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

　　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季，陽光再怎麽努力照射大地上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暖，而這種寒冷，仿佛比往年更加寒冷幾分。

　　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很多往日紅火的店都關門大吉了。

　　“你說鬼子會不會打進來。”

　　“難說啊，聽說上海那邊都打了三個月了，這邊也沒動靜，該是沒事吧。”

　　“怎麽沒動靜，最近轟炸機一天比一天多了。”

　　“沒事、沒事的呀，咱們這可是大中華民國首都，怎麽都不會丟的呀。”

　　“你不知道的呀，早上的號外，民國政府要遷到重慶去了。”

　　“啥子?重慶?牛庹檀虻謀錈頻囊槐啤L熳郵毓牛疾恢纜穡俊

　　不遠處正在給孩子準備上學食物的母親聽到這邊的談論憂心忡忡。

　　“他爹，要不咱們也跑吧。我看王廠長家門都不開了，該是跑光了吧。”

　　“唉，咱們能跑到哪兒去啊，現在跑的不是有錢的就是外地有親戚的，你說咱們跑了咱爸咱媽怎辦。再說就是跑，咱們坐不起火車也租不起馬車，沒跑多遠就得給日本人追上。我看我們還是當良民吧，我聽說東北那邊良民還能活，還有地種。”

　　“那良民到底是個啥。”

　　“我也不知道的呀。”

　　“媽，我要上學堂去了。”

　　“哎，這倆包子你帶上，到學堂好好跟先生學習。”

　　“知道了，媽。”男孩兒蹦蹦跳跳的向小學跑去。

　　他很喜歡這所就建在洋大人居住區的旁邊的小學，自他開始上學起每天都能看到洋人的新鮮事物。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小夥伴們一起跟在洋人身後偷偷看他們，當有人發現他們的時候就哄笑的四處逃開。

　　也正因為有洋大人，所以就算每天有空襲的情況下依然可以正常上課。

　　今天注定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一天，上學路上周圍沒了叫賣聲，行人都行色衝衝，小男孩兒細數著今天又有哪些店關門大吉，好和學堂的小夥伴比拚今天的見識。

　　就在四處張望之際發現一道墨色曲線劃過天際，直直就落在附近的街上，悄無聲息。周圍的人都行色匆匆完全沒有人注意到天上掉下來個黑乎乎的東西。

　　小男孩兒好奇，立刻朝掉下來的東西跑去。

　　在巷子深處的石磚地上，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是一個黑色蛋形的東西，遠遠的用小石頭砸一下。小石頭被彈開了，好像軟軟的還挺有彈性。

　　即使是四下無人的陰暗小巷子男孩兒也絲毫不覺得恐懼，小心翼翼的接近這個黑色小蛋。

　　小蛋入手有些溫暖，甚至還有些親切。

　　此時突然從背後有人喊道:“幹什麽！”

　　小男孩兒嚇了一跳，立刻把蛋蛋裝書包裡，回頭看原來是個警士，便說道:“這有條大蟲子。”

　　“哼，臭小子趕快回家，兵荒馬亂的少往外面跑，死了沒人給你收屍。”

　　小男孩兒答應一聲便向小學跑去。

　　一上午小男孩都心不在焉，一隻手一直在書包裡摸索著那個蛋蛋。黑蛋似乎有魔力，越是摸索越覺得溫軟舒適。

　　熬到午休，小男孩便找了幾個要好的男同學一起到學校偏僻角落裡商議這事兒。

　　黑蛋拿出來男孩兒們都不覺得有什麽意思，除了摸上去比較溫暖，也沒啥新奇之處，就和一個塗黑的雞蛋差不多。

　　“這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吹牛，天上只會掉下來炸彈，怎麽會掉下來個蛋蛋。”

　　“對啊對啊，蛋掉地上就該碎了。”

　　吵鬧一會兒幾人都覺得無聊，就商議著吃完飯去找洋人看去。小男孩因為沒人相信他所以很不開心，就不願意去。

　　當小男孩獨自一人時越想越火大，想到剛才有小夥伴說蛋是會碎的就用力把黑蛋往地上摔下。沒想到黑蛋果然碎裂，不過讓小男孩目瞪口呆的是，從蛋裡面生出一個人來。

　　這個人全身通紅，拇指大小，肥胖異常，臉上隻有一張小嘴，模樣甚是可愛。

　　“你是誰?”

　　小人雖然沒有眼睛，但小男孩兒覺得這小人絕對在盯著他。

　　“媽媽?”一個極其細小的聲音從拇指小人的大頭中傳出。

　　“恩?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媽媽，媽媽。”拇指小人似乎越來越熟練說這句話了。

　　小男孩兒心想，小時候看過豬下崽兒，小豬崽兒生下來就知道去找奶吃。現在他有沒有奶，不知道他吃不吃包子。

　　小男孩兒便拿出一個包子遞給拇指小人，這包子餡兒大皮厚，比小人大了好幾倍，實在稱得上是慈母手中包。

　　“這是包子，可以吃的。”

　　沒想到拇指小人雖然剛生下來但動作敏捷，一下子竄到包子上面，開始大口吃起來，看似螞蟻一樣的吞噬方式，吃的速度卻極為驚人。

　　不一會兒吃完了整個大包子，巨大的肚皮已經比身體還要大了。小人變得圓滾滾的甚至站不起來。

　　男孩兒看著此情此景哈哈大笑。

　　然後囑咐小人說:“我回家不能帶你，會被我媽發現的，你在這裡藏好，不要讓人發現了，我明天接著給你帶吃的。”

　　小人根本沒空搭理他，也不只是撐的說不出話還是已經沉沉睡去。

　　後來幾日男孩兒每天給小人帶吃的，並且和小人聊天。

　　聊天的時候小男孩就把小人放在自己頭上，自己蹲在地上用木棍在地上畫圈玩兒。

　　“你從哪裡來的?”

　　“不記得了。”

　　“這鹹菜好吃不?”

　　“包子好吃。”

　　“我也知道包子好吃，但媽說家裡窮，沒法每天做。”

　　“但還是包子好吃。”

　　“你這麽小怎麽吃下去那麽大的包子的?”

　　“吃著吃著就吃下去了唄，你吃不下去啊?”

　　“我能吃下去，但是那個包子比你大呀。”

　　“我沒覺著。”

　　“我教你點學問吧，爸說，學了學問以後就能報復國家，驅除韃虜。”

　　“能吃包子不?”

　　“當然能了，等當了大英雄，包子隨便吃的。”

　　“好啊，能吃到包子就行。”

　　“恩，我想想，今天我剛學的。明皇化萼，靈運池塘。神威翼德，義勇雲長。”

　　“這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張翼德和關雲長，都是大英雄，一個神威勇猛一個義薄雲天，我長大也要像張翼德一樣神威勇猛。”

　　“那我就和關雲長一樣義薄雲天唄。”

　　“你知道什麽叫義薄雲天不。”

　　“不知道，你知道麽?”

　　“我也說不好。”

　　“沒事，以後就都知道了。”

　　又過了幾日。

　　“媽，我想吃包子。”

　　“這孩子，怎麽天天想吃包子。”

　　“媽做的包子好吃嘛。”

　　“傻孩子，再吃麵都沒了，冬天都熬不過不去了，過年還怎麽包餃子。”

　　“哦。”

　　“他想吃點啥你就給他做吧，這幾天不少當兵的都混到咱們這避難了，估摸著這幾天日本人可能就進城了，到時候咱們拿幾個包子孝敬他們，說不定就是良民了。”

　　“唉，這什麽世道。”

　　第二日天還未亮，小男孩兒高高興興的帶著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往學校跑，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煙塵遮蔽太陽都略顯朦朧。

　　――

　　小學外面傳來了非常嘈雜的聲音，是不是還有槍聲和炮聲傳來。小人不明白那是什麽，但是小男孩兒告訴它那是很可怕的東西。

　　自從它生下來便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對它來說世界就隻有這麽點大和每天送飯的男孩。

　　“你這麽瘦小枯乾的，還沒我壯呢，你要是出去被人看到肯定會被人捏死的。千萬不要跑出去被人看到，知道了不?”

　　空氣中的硫磺味越來越重了，小人很不喜歡這個味道，但是今天在硫磺味之中卻夾雜著一血香甜的生鐵和腥味。它感覺到自己餓了，對於小男孩沒有按時來送飯這件事感到不開心。

　　外面傳來了幾聲慘叫和零星槍聲，很熱鬧的樣子，小人決定出去看看，它雖然隻有拇指大小，但是移動速度卻比蟑螂還快上幾分。

　　爬上房頂，它這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真的好大，比小男孩說的還大。

　　小學正門口有兩隊人對峙著。

　　一方穿著整齊，幾個黃色軍服的士兵和一個黑色衣服的人。另一方一些穿著雜七雜八衣服的壯漢，狀態看起來很不好，身上流出了紅色的液體，看似十分美味。

　　雙方用一種金屬管子對峙，看似神情十分嚴肅。

　　仔細看才發現黃色軍服的士兵們挾持著幾個小孩兒，其中就有小人熟悉的那個。小人想要上去打招呼，問問他為什麽今天不來送吃的。但是想到小男孩曾經囑咐他千萬不要讓別人看到，所以它就沒動。

　　“他們在我手上，你們投降吧！”穿黑色衣服的人喊道。

　　“二哥，再往前一條街就是教堂了，你們趕快走，我來拖住他們。”

　　“不行，他們手裡有孩子！”

　　“狗屁的孩子！這一路是上死了多少孩子，我親兒子都找不到了，你還管什麽孩子！”

　　“放屁，咱們要是不管孩子，和畜生有什麽區別！就算換了衣服，你別忘了咱們還是扛槍打仗的！”

　　“你們把槍放下！不然就和這些孩子一起死！”黑衣和黃衣的士兵說了些完全聽不懂的話。

　　“二哥！活著最重要！”

　　就在他們僵持不下的時候，男孩看到了站在房頂的小人。男孩兒大驚失色，立刻掙脫黃衣士兵的控制，向學校這邊跑來，大喊道:“別出來！快藏……”

　　還沒等喊完，槍聲大作，僅僅幾秒鍾，站著的就只剩幾名黃衣士兵。

　　男孩兒倒下的時候懷中兩個包子也從懷中掉落出來。

　　幾個黃衣士兵緩緩走上來，用刺刀在每個屍體上又補了一刀。

　　包子被男孩兒的獻血染紅了。

　　然而，在小人看來，本來的活人，變成了美味的食物。

　　本來的包子變成紅色之後變成了更美味的包子。

　　可能好吃的從來不是包子，而是裡面的肉。

　　但是，小人根本無法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如果男孩變成了食物，他就再也不會給自己帶包子了，再也不會教自己學問了，再也不能變成像張翼德一樣神威勇猛的大英雄了。

　　但是，看著下面的屍體，小人覺得，好餓。

　　剛剛出生不到半月的小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極端的痛苦，沒有眼睛的它連流淚都做不到。

　　“啊啊啊啊啊！”

　　不知何處突然傳來詭異的嚎叫聲，把黃衣士兵們嚇了一跳，幾名黃衣士兵四下查看不敢往學校建築裡面走，不知道裡面是不是鬧鬼。

　　但小人終於知道了一件事兒，那就是，吃，並不一定要靠自己的嘴巴。

　　須臾間幾名黃衣士兵身體抽搐起來，當停下之後眼神中變得毫無神采，他們扔下槍，開始趴在地上啃食地上的屍體。

　　然而沒有人去靠近地上的血包子。

　　小人感覺自己吃的好飽好飽，突然覺得極度困倦，它覺得自己應該睡一覺了，想著，醒來的時候，小男孩應該也會醒來吧。

　　它回憶著小男孩乘著天空中第一縷陽光，跑來給它送飯的樣子。

　　它回憶著小男孩看到它時天真無邪的笑容。

　　它回憶著著吃飽之後趴在男孩兒頭頂溫軟的感覺。

　　它回憶著小男孩教他的學問。

　　它多麽希望能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小男孩，微笑著再跟他說哪怕一句話。

　　醒來後，也許就能見面了吧。

　　這一睡便是七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