

　“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留下來好了。但我不想去管軍妓營。我怕我忍不住把那些男的殺了。”

　劉毅理解她的心情。

　“那就你來扮厲滄瀾，我繼續扮小劉。但是，萬事小心。”

　易魚這下高興了。厲滄瀾這個角色無疑要比小劉有意思得多。

　“放心吧，我有漏網之魚神功，沒人能奈何得了我。”

　“除非你能百毒不侵，否則就別說這樣的話。還是小心點好。”

　“知道啦，跟我師姐一樣羅嗦。”

　“你師姐是為了你好，我也一樣。”

　“哦對了。”

　“嗯?”

　“我看軍妓營裡的那些女人都很喜歡你，你是不是對她們做了什麽?”

　“我只是陪她們聊了聊天而已。”

　“真的只是這樣?”易魚狐疑，不信。

　“真的。”劉毅歎了口氣。

　“你為什麽歎氣?”

　“為了她們。”

　“你要是敢碰她們的話，信不信我跟你翻臉?”

　“這還用你說?”劉毅認真起來，瞪著易魚。

　“你幹嘛瞪我?”

　“我瞪你為什麽還不脫衣服。”

　“什麽?你這個登徒子，終於要露出本來面目了麽?”易魚嚇了一跳。

　劉毅卻已走了過來，雙手朝她身上伸去。

　“你穿著小劉的衣服，我還怎麽扮小劉?”

　“我自己來！你別碰我！”易魚害怕了，急忙道。

　“脫衣服多累啊，還是我來幫你。”

　“不要！不要！”

　“噓！別叫太大聲，被人聽見了多不好?”

　“唔……你這家夥……”

　易魚最後還是被劉毅半哄騙半強迫地把小劉的衣服脫了下來。

　當然只是一件外衣，並沒有觸及禁區。

　但這也足夠讓一向爽朗的易魚感到害臊了。她畢竟還是個未經人事的女人。

　劉毅把衣服拿在手裡，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道:“你還真讓我脫啊?”

　“滾！”

　玩笑開夠，兩人換過衣服，戴上易鳳精心製作的易容面具，最後相互檢查了下。

　此時劉毅又成了小劉，易魚則成了厲滄瀾。

　“我作為小劉沒法經常在你身邊，但我掌握的情報已經都告訴你了，遇到情況該如何決斷就看你了。”

　“其實你可以繼續做常夜輝的。”

　“我白天會扮成常夜輝過來。我怕軍營裡還潛伏著武宗的人，所以還需要在那邊收集情報。”

　“我真是上了你的賊船。”

　“那就但願你不要暈船。”

　劉毅說完這句，掀起帳門出去。

　第二天一早，厲都統就下令調軍妓營小劉為都統近侍，另調一人來管軍妓營。

　“我想了想，還是不放心讓你和那些女人呆在一起，所以就把你調過來了。怎麽樣，我聰明吧?”易魚笑嘻嘻地對劉毅道。

　“我真的要收集情報！你這麽搞，那不是搗亂麽?”劉毅有些惱火。

　“是我重要，還是情報重要?”

　“你是人，怎麽能跟情報比?”

　“回答我的問題！”

　“你比情報稍微重要那麽一點點。”

　“那不就行了。”

　“哼！”劉毅怒哼了一聲，“你找去管軍妓營的是個什麽人?”

　“你放心，比你老實多了，起碼不會無緣無故脫女人衣服。”

　“昨晚明明是你願意讓我脫的。”劉毅壞笑。

　“你放屁！”易魚撲上去就要掐他脖子。

　“厲都統！末將李岩求見！”

　兩人趕緊坐的坐站的站。

　“進來說話！”

　李岩走了進來。

　“稟都統，營外有人自稱厲景秀，想見大人。我見他舉止鬼祟，已將他扣下。不知該如何處置?”

　厲滄瀾和小劉對視一眼:“你辛苦了，把他帶過來吧！”

　“末將遵命。”

　不一會兒李岩就帶了一人過來，厲滄瀾和小劉一看，果然是宮本景秀。

　宮本景秀的臉色不太好。等李岩退出去，他立馬對厲滄瀾道:“厲千戶，我們這裡發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眼去看小劉。

　“他是我的心腹，可以完全地信任。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上次您交給我們關押的那兩個人，莫明其妙地就不見了。”

　厲滄瀾看向小劉，小劉做了個凶狠的表情。

　厲滄瀾立即叫道:“什麽?那麽重要的線索，怎麽可能說不見就不見了呢?”

　宮本景秀十分尷尬，不知為何又有些猶豫:“這個說來話長……”

　厲滄瀾冷冷地道:“本人有的是時間。”

　宮本景秀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了厲滄瀾。

　只見上面寫著:

　“下一個要偷的是宮本晴信的腦袋。”

　下款落的是:

　“盜聖。”

　厲滄瀾又叫了起來:“你說那兩個人是被盜聖偷走了?盜聖還要偷宮本家主的腦袋?”

　“從他留下的紙條來看，確實是這樣的。而且我們對那兩人的看守極其嚴密，除了盜聖之外，絕沒有人能夠將他們偷走。”

　“可就算是盜聖，他是怎麽知道人在你們那的?”

　“我今天就是為這件事來的。您身邊的那些高手們呢?”

　“武宗有事，你們又遲遲不行動，我讓他們先回去了。”

　“這……可惜！可惜！”

　厲滄瀾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莫非你懷疑他們裡面有人走漏了消息?”

　“宮本家主的意思是……”

　“哼！人是我們交給你們的，現在出了事，你們竟然還有臉怪到我們的頭上來?東瀛人就是這樣推卸責任的嗎！”厲滄瀾態度強硬。

　宮本景秀臉色難看，卻又反駁不得。

　“你也別光懷疑我們的人。你們的人都查了沒有?”

　“我們第一時間就把相關人員都查過了，我們這裡可以保證沒有問題。”

　“人是在你們手上丟的，還敢說你們沒有問題?這話不許你再說了，聽到沒有?”

　“呃，好的。”

　“盜聖出手救人，就說明那兩個人裡面，至少有一個跟他有關系。”

　“是的，宮本家主也是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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