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謎一樣的女人,她擁有著冬日般的和煦笑容,可在那婉約的面容上,你卻隱約可以看到她眼中的冰寒。 與老鬼之前超度或直接打殺的鬼靈不同,女人的舉止充滿了智慧和善意。只是在她將手上的瓷碗端上,放在老鬼的面前時,老鬼的眼中忽然出現了一絲悲傷。
“一千年了,你回來了,可你卻沒有完全回來,這裡的一切對你來說都是陌生而又不友善,不如再喝一碗湯……”
“老衲早就聽說奈何橋上有孟婆,卻沒想到孟婆竟然是如此的女人;也聽說要過奈何橋,就要喝孟婆湯,否則便過不得奈何橋,可如果我並不想過橋呢?”
女人的動作微微一緩,忽然笑了起來:“你不過,我便也不逼你喝,反正你只不過是個沒打破胎中之謎的凡人,喝與不喝結果都是一樣!”
老鬼點了點頭:“是了,我本凡夫俗子,這碗湯還是請女施主留給真正需要他的人,忘情水並非人人皆有運氣可得!”
將手上的瓷碗倒扣在奈何橋上,孟婆看著一臉平靜的老鬼再次笑道:“既然沒有堪破胎中之謎,為何便知道我是孟婆,為何又知道這碗裡便是忘情水?”
“雖然地府已經千年未現人間,但傳說卻還是亙古流傳,老衲不單知道要過橋必喝孟婆湯,還知道不過橋便需跳入橋下的河水,只是我卻不懂為何女施主扣碗之後,橋下的河水便不再是生死河!”
孟婆眉頭微微一動。
“不是生死河卻是什麽?”
“忘川河!”
“你知道的這麽多,難道已經堪破胎中之謎?”
“堪破也罷,沒破也好,都是一副三尺臭皮囊,女施主難道準備拋開戒條,要硬逼老衲過橋?”
“規矩是閻羅定的,可他也早早陷入輪回,如今地府空空如也,這規矩守與不守又有何區別?”
話到這個地步,孟婆的眼中也漸漸冷了下來,手上的瓷碗一動,整個奈何橋頓時景色變化起來。
生死兩難的生死河如今整個一變,化作一條靜靜的河水,雖然河中也有些鬼魂沉浸,但卻好似失神落魄般雙目無神。
奈何橋上三十六根石欄,上面出現了大頭、長耳、豎眼或橫眉等厲鬼驚魂,口中輕吟著招魂歌,手上搖動引魂幡,陣陣陰森鬼力不覺侵入老鬼的肉身,直接向他的地藏法相拉扯過去。
橋邊突兀地出現一塊巨大的青石,向外散發著淡淡的豪光,老鬼雙眼微微一動,隱約地看到上面記載著的前世今生,竟然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密如繁星的碎紋青石上,字字如血,最上面刻著四枚古樸的篆紋大字‘早登彼岸’……
老鬼臉色有些凝重,右手一張將金龍禪杖橫在腿上,左手則掐著伏地印輕輕地按在小腹上,與丹田內的舍利子隱隱呼應,口中則繼續念誦著地藏菩薩本願經,將心神沉浸在地藏菩薩法相眉心。
嗡……
一陣莫名的湧動之後,整個奈何橋上景色再次為之一變。
透過地藏法相的慧眼,老鬼看到那一隻隻手舞足蹈的冤鬼,不過是石欄上的鬼紋凝聚月光顯形,至於孟婆,手上不覺又多出一隻古色古香的瓷碗。
“懂得用法相的慧眼識鬼,難怪能了解地府這麽多事情,看來離堪破胎中之謎的日子也為之不願,不過你這碗裡忘情水實在太少,恐怕也難送你早登彼岸!”
傳說孟婆湯又稱忘情水,一喝便忘愛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隨這碗孟婆湯遺忘得乾乾淨淨,
而陽間之人在她手中,又都有自己的一隻碗,碗裡的孟婆湯便自己一生所流的淚。 老鬼沉默不語,但橋上陣陣鬼力卻讓他不由得想起一生落淚的情景:因喜,因悲,因痛,因恨,因愁,因愛。
雖然嘴上不願繼續遵守地府的戒條,但孟婆實際並不能強行灌老鬼喝下,所以只能利用奈何橋上的紋陣,來不斷消磨老鬼的鬥志乃至意識。只是老鬼在地藏法相的指引下,已經將心神完全沉浸在地藏法相之中,任由身外紋陣的力量越來越強,他卻依自巋然不動。
孟婆心中有些無奈,卻又不得不動,眼見老鬼發動法相慧眼,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只有將手上那古樸瓷碗一翻,倒出小半碗淚水在手上調和。
老鬼念誦咒語,慧眼中的鬼影卻慢慢淡去,一雙明亮的眸子如初生嬰兒般清徹,手上禪杖輕輕一震,不覺發出陣陣梵音,對抗著紋陣中濃鬱如水的力量。
“迷亂中能見真如本我,倒也不愧你這幾世宿根,如果你能從忘川魂中醒悟,我便任由你來去自如!”
孟婆嘴上雖然說的爽利,可手上動作卻絲毫沒有放松,隨著一個個瓶瓶罐罐擺放在身前,一滴滴顏色各異的液體或膠狀物,又被她融入小半碗淚水之中,眼見一個虛幻如霧的人影便這般晃晃悠悠的出現在她的面前。
“忘川河,忘川魂,千年言語不相通……水來!”
陣陣輕語隨著橋下水汽翻湧,一滴滴黑色的忘川水如群鳥歸巢一般落在人影之中,漸漸形成了一副老鬼魂縈夢牽的面容。
“靈兒……”
雖有地藏法相護身,可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孟婆費盡心機引動老鬼心裡的破綻,在這一聲輕呼過後,才算大功告成。看著老鬼肉身殘留的意識停下念誦的經紋,孟婆臉上漸漸露出一絲釋然。
禪杖聲停、念誦聲止,在地藏法相一臉驚詫的表情中,老鬼的肉身竟然掙扎著站起,向那一臉柔情似水的水人走去。
這場戰爭雖然沒有激情四射的血腥與殺戮,可在孟婆這般殺人不見血的手段下,一旦肉身失陷,下場只有落入忘川河,經受千年清醒之罪,看著親人朋友一世世的喝下孟婆湯,並不斷輪回消磨著與自己的回憶與緣分。
當然,若是經歷忘川千年之苦後,還能一絲真性心念不滅,記得前生往事,便許你重入人間,去尋前生最愛的人;但若是真靈泯滅忘記前塵,則將徹底斬斷前世夙緣,墮入無間地獄。
“這些年你可還好,妖兒如今也長成,我沒有忘記你的囑咐,一直守在她的身邊,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多想跟你在一起……”
雖然少了主體意識的控制,肉身的行動看似緩慢無序,但在殘存的潛意識的引領下,肉身如今也好似入魔了一般喃喃自語起來,而這種舉動無疑讓孟婆臉上的表情漸漸和緩下來。
地藏菩薩法相一動,老鬼控制著法相的單臂緊緊抓住向前走出的肉身,眼中終於露出一絲慌亂與難以理解,只是在他越是緊張的時刻,那忘川水與孟婆湯凝成的人影越是強大,不覺間整個身形竟然在橋上出現一絲淡淡的影子。
“不動如山!伏地印!”
地藏法相再也無法保持無我的狀態,一手猛然觸動橋上,令橋面的石頭泛起陣陣波瀾……
“可惜,你這一來,反而沉淪得更快……”
就在孟婆的歎息之下,老鬼主體意識再也忍受不住紋禁的拉扯之力,一陣恍惚之間便出現在肉身上。雖然神智清醒的很,但肉身卻依然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就這般生生地與那忘川魂融為一體。
嗡……
一陣顫動之後,融合了大量忘川水的忘川魂恍如冰川般融化,不斷向老鬼的眼耳鼻口中滲透,短短的十幾秒鍾,便令老鬼健碩的肉身灰白浮腫起來。如果不看老鬼驚恐的眼神,單看那柔嫩如水的皮膚,竟然好似被水浸泡了幾天一般。
就在老鬼雙眼一黑,將暈未暈之際,一聲輕輕的歎息再次響起,可惜,不等他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整個人便如一攤爛泥般倒在橋面上。
“你回來了,是你麽?”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孟婆如今絲毫沒有得意的樣子,顫巍巍的雙唇和濕潤的雙眼卻顯示出內心的激動。
“我沒走如何?回來又能如何?你寧願傷這一世,也要見上一面,這麽年過去了,你還是放不下麽?”
奇妙的是,這聲音出現在本應呆滯無神的地藏法相上,更奇妙的是,那一副老僧模樣的法相,竟然充滿了無以言表的寧靜與祥和。
當然,如文僧法相出現一樣,這種借著法相暫時出現的意識體,顯然就是老鬼的前生——地藏菩薩!
“閻羅他們乘方舟逃離也便罷了,你既留下,為何又非得拋下我轉世而去,既然轉世為何又回來,我受誓言所限只能留在地府,你竟隻知讓我放下,也不願回歸地府?”
看著孟婆一臉苦澀與怨念,地藏眼中不覺露出一絲掙扎,可在看到老鬼昏厥的樣子後, 不得不又硬起頭皮說道:“末法浩劫,幾大智慧種族紛紛外逃至其他位面,佛族在佛祖大願下更是紛紛涅槃,我便回歸地府終將也是傀儡……”
眼見孟婆渾身一顫,地藏也有些不想再說下去,只是看到孟婆一臉哀求的樣子,又不得不繼續說道:“若非要與道族、神族爭得一絲氣運,為地府位面留得一絲生機,我又何嘗願意去轉生,只是沒想到你如今仍是不願顧慮大局……”
“顧慮大局便要放棄這些年的堅持?你寧願犧牲自我犧牲我,隻為保存地府位面的生機我偏不讓你如意,我寧願將地獄道推上人間,將整個人間道化為焦土地獄,也要讓你們幾族的盤算落空!”
“你這又是何苦,相見不如不見,我魂力耗盡,且自安息去,你若恨我我也不怪你,阿彌陀佛……”
或許是感覺到孟婆越來越激動的情緒,地藏終於不再與孟婆分辨,只是手上微微一動已將老鬼送回奈何橋的另一邊,隨後便盤坐在老鬼肉身之上默默地念誦著經紋,任由孟婆在橋上陣陣哀泣。
“呵呵,相見時難別亦難,既然你已不在,我也不願再為這情字所苦,想不到我孟婆給這麽多人嘗盡苦水,如今卻輪到我自己飲下……”
看著老鬼頭頂的地藏法相漸漸失色,孟婆隻覺心中一陣絞痛,顫顫巍巍地舉起手上的瓷碗,不覺仰頭將裡面的湯水一口喝了個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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