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地球,青藍谘詢。
會議一直持續了整整一個通宵。
參加谘詢會的各路人馬來自全世界各地,他們按照時間輪流上陣,但吳小清就只能被他們車輪戰輪流轟炸了。
最後一次會議的時候,吳小清幾乎已經處在半睡半醒之間。
搜救隊幾次勸他回去睡覺,吳小清難得的沒聽。
並不是吳小清覺得自己在這些會議中能夠得到多少第一手的消息,純粹是一種責任感。
在之前的任務中,他不過是一個執行者,不管任務進行的怎麽樣,對他這個執行者來說,乾好自己的活就是了。這就跟許言一樣——昨天晚上開始他也是陪著一起聽的,但是聽不懂,等他開始打哈欠了,搜救隊就讓他回去睡覺。他倒是沒好意思回家睡,就在辦公室裡找了個躺椅睡下了。
到現在還在打著呼嚕呢,看起來睡眠質量好不錯。
吳小清很羨慕。
因為曾經的吳小清睡覺比他還香。
但是現在不行了,哪怕整個任務依然是搜救隊掌舵,但吳小清已經開始用一個決策者的眼光,或者說,吳小清已經開始強迫自己用一個決策者的眼光,來看待整個救援項目。
抱著這樣的想法和責任,吳小清是肯定睡不著覺的。
現在最大的問題,還不是任務的進度太慢,或者成功可能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搜救團隊根本找不到推進整個任務的辦法。
在之前的幾次救援行動中,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每個執行者心中都是有底氣的。這種底氣的最終來源,自然是地球文明對對方的優勢——大家都發自內心的相信,以地球遠遠超過救援文明的科技,以地球遠遠超出救援文明的物資和經驗,只要他們投入力量,做好決策,那任務的完成不過就是時間問題。
但是這一次,之前的經驗顯然遇到了障礙。
就像這次黑星之戰一樣,即使這場戰爭他們從頭看到尾,現在結果都已經出來了,也完全打完了,對於很多人來說,戰爭的細節依然顯得神秘。
在谘詢會中,這種對戰爭的質疑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聽過。
“太空中怎麽可能存在防禦戰?這不可能?”
“為什麽他們不適用核武器?”
“為什麽兩個人要操控這麽大的飛船,他們完全可以用自動化的小型飛機嗎,那明顯更靈活……”
“太不科學了,把一個行星內部挖空?你們計算過這是多麽巨大的工程量了嗎?”
“宇宙中小行星帶有什麽用?太陽系是三維的!可以換個方向繞過來嗎……”
但不管大家質疑的聲音多大,戰役依然就是這麽一天一天地進行著,直到戰役結束,得出了結果。
事實已經證明,地球人的思維很難理解這些外星人的戰略和戰術。
谘詢會在這次任務中的作用開始受到局限,很明顯,在面對遠遠比地球高明的文明中,許多地球人下意識的想法,不是懷疑自己夠不夠聰明去理解對方,而是懷疑對方夠不夠聰明,在軍事戰術上可能處在十分落後的程度,或者乾脆質疑:“這個遊戲的設計者腦子裡有坑”……
這種盲目的自信出現在每一個谘詢會當中,這種態度嚴重影響了谘詢會的正常分析……這一個通宵的時間,吳小清從谘詢會裡得到的信息量,甚至還沒有跟搜救隊隨便聊的幾句話多。
人一旦不能客觀,說出來的基本全都是廢話了。
現在,隨著黑星戰役的結束,吳清那邊的匯報也暫時中斷,這條線索一斷,吳小清立刻就發現,這次行動又陷入了無法推進的局面。
首先他們沒辦法影響戰爭雙方的任何一方,在聯邦,聯邦政府正在積極的籌劃新入伍士兵培訓,積極準備下一顆行星的防禦工作,搜救隊他們的存在現在已經完全被忽略;在智體,按照吳清他們發回的報告顯示,智體毫無疑問會沿用遊戲中最常規的戰略思路,在控制黑星之後,以最快的速度把整顆行星的資源用於擴建新的艦隊。
在這個過程中,雙方就會跟之前那段日子一樣,保持默契的和平狀態,即使有衝突,也不過是小范圍的試探性行動。
他們沒有辦法,也沒有立場影響戰爭雙方的任何一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局勢不受控制的繼續滑落下去。
按這種情況的發展,用不了多久,隨著更多的行星失陷,聯邦會不惜一切代價發射殖民船……聯邦只要首先發射,智體方面肯定也是緊隨其後。
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又能有什麽辦法阻止這兩個文明自己去A文明找死呢?
搜救隊倒是給出了一條路,但這條路……
吳小清現在還記得,曾經在拯救伊利斯王國的時候,他曾經在任務中,對搜救隊的產生過一些質疑,那時候的質疑,是基於樸素的道德——他還不習慣看到血腥和戰爭。
現在吳小清已經能夠習慣那些了,但現在的吳小清,又再一次忍不住對搜救隊產生質疑,就在搜救隊剛才說出那個建議的時候。
讓他們……和聯邦合作。
他們是誰?他們就是自己,是真正意義上的另一個自己,已經另一個沈長文以及另一個許言。
這段時間裡,光是看他們三個人傳回來的報告,吳小清很多時候都有一種熟悉感,因為從中他真的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在對自己說話,從報告中的字裡行間,吳小清都能真切的感受到他們現在的境遇和絕望。
更不用說,他們三個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始終堅持給他們發回消息。
吳小清很難用地球上現有的道德觀來解釋這件事,但是在聽到建議之後,他幾乎是本能的在內心產生抵觸。
他們原以為自己的複製體根本支撐不了多久,會理所當然地被俘,然後被迫跟聯邦合作。這些他們都有心理準備,也沒有打算苛求這些複製體什麽高尚的道德決策。他們又不是軍人,這也不涉及什麽重大的集體利益和道德風險,就像普通人被強盜綁了票,被迫和強盜合作,是很正常,很容易被人理解的事情。
但誰也沒想到,他們到現在依然沒有被抓住,反而在強盜窩裡連續不斷的給他們發過來強盜的信息。
而吳小清他們這邊,卻開始反過來考慮跟強盜的合作了——按搜救隊的意思,幾乎是要向聯邦主動透露吳清他們的行蹤,讓他們被聯邦捕獲。
諷刺的是,做出這個決策的前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基於他們發送回來的報告。
從報告中,吳小清他們現在已經基本知道了聯邦抓捕他們的最重要原因——無非是為了兵員。
聯邦人再先進,本質上還是和地球人一樣,是碳基生物,是細胞堆積起來的,肉長的生物。同作為碳基生物,有些社會道德的原則是完全相通的。
這就像地球人始終對人類克隆保持最大的警惕和防備,甚至連克隆動物也是慎之又慎,因為克隆這種技術,已經開始涉及人類社會的一個重要命題——人的唯一性。
人是唯一的,獨特的,這種唯一和獨特性,甚至具備著某種神聖的社會價值——在意味著每個人都有著屬於自己的獨特價值維度。
而克隆技術,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這種唯一性——一個克隆人,顯然天然繼承了被克隆者全部的血緣關系。被克隆者的父親也將是克隆者的父親,同樣,被克隆者的兒子,也時嚴格意義上克隆者的兒子。
這還僅僅是血緣,就足以讓所有地球人對此保持深深的戒備和恐懼了。
和克隆技術相比,意識的數據化,數據化之後的可複製性,更是完全地、徹底地威脅到這種唯一性的根本。
就吳小清看來,地球上應該沒有一個正常人,正常的社會,可以接受個體的意識被無限地複製,這將造成整個社會倫理上的巨大災難。別的不說,就光是人身權力……最簡單的比方,所有的複製體都清楚的記得同一個銀行帳號和密碼,那錢屬於誰的?
在聯邦,對人的意識進行數據化的技術,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進入了應用階段,可到現在位置,也就是在實驗室裡不斷嘗試——卻從來沒有踏足社會應用。
這跟地球上禁止克隆人的原因是一樣的,法律不允許。
不僅不允許,聯邦憲法甚至專門為此做出過解釋性的條文,根據這些條文規定,每一個公民的意識數據都只能是實時狀態的,任何組織和結構都不能對其進行保存,更不用說複製了。
為了徹底保障這一點,所有的服務器都從內置的邏輯語言中限定了這一點——這就好像阿西莫夫著名的機器人三定律一樣,是寫在所有和意識數據化相關的遊戲的底層中的,幾乎不可能在技術上破解。
——即使破解了,被發現的嚴重後果,也不是任何一屆聯邦政府,以及他們身後所有的政治力量能夠承受的。
為什麽聯邦政府會瞄準吳小清他們三個呢?
因為很簡單,吳小清他們三個人的複製體,是唯三在遊戲中,不是聯邦人,不被法律保護的個體。
吳清,沈文,以及另外一個許言,不是“人”。
至少在法律上,不是聯邦人。
對於現在的聯邦政府來說,他們最渴望的就是兵員,為了獲得更多的兵員,他們甚至不惜在一次戰役中有意送死了一百多萬人!
如果吳清他們“被捕”,則意味著困擾聯邦政府最關鍵的一環,兵源問題得到了徹底的解決。
給吳清他們每人複製出無數個數據……只要稍加訓練和引導,他們就能跟普通人玩遊戲一樣,駕馭真正的戰艦,替代聯邦的公民們執行危險的軍事任務。
這樣聯邦和智體之間,在技術上最大的短板就消失了,而與此相比,聯邦掌握著的巨大的行星質量……將會很快轉換成對智體的碾壓性的優勢。
吳清他們將會成為另一種形式的“克隆人軍隊”,這對聯邦將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吳小清幾乎可以肯定, 只要他們以這一點作為交易條件,聯邦政府肯定會很容易答應他們的條件,包括停止建造和發射殖民船,包括和智體之間暫時和平。
在這場交易中,似乎所有人成了贏家。
唯一的輸家,是現在還在給他們搜集情報,被困在遊戲世界中的那三個人,也許,他們將成為未來的三百萬,三億,三百億……
吳小清曾經救過長白和長星,也親眼見過他們的飛船,了解過所有的人在飛船上的精神狀態。
那對於吳清,以及未來的無數個吳小清“們”來說,那將會是地獄,一個永遠也無法逃脫的地獄。
做出這樣的決定不會違反任何人類世界現的社會道德,按理說,吳小清完全沒必要糾結這一點,甚至連沈長文都看開了:“那就只能怪他們命苦。”
但吳小清的心中始終還是過不去,整整一個晚上了,每次他困的在要睡著的時候,似乎總會被一個微弱的聲音驚醒。但他真正的醒來時那個聲音卻又完全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