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晨光中，秦琅如往常一樣打開黃秋送來的食盒，才發現今日的早膳大為縮水，平日裡的精致清粥換成了一個冷饅頭不說，就連配粥菜肴都只有小小的一疊。

　　雙手背在身後的黃秋來回走到，東張西望，就是不看她送來這份早膳，可惜那雙笑得宛如月牙的靈動眉眼卻出賣了自己。

　　秦琅默默地念了一句女人果然不好惹，也就不跟一個跑腿的侍女計較，拿起筷子吃起了早飯。

　　昨夜江葉雨死馬當作活馬醫想請秦琅幫忙，要他去勸勸江老爺子改變主意，被拒絕後立馬擺起了臉色，一路上都沒再跟秦琅說過話。

　　本以為事情就此過去了的秦琅，哪知道今天早上還遭到了江葉雨的報復，居然讓底下情同姐妹的侍女黃秋，自作主張地將送來的早膳給替換了。

　　一個饅頭，一疊小菜，東西不多，秦琅也很快將這一頓恐怕黃秋這種貼身侍女都不會的早膳吃完，準備起身出門。

　　一直在旁邊東轉西轉的黃秋湊了過來，捂嘴偷笑道:“秦公子，你居然真的吃完啦，我還以為你不會上小姐的當呢！”

　　秦琅攤了攤手，無奈道:“難不成還要我去跟你們小姐斤斤計較不成?算啦，反正就一頓早飯而已。”

　　“等等！”

　　黃秋出聲叫住了正欲出門的秦琅，一溜煙小跑出院子，在牆角下又拎出一個食盒，又是小跑回來。

　　手腳麻利地將清粥菜肴在桌上擺好，眉飛色舞的黃秋解釋道:“陳大哥吩咐我們幾個好生伺候你，小姐又讓我給你送那一份縮水的早膳，我一個小丫頭兩邊都不敢違背，就隻好出此下策啦！”

　　“秦公子你這麽大一個好人，應該不會跟我一個小丫頭計較吧……”

　　嘴上在賠禮道歉，可她一臉計謀得逞的樣子，分明是跟一塊長大的江葉雨一條心。

　　不過勉強吃了個半飽的秦琅搖了搖頭，“算了，既然方才已經吃過一頓了，就不再吃了。你要是還沒吃早膳的話，不妨就在這裡吃了這些吧。”

　　黃秋還以為自己闖禍了，眼中隱隱有了淚痕，帶著哭腔道:“秦公子，你這是生氣了嗎?要是讓陳大哥知道我怠慢了你，肯定要狠狠責罰我了……”

　　想來真若要是被陳光知道了黃秋一個丫頭，居然敢私自替換自己的膳食，恐怕即使江葉雨出面作保，也免不了一頓責罰。

　　高門深院裡，最重視規矩二字。

　　秦琅歎了口氣，隻好重新落座，接過黃秋遞來的碗筷，吃起了今天的第二頓早飯。

　　黃秋頓時眉開眼笑，臉色轉換之快，讓秦琅都分不清方才的焦急究竟是真是假。

　　與江葉雨一起長大的幾名丫頭，得益於江老爺子與江湖夫婦的好說話，吃穿住用並不比江葉雨差多少，伴讀伴鬧出來的眼界談吐也頗為不俗，又身在靈氣相對其他地方濃鬱上幾分的青萍山，比起附近州郡的大家閨秀，不管是姿色還是氣質，都不輸半分。

　　黃秋坐在秦琅對面，胳膊撐著小腦袋，笑嘻嘻道:“秦公子你果然是個大好人，往後我就不幫小姐來捉弄你了！”

　　秦琅停下手中筷子，詫異道:“往後?難不成你家小姐還真記恨上我了不成?不都是江老爺子給她定的親事嗎?”

　　黃秋放下手臂，趴在桌子上，可憐兮兮道:“就連老爺夫人都沒辦法讓老爺子改變主意了，小姐不就隻好希望秦先生你能幫忙了。那可是太安城啊，離道州十萬八千裡都不止，小姐連對方面都沒見過就要嫁過去，

往後被欺負的話……”　　秦琅打斷了她，沒好氣道:“放心，就憑你家小姐的身手跟脾氣，她沒欺負別人就不錯了。”

　　“也是哦！”

　　深知自家小姐厲害的黃秋吐了吐舌頭，對此深表讚同。

　　可不到一會，她又開始犯愁了，“可說到底，還是要小姐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年到頭都見不了老爺夫人一面，你說老爺子怎麽就狠得下心來呢，平日裡他可是最疼小姐的！”

　　狠心?

　　聽到這個也曾在自己腦中揮散不去的字眼，秦琅神思恍惚。

　　身為韓氏千金母親韓紫瓊，寧願與家族決裂也要嫁給父親秦修言，前世中也曾有一位錦衣玉食的奇女子，同樣毅然決然地跟了自己這個不值一提的永州秦氏子弟，讓無數人心生惋惜。

　　秦琅心中也曾有過不解，究竟是何等狠心，才能將血脈親情一刀兩斷， 父女之間幾近反目成仇，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只是後來隨著年歲增加，才逐漸明白了當初父子兩人的莫大榮幸，以及給韓氏柳氏造成了多大的難處。

　　年紀越大，反而越看得開了，心中對鐵石心腸的兩家也逐漸沒了恨意，也明白了父親望向母親的眼神中，為何總是充滿無聲的歉意。

　　一往無前，不難。

　　推己及人，難，難於上青天。

　　秦琅猛然回過神來，才發現當初敢於怒斥別人棒打鴛鴦的自己，如今已經成了這種為了家族利益，甘願犧牲子女幸福的一丘之貉。

　　黃秋依舊在念念叨叨，聲淚俱下地數著對這莊婚事的擔憂，對情同姐妹的江葉雨的可憐，好似一個在菩薩面前碎碎念的虔誠香客。

　　秦琅歎了口氣，輕聲道:“黃秋，要我幫忙一勸江老爺子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是江葉雨這樣，純粹是為了反抗而反抗。”

　　仿佛碰見了菩薩開眼的黃秋驚喜道:“那要怎麽樣！”

　　“只要是你家小姐心中有真正喜歡的人，為了那人敢於一往無前，甚至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

　　……

　　臨近午時，正在三樓安靜看書的秦琅聽聞底下響動，放下手中書籍後下樓一看，果然是有一名年輕學子，正在跟下先生朱書貞交談，仿佛在請求什麽。

　　秦琅開口問道:“你找我?”

　　年輕學子先是行了一個大禮，受寵若驚道:“秦公子誤會了，在下只是一個跑腿的，是曹幫主讓我幫忙進來帶個話，說他在書院外恭候你，另外也有貴客想要見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