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亭陷入沉思。
高盛陽顯然話裡有話,雖未明敘,但也從側面表達出此案其實另有玄機,並非表面看來那麽簡單。
可是玄機在哪裡?與目前的偵破結果有何出入?
無法憑空猜測,但是至少以下幾點可以肯定:
第一,高盛陽以一名法學博士的身份,不可能不了解證據的重要性,但卻沒有提供任何對他有利的證物或者線索,可見他目前並沒有可以拿得出手的證據。要不然,就是高盛陽對自己還不夠有信心,不願意將證物交給警方。
第二,高盛陽將自己製住,卻沒有采取其他手段,若不是有恃無恐,那就是另有所圖。但圖的是什麽?目前還不能確定,不過一定與自己有關。
第三,整件事到現在才剛剛開始,到底是攔轎喊屈,還是製造陰謀,實屬未知,隻能靜觀後變。但有一點令人奇怪,自己始終隻不過一名科級乾警,人微言輕,根本無力扭轉大局,這一狀況相信高盛陽也十分清楚。
李一亭輕輕地用左手揉捏著自己的腰椎骨,十幾年的從警生涯讓自己的腰椎間盤輕微突出,坐得久了就有些酸痛。
但他還想在這裡再坐會,安靜的環境有利思考,也更容易達到放松的效果,何況自己確實有些疲憊,有些不想動彈。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他漸漸感覺有些睡意,意識開始模糊起來,然而就在這時,屋子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李一亭頓生警覺,困意全失。
木屋的門被推開,微弱的手電光搖晃地照了進來,接著便響著頗為耳熟的交談聲。
“是這裡嗎?”竟然是坤生。
一個悅耳的女聲響起:“我看到那個警官被帶到這裡來,應該沒錯吧。”
正是七嫂。
李一亭不由心中大定。
三五個人的腳步聲打破夜空的寧靜:走在前頭的是坤生和七嫂,後面還跟著兩三個年輕小夥。他們很快便發現李一亭正安靜的坐在桌子後面。
坤生欣喜道:“老兄,你沒事就太好了。”
七嫂笑起來:“他是警察,身手很厲害的。”
李一亭苦笑,警察這個職業素來名頭過響,再加上電視的誇大宣傳,導致訛傳多於真實。
七嫂走過來,很快發現出異樣,於是便伸手使勁拉扯李一亭右手上的手銬,還一邊招呼其它人過來幫忙。
李一亭忙道:“別,別,我自己來。”
坤生在旁輕笑:“七嫂,你也太沒見識了,手拷能扯得開嗎?”
李一亭從皮帶扣上抽出一根細鐵絲,三兩下便把鐵家夥解下來,腕兒生疼,不由自主地抖轉幾圈。
七嫂不好意思地笑笑:“這手銬怎跟電視上演的不一樣?”
李一亭訕笑,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轉頭回坤生:“這裡是什麽地方?”
坤生拿著電筒到處探照,聞言道:“這是三叔公的山廠,山裡農忙的時候偶爾住在這裡。咦,那個人不在這裡嗎?”
李一亭道:“你不用再找,那家夥已經離開好久了。”
坤生這才放心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七嫂道:“坤生,天色這麽晚,還是讓這位警官跟我們回村子去再從長計議吧。”
李一亭道:“我姓李。”他想還是有必要自己介紹一下。
七嫂俏笑:“那我們就喊你李警官吧。”
看坤生已經在招呼其他幾個人,李一亭趕緊把自己的東西收到口袋裡。
他在想,該不該提醒大家高盛陽的身份,最後還是作罷,既然事情還未弄清,不好引起太多恐慌。
一行數人借著月光和幾個電筒從蜿蜒的山路上邊交談邊返回村莊。
這回走的不是荒山野嶺,所以一個多小時的腳程,他們便已回到坤生的家裡。
路上李一亭了解到更詳細的情況:在大家七言八語下,他得知這是個自然村,而且家家戶戶之間都有不同程度的血緣關系。其中關系之複雜,這幾個年輕人也說不清,只知道平時就叔公,大伯,奶奶,嬸嬸等習慣性稱呼,年齡相仿的就直呼其名或是喊小名。大多數村民在族譜上還記載著另一個按輩份排字的大名,但一生之中也不會被叫到幾次。
他好奇地問坤生:“你的大名叫什麽?”
坤生笑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好像叫萬永坤,我是子字輩,很少人有人叫我大名,不太習慣。”
李一亭又問七嫂,七嫂挺害羞地說:“我們女人家根本就沒有名字。”
坤生調皮地道:“誰說沒有名字,你不叫小花嗎?”
七嫂怒道:“你還叫小草呢,小花也能算名字嗎?你這毛孩子,我抽你。”
眾人哈哈大笑。
坤生家裡好不熱鬧:他的母親客氣地給李一亭下面條,炒雞蛋,弟弟水生忙著搬桌挪凳,招呼客人。幾個人正在小客廳裡閑聊,陸陸續續又過來幾個鄉親,都是住在附近的村民。其中一個正是李一亭白天在飛堯夾山道上遇見的六旬老漢,坤生親切地喊他爺爺,原來他們是祖孫倆。
山裡人本來晚上很早就會上床歇息,因為第二天還有繁重的體力勞動。但是村莊平時沒有什麽客人,難得來這麽一位,身份還是警官,所以不但沒有城裡人那樣感到害怕,大家夥還都不約而同地聚集過來。
李一亭跟幾個較熟的人聊著。
剛才上山的幾個小夥子用本地話商量著什麽,想來也很久沒聚在一起,今日難得有這機會,竟然找出兩副撲克牌,到大客廳自顧小賭去了。
坤生不好意思地道:“我們山裡人沒什麽禮貌,李警官你別介意。”
李一亭自然不會介意,他自己也是農村出身,反倒覺得說不清的自在。
這時坤生用本地話朝弟弟囑咐幾句,小夥子便急匆匆地拿著電筒出門去了。
李一亭有點疑惑:“坤生,他幹嘛去?”
坤生道:“我讓他去喊四哥過來。”
七嫂這時插話道:“就是那個精神有點不正常的家夥!”說完幾個人頗有默契地笑起來。
原來是白天給他瞎指路的老四,李一亭不便多問,但還是有些好奇。
“坤生為什麽非要叫他呢?”
李一亭出於職業習慣地想。
四哥到的時候,幾個上山的人已經開始吃起面條,坤生父母還斟出幾杯黃酒給他們驅寒。
這個老四走起路來似乎有點一瘸一拐,李一亭不由自主地留意打量了一下,白天因為沒太注意,他對這個人並沒有多少印象。
黝黑的臉龐在昏暗的燈下顯得些許蒼老,寸把的胡須稀稀拉拉似乎還掛著口水,身材微微發福但頗為健碩。除此之外,倒也並無多少特別之處,隻是手裡揣著根旱煙槍,略有些與眾不同。
坤生連忙起身招呼:“四哥,來喝一杯。”
老四搖搖頭:“你們喝,我這裡抽煙就行。”說著自顧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往煙槍裡揉煙絲。
坤生沒有勉強,對李一亭道:“四哥是我們村的村長。”
李一亭疑惑地望一眼七嫂,七嫂笑道:“你不用看我,這個人在不喝酒的時候是非常正常地。”她笑起來連眉角都蕩漾著笑意。
李一亭趕忙放下碗筷。
“不好意思,村長,叨擾了。”
老四深吸一口煙嘴,陣陣煙霧翻騰,他慢條絲理地道:“李警官不用客氣。”
“聽水生說你到山裡是來辦案子的?”
這回李一亭不好隱瞞:“老人家,不瞞您說,我進山是來追捕一個通緝犯的。”
七嫂終於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眾人愕然。
“老四,你別這麽老氣橫秋的行不行?你看看你倆年紀差不多,別人都喊你老人家了!”
老四也擺擺手笑起來:“放松點,大家都放松點,我不是來審案的。”
七嫂笑罵道:“你不是來審案,你是來審警察的。”
李一亭哭笑不得,老臉都有點泛紅。
坤生這才發現,自從四哥走進來,空氣變得有些凝重,趕忙倒碗酒遞給老四:“四哥,來,邊喝邊聊。”
老四接過酒,一口就下去半碗。
李一亭也為剛才的失態感到莫名其妙,難道是酒喝的太多,還是怎地。“別拿村長不當幹部。”他心裡突然冒出這麽句話。
他也笑起來。
七嫂不失時機地打趣:“李警官,你們繼續審吧,我們這還沒吃飽呢。”
眾人大笑,氣氛頓時輕松許多。
“老哥,我找的人在城裡犯的事不小。”李一亭用手比劃一下脖子:“你是村長,得提醒村子裡的人注意安全。”
老四顯然明白他的意思,但表情依然淡定。
“在城裡能做大案子的人,到了我們山裡,不見得會有什麽威脅。”老四磕了磕煙槍:“我們這裡日不鎖門,夜不閉戶,家家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鄰裡之間很和睦,也很團結,對了,我們這裡還有幾把鳥銃,諒他不敢胡來。”
“希望如此。”李一亭仍舊不無擔心,他冒出一個想法,但諸多顧慮,所以在心裡自個盤算著該不該講。
老四嘿嘿一笑:“李警官有什麽話盡管說,我們能幫上什麽忙的也會盡力,安全方面你不用過多考慮。”
李一亭暗讚,此人果然有些水平。便坦然道:“如果找各位鄉親幫忙,我肯定會更有把握,但也會給大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隻有個不情之請,就是請坤生給我當個向導,我對山裡的情況還是太陌生。”
老四還沒說話,坤生已經忙不迭地表示同意:“我家裡還有兩杆鳥銃,到時候也能派上用場。”
老四給他使個眼色,他立即閉嘴不言,七嫂剛想說話,也隻好生生地咽了回去。
李一亭苦笑,這小夥還是太缺乏經驗,以為憑鳥銃能有多大作用,不過說實話,有兩杆鳥銃,好歹也算有些火力。可是對手的情況目前還不清楚,藏身何處更是無從知曉。對手到底有幾人,有沒有武器,這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
這時,老四冷喝道:“你們是不是以為鬧著玩呢?小命都給你玩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接著卻轉頭對李一亭笑道:“他們都會幫你,但是我怕他們輕敵。反正據村裡其他人的消息,除你之外,目前隻有一個陌生人進山,而且還被我們的陷阱擒住,這說明他也並不熟悉村子附近的地形。另外,據村裡幾個獵戶講,此人好象並沒有隨身帶什麽武器。但是他居然能夠自行掙脫陷阱,想必身手不凡。”
李一亭暗暗吃驚,此人似乎能夠洞見自己的心思。他試探地問:“老哥以前是做什麽營生?”
老四笑道:“我年輕的時候進過城,比他們見的世面會多點,在鄉派出所也待過兩三年。”
李一亭“哦”了聲,心想難怪。
“本來我想給外面傳信,讓他們派特警過來協助,但是現在情況不明,假若貿然行動,我怕打草驚蛇,如果再逃到其它地方,要抓他恐怕就更不易了。”其實他心裡還有另外一種想法,木屋中的對話,或多或少還是讓他覺得有必要重新布局,況且對手隻身一人,沒有攜帶武器,時間上也並不迫切。
他問:“你們這裡有沒有手機充電器?我的手機沒電了。”
老四搖頭:“我們這裡基本沒人使用手機。而且不到山頂,手機也沒有信號。”
李一亭隻好苦笑,看來這次又隻能孤軍奮戰。
老四道:“這樣,我讓坤生帶幾個獵戶到山裡轉悠,一有消息立即通知你。另外村裡的婦女,最近就不讓她們上山乾活了,好好在家裡待著。村裡家家都有狗,陌生人是沒辦法隨便進村的,我這幾天也不離開村子,相信能夠萬無一失。”
李一亭頷首:“老哥想的周到,隻是麻煩大家了。”
老四起身:“不必客氣,我們山野村夫也略懂公義。”說完一瘸一拐地拎著煙槍往外走,坤生送他出了門。
李一亭感激地目送他離開,誰說窮山惡水出刁民,村長並未究根問底便仗義相助,實在是對自己莫大的信任。
村莊的房屋都是木質結構,雖然簡陋,面積卻很大。建築風格也頗具特色,坤生家是三進的房,有好幾個空房間,很方便安排住宿。
李一亭躺在簡易搭起的床上,酒意襲來,雖然隻喝下去兩碗,但後勁確實不小,片刻工夫就打起鼾來。
睡到後半夜,隱約聽見狗吠聲,想來是坤生帶人去巡山打獵,於是他恍惚著又沉沉睡去。
直到天色大亮,公雞打鳴進入尾聲,李一亭才悠悠醒來。
這個覺睡的既香甜又踏實,他忍不住又自嘲一番:差不多是時候該退隱山林了。
他推開窗子,貪婪地深吸著林間早晨那清新的空氣,頓覺神清氣爽,活力倍增。
果然,坤生樂滋滋地扛鳥槍正往回走,臉上不見倦容,隻有收獲的喜悅。
他揮手招呼:“坤生――――”
坤生得意地抬起右手,敢情是兩隻山雞還有一隻野兔,這一趟果真沒有白跑。
他隨手把獵物丟在客廳門口,走過來跟李一亭打招呼:“李警官,早啊。”
李一亭笑道:“那敢跟你比早啊。你都已經收工,我還沒起床呢。”
坤生憨笑著舉起獵槍,比了個“嘣”的姿勢問:“李警官你看,這個姿勢標不標準?”
李一亭點頭表示讚許。
“你就不要整天叫我警官了,聽著別扭。我比你年長幾歲,你叫我大哥就可以。”
說著伸手取過他的獵槍,仔細看看,做工雖然粗糙,但入手挺沉,想來火力應該相當猛。
“本來有個山麂子,中了一槍,但愣是給跑了,待會叫人再去山上找。”坤生得意地道。
李一亭笑道:“你小子別太貪心,有發現其它的情況嗎?”
坤生眨眨眼:“先不告訴你,我去叫七嫂吃飯,四哥就讓他自個啃饅頭好啦。”
李一亭奇道:“七嫂住在四哥家裡嗎?”
坤生表情有點怪異,半天才道:“七嫂是四哥的妹妹,以後你會知道的,回來再說。”
李一亭心想,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關系,實在是整不明白。
坤生帶回來的消息果然很有價值,但有些出乎李一亭的意料。
“我們昨晚走遍附近幾個山頭,並沒發現要找的人,但是路上好多陷阱都被觸發,陷阱裡卻沒有獵物,明顯是人為的。”
李一亭心想:沒有道理啊,高盛陽大半夜難道還四處走動,莫非他想逃離此地?
七嫂剛來不久,她見李一亭沉默不語,擔心地道:“那個人到底想幹什麽啊?”
坤生撇撇嘴:“這還不簡單,想跑唄。李大哥的威名如雷貫耳,各路山賊那是聞風喪膽。”
七嫂拍拍他的頭:“小鬼,讓你別看那麽多武俠小說,你不聽,說點話不倫不類的,不怕笑掉人家大牙。”
坤生切道:“拜托,我快三十了,別倚老賣老啊。”
七嫂不屑:“呦呦呦,三十怎麽地,有本事去娶個媳婦啊,就算小我一天,你也得乖乖叫姐。”
坤生扭頭不語,表示氣憤。
李一亭暗笑,心中卻不由觸景生情,沒來由地想起自己那待字閨中的妹妹,自己以前是不是對她關心太少,暗想這次案子結束,一定要把這事提上議程。
不過他很快收回思緒,冷靜分析道:“逃跑的可能性有,但不大,離開這裡就很難再有更好的藏身之所了。這附近還有村落嗎?”
坤生道:“有,但是很遠,至少上百裡地,要翻過十幾座山,一般人根本過不去。”
“如果要往城裡走,一定要經過這個村莊嗎?”李一亭問。
坤生點頭。
七嫂表示不同意:“大叔公不是說後山有一條路也通往城裡嗎?別從那裡溜走了。”
“大叔公的話你也相信,九十多歲都老糊塗啦。”坤生笑道。
李一亭覺得任何一條線索也不能放過:“坤生,要不你帶我去找大叔公。”
坤生似乎有些猶豫。
“怎麽了?”李一亭奇怪。
坤生囁嚅地道:“大叔公住的地方又髒又破,而且偏僻。”
七嫂努努嘴:“真沒出息,三十歲的人還這麽膽小,李警官你不知道,都說大叔公家裡鬧鬼,可誰也沒看到那鬼長什麽樣啊,而且大叔公不也好好的活了快一百歲?”
坤生伸伸舌頭:“那你帶李大哥去唄。”
李一亭好奇:“你們這麽怕鬼嗎?”
七嫂笑道:“山裡人啥都不怕,就怕鬼。”
“可是大家都知道這世界根本就沒有鬼啊。”李一亭笑道。
坤生不好意思:“可是從小聽鬼故事,聽都聽怕了。”
李一亭拍拍他的肩膀:“現在是大白天,鬼也不敢出來,坤生,你帶上獵槍,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就啥也不用怕了。”
大叔公的家住在山腰最高的地方,果然是又矮又破,但是幸好他們三人剛翻過山坡,就看見大叔公悠閑地坐在家門口曬太陽。
坤生似乎松一大口氣。
“陽光明媚,任誰也不至於怕鬼吧。”李一亭竊笑,輕輕拍拍坤生的肩膀,坤生不好意思地笑笑。
七嫂老遠就喊:“大叔公――”
沒人回答,顯然耳朵已經相當背,誰知眼神卻已經轉了過來,大概是已經看見他們。
七嫂開玩笑:“坤生,剛才我在想,如果喊不聽,你就拿鳥銃往天上開一槍,保證好使。”
坤生狠狠地瞪她一眼,表示憤慨。
李一亭笑道:“坤生,等案子破了,我帶你去城裡轉轉,好男兒的確不該困在這麽偏僻的小山村。”
坤生點點頭,卻沒言語。
“七嫂,大叔公沒有兒女嗎?”
“有啊,都進城去嘍。二十幾年從沒回來過。”
李一亭感慨,城裡真有那麽好,值得斷絕人倫、背井離鄉,最後客死在別人的地方嗎?
坤生湊到大叔公的耳朵上大聲說話,大叔公一會點頭,一會又搖頭,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聽不懂的本地話。
李一亭投個詢問的眼神給坤生。
坤生做個攤手的姿勢,表示沒什麽結果。
又問了幾分鍾,坤生很無奈地走回來。
七嫂問:“怎麽說的,有沒有啊?”
坤生滿臉痛苦:“淨跟我說些打RB鬼子的事情。”
七嫂和李一亭不由笑出聲來。
李一亭道:“這樣吧,我和坤生到後山轉轉,如果有密道,八成能發現,到時候找人守著,實在不行就放條狗在那裡。”
七嫂問:“那我呢?”
李一亭道:“你回去給四哥做飯吃,你一個女人家不好整天在山上跑。”
坤生解氣地道:“哈哈,聽到沒有?跟著我們礙手礙腳的。”
七嫂不怒反笑:“你這小鬼反了是不是?老四整天騙吃騙喝,有我什麽事。”
李一亭忍不住問:“七嫂,你家男人呢?”
七嫂一愣:“男人?哦,進城去了。”
“小孩多大啦,該上學了吧?”
坤生搖著頭歎氣走開。
七嫂神氣平靜:“我們沒要小孩。”說著追向坤生一頓猛打,坤生趕忙開溜,待到看不見李一亭,七嫂才正色低聲道:“小鬼,你再敢揭我的底,老娘饒不了你。”
坤生笑道:“我哪敢啊,隻是我怕有人會誤會你喜歡上他,整天跟著不走。”
七嫂停下腳步,想了想:“那倒是,看來我現在得回家給孩子喂奶去。”她似乎為剛才說沒有小孩一陣後悔。
坤生得意地道:“知道就好。”
李一亭和坤生在後山轉悠幾個小時,一無所獲。
坤生拄著槍,坐在大石頭上。
“我看這裡根本不可能有什麽密道。”
李一亭點頭表示基本同意。
“都是七嫂瞎講,折騰我們一整天,正經事一樣沒做。”坤生有點生氣地道。
“你都把人家氣走了,還背地裡講壞話?”
李一亭倒不覺得這趟來得冤枉,現在至少證明一件事:要出山往城裡,確實隻有經過村莊才行。那事情就好辦多了,在村子裡以逸待勞,是件挺愜意的差事。
他問:“飛堯夾是你們平時進城唯一的路嗎?”
坤生道:“飛堯夾是我們村正對面的一座山,算是最高的一座山。”
李一亭奇怪:“那你們為什麽要在最高的山上開路,這不有違常理嗎?”
坤生笑道:“其它的大都是石頭山,我們上一輩根本沒有能力開出路來。”
李一亭突然心中一動,一個想法頓時浮上腦際。
“也就是說,如果到飛堯夾上,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觀察到整個村莊,還有附近幾座山的動靜。”
坤生點頭。
“不如你派個弟兄到飛堯夾上幫我望風,哪裡有動靜就給我們發信號。”
沒想到坤生居然搖頭。
“那倒不用。”
“為什麽?”李一亭不解。
“因為四哥早就想到這個事,所以現在正在飛堯夾上刨菜地呢。”
李一亭微微一笑,他蹲下身,掏出支煙點上,然後甩一支給坤生。
“坤生,能不能聊點你四哥的事,我聽聽。”
坤生沒說話,良久――
“四哥是我這一生除警察以外最景仰的人。”
李一亭頓時來了興致:“說點他的事跡不妨事吧?”
坤生的回答卻讓他很失望。
“其實我也並不清楚他有什麽事跡,這裡也沒有人知道,除了――”
坤生沒往下講,李一亭卻已經猜出答案。
“你何不自己去問問她?”坤生笑道。
李一亭當然不會去問七嫂,因為他要直接問問本人。
於是很快他便站到飛堯夾上,順便欣賞眼前的美麗畫卷:山風拂面,若有若無帶著些許花花草草的清香;往遠望,層巒疊嶂,雲霧繚繞,天空清澈而明媚,上午的陽光撒落在對面山腰上數十戶人家,顯得明暗相間,錯落有致;還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沿著山腳蜿蜒婀娜,靜靜流淌,望不到盡頭;當縷縷炊煙嫋嫋升起時,此情此景,當真勝似人間仙境。
他似乎已經陶醉。
老四在路邊的菜地上不慌不忙地用山鋤修整著邊邊角角,眼神專注,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稍有不慎會刨壞什麽。終於他抬手用衣服抹了抹額頭的汗粒,才發現站立許久的李警官。
李一亭笑道:“四哥,歇一袋煙吧。”
老四放下山鋤,走過來蹲在地頭開始揉煙絲,李一亭一屁股坐在土坎上,也抽出支煙點上。
“我聽說南方人都喜歡抽水煙,像四哥這樣抽旱煙的真不多見。”
老四嘿嘿一笑:“煙癮大,沒辦法。”他得意地道:“這杆煙槍,還是小花從西北給我帶的,質地還算不錯。”
李一亭訝道:“七嫂是北方人嗎?”
老四搖頭:“她從小野性子,不安份,前幾年進城打過工,西安、BJ都去過,廣州、深圳也待過。我就知道她過不慣城裡的日子,嫌苦,灰溜溜地回來了。”
李一亭暗暗稱奇,看七嫂的言語神態,不象是見過什麽大世面的人啊。
老四顯然看出他的疑惑。
“她這個人太笨,出去是出去了,到頭來什麽也沒學著,脾氣倒是見長。”言語之中卻可以聽出許多疼愛之情。
李一亭表示理解:“所謂出淤泥而不染,七嫂大概正是如此。”
老四好笑的望望他:“你們城裡人講什麽都撿好聽的說,未免太高看她。”
李一亭不再追問。
畢竟此行目的並不在七嫂,於是話鋒一轉,進入正題:
“四哥你呢,怎麽想著回村種地,可惜了一身本領。”
老四沒有回答,卻反問道:“李警官在城裡這麽多年,想必官運亨通,家財萬貫,妻賢子孝吧?”
李一亭苦笑。
“四哥你這是取笑我。”看老四吞雲吐霧,他接著道:“小弟一無背景,二無靠山,既無人賞識,又不得提攜,這麽多年不但虛度年歲,而且至今仍未成家。”
老四似乎並不詫異,隻是淡淡地道:“李警官也是出身農村?”
李一亭道:“我是JX寧鄉人,打小家境貧寒,父母也是大山裡的農民,整個村就我考進了城,算是混得好的。”
老四冷笑道:“那你更應當光宗耀祖,絞盡腦汁升官發財的啊!然後娶個城市姑娘扎根在城裡,多多拍些領導馬屁,搜刮搜刮老百姓送送禮,不很快就家道中興?到時候衣錦還鄉,有誰知道你是人是犬?”
李一亭臉色煞白:“四哥如此看不起小弟嗎?”
老四哼道:“不是我看不起,而是你聖賢書讀得太多,食古不化。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過於清高,孤芳自賞,難免落到如此下場。哪個領導是你親生爹娘?憑什麽賞識你,憑什麽提拔你,你有點小本事又如何,對他們有何好處?國家這麽大,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聰明的,就應該拿你的人格去換,拿你的尊嚴去買,拿你的家當去賭,那樣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李一亭不怒反笑:“說的好,罵的痛快。”他心裡清楚,老四顯然在試探他的底細,既然如此,他也便不急了。
“不過我現在就想喝兩口,四哥不會那麽小器吧?”
老四歎口氣,從口袋裡摸出個小酒壺,丟給李一亭。
李一亭咕咕兩口,讚道:“不會是茅台吧?”
老四終於笑起來:“你想的倒挺美,咱想喝也喝不起啊,自家山泉水釀的糯米酒,小花的手藝倒是沒得說。”
李一亭斜倚著土坡躺下,望著藍天白雲無限感傷:“真是心情好,喝啥都暢快,四哥,小弟羨慕你啊。”
老四不言語。
李一亭自言自語:“四哥人當壯年, 就能激流勇退,我是自愧不如。小弟不才,還得熬上一熬,等等政策,等到乾滿二十年,也學四哥,退隱山林,逍遙快活。”
他悠悠一歎:“可是這樁公案不了,十六條人命枉死,我實在是不甘心,還望四哥指條明路,幫小弟一把。”
老四陰側側地道:“枉死的人並不一定不該死。”
李一亭無言以對,隻能舉起酒壺,將酒精灑進嘴裡。
“四哥說的沒錯,早死之人往往都是富甲一方又為富為仁,自身道德敗壞,平日無惡不作,可是孩子何辜?路人何罪?以暴製暴又有何用呢?訴諸於法才是正途。”
老四冷笑:“法理不外人情,五千多年從未變過,況且我們平頭百姓有冤有屈,上何處去說,到哪裡去講?你們警察辦案,向來也是對有錢人盡心盡力,這次若枉死的全是普通百姓,恐怕早就冤沉海底,無人再去深究,老弟你也不用遭這份罪。”
李一亭道:“孰是孰非,相信後人自有公論。現在對我來說,隻能盡力而為。”
老四將煙槍狠狠地插進泥裡,冒出最後一股煙氣。
李一亭詫異地看著他。
“說實話,這些人,就算死絕了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李一亭趕忙道:“四哥誤會了,這回受害的多數還是無辜百姓和孩子,所以小弟才敢請四哥仗義援手。”
還沒等李一亭反應過來,老四已經哈哈一笑:
“看在你老弟的面上,這次我就破個例。”
似乎就在瞬間,老四的目光突然變的凌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