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內宅。

　　大丫鬟畫兒在楊夫人背後站著，拿著一把檀木梳，正細細地梳理。

　　“你說他已經搬過去了?”

　　楊夫人仿佛沒頭沒腦地開口問道。

　　不過伺候她的大丫鬟是自小就跟著她的，自然懂得自家夫人問的是什麽，手裡動作不停，不假思索便答道，“是的，幾天前就搬過去了呢。聽說是每日裡有許多書生們去茶樓堵他，楊先生去找過他一次就更加厲害了，好像已經影響到了茶館的生意，所以他就搬過去了。”

　　“嗯。”

　　楊夫人輕輕答應了一聲，不再言語。

　　片刻後，又吩咐道，“你抽個時間，把那座宅子的房契給他送過去。另外，問問他需不需要再置辦些家具物件，他無親無故的，你就一並幫他收拾妥當。”

　　“是，夫人。”

　　大丫鬟在後面答應了一聲，嘴上帶著笑。

　　楊夫人從鏡子裡看到了她在笑，“你笑什麽?”

　　大丫鬟又笑了笑，解釋道，“我是笑夫人您一直都是這樣，未出閣時便是外表強勢的很，自從有了小姐，您又變得極為護短了，可是這心裡啊，還是什麽事都考慮的極周到，不忍心看見別人吃了虧……”

　　“你這丫頭，就你知道的多！”楊夫人眼角帶著笑，嘴裡卻是嗔怪她。

　　……

　　上元節過後的這些日子，士子文人這些讀書人的圈子裡，流傳的大抵都是韓默一鳴驚人寫出青玉案的事，自古文無第一，但是這首詞確實水平很高，而且在楊億這個大文豪說出“我可是做不出這等神來之作”的情況下，雖然大家也都知道楊公是謙虛，不過既然他已經說了這番話來，自然也就奠定了它冠絕上元的名頭。

　　關注這首詞的同時，自然不能不說寫出這首詞的韓默。經過有心人打聽，他不過是個鄉下來的小子，在悅客來茶樓當夥計，那晚不過是跑去文廟殿前玩耍，結果被縣尉大人家的公子帶人出言激了一番，便寫出那詞來。

　　大家到此時都不覺得詞是他寫的。他說是他父親的遺稿裡發現的，那倒是有幾分可能。畢竟世間隱者無數，可能這個叫韓杼的，也有幾分才學吧。

　　於是，隨著青玉案這首詞蔓延開的，不只是韓默的名聲，更多的而是被他拿出來頂缸的、他連面都沒見過的老子韓杼。

　　與文人圈子裡的關注焦點不同，坊間老百姓這些日子談論較多的是上元夜捕殺擄人的賊人一事。

　　告示上說是上元夜賊人又作案擄人，被聞訊趕去的衙役捕頭就地斬殺。

　　略賣人自古就是重罪，淮陽城中前幾起女子失蹤案已經鬧的人心惶惶，當官府貼出告示，並把賊人的屍首示眾三天后，坊間無不拍手稱快。

　　這些略賣良家女子的醃臢賊人，就該被處死！死不足惜！

　　而這兩件事的始作俑者，倒是悠閑自在，不管外界議論的如何熱火朝天，仍每日裡外出散步遛彎。

　　淡青色的土碗，碗口碩大，白面皮兒盤在碗中，面裡夾雜著些青綠的菘菜葉，最上面中央攤著幾片厚實的紅羊肉，湯色清亮，飄著一層油花。

　　韓默先深深的聞了一口，馬上嘴中就分泌出口水來，抄起一雙竹筷，就開始大快朵頤。

　　韓默總是來老潘店裡吃麵，雖然有很大原因是這裡能讓他感覺到從前的味道——不管是很像前世燴面的面皮兒，還是和前世所知的著名婦女形象同名的女孩兒。

　　不過最大的原因還是老潘的面確實味道不錯，

面皮兒勁道，羊肉沒有別處那麽大的腥膻味兒，尤其是菘菜，韓默吃起來，簡直就是現代的大白菜。　　“小郎，你又多給了兩文錢。”老潘訕訕笑著。

　　韓默不接話，“你家在這兒開面店多久了?”

　　“剛盤下這店沒多久，之前都是在路邊支的挑子。聽人攛掇說有個店面客人會多些，一時糊塗……唉……”老潘說到這兒，歎了口氣。

　　這幾日老潘夫婦面色似乎有些憂愁，老潘的老妻經常偷偷抹眼淚，不過他們女兒金蓮倒是仿佛不以為意，表現得很是輕松。

　　人家的家事，韓默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也就不多嘴問，仍是吃了面就走。

　　路邊買了個烤紅薯，權當飯後加個餐，韓默捧在手裡，往住處晃去。

　　走過街道，來到巷口，韓默老遠就看見正中臥著一條大灰狗。

　　說它大，是體型骨架大，卻並不是壯。

　　這狗子渾身灰撲撲，毛皮昏暗，瘦得只剩骨頭架子。

　　見韓默走過來，站起來晃了兩晃，像是要摔倒，盯著韓默——也可能是盯著韓默手裡的烤紅薯，一直看，看的韓默就準備抄個棍子的時候，它扭開頭晃到巷子邊又躺下了。

　　嘿！這狗子有意思！

　　韓默頗為欣賞它，心情大好，走過去，把手裡的烤紅薯掰下一半，蹲下來，放到它跟前。

　　出乎韓默意料，這狗子並沒有馬上吞了。

　　這貨瘦成這個樣子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啊！

　　不再管他，韓默往家裡晃去。

　　看韓默走的遠了，這灰毛狗又嗅了嗅烤紅薯，才慢慢地吃了起來。

　　回到院子裡，韓默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很是無聊。習慣了電與網絡的時代，來到這裡，白天還好一些，一到了晚上可真是無事可乾啊！

　　韓默屋裡放的是一盞油燈，裡面是某種植物油，點起來真的是一燈如豆！如核桃都別想！

　　油燈是民間最普遍的照明設備，蠟燭只有社會上層才會使用。

　　只能待在家裡，又不能去喝喝花酒什麽的，坐著看了一會兒這兩天買的一些雕版印刷書籍熟悉繁體字，然後又寫了幾張字便睡了。

　　翌日，中午時分，韓默又轉到老潘的店裡，叫了一碗面，便坐在一邊等著。

　　手裡拿著一包炒栗子往嘴裡塞著，一邊左顧右盼。

　　這時，只見一群人從遠處而來，七八個人走在路上，在這個攤子上拿個梨，那個店裡順個餅，店家卻只是敢怒不敢言。

　　好嘛，看樣子這是遇見古代版的古惑仔了！

　　韓默又往嘴裡扔了個栗子，很好奇這幫人要找誰的晦氣去。

　　韓默的眼神漸漸從戲謔轉為驚訝。

　　這七八個人正向韓默坐的桌子而來，或者說，向老潘的店走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流裡流氣的二流子，走過來把一條腿往木凳上一放，從腰裡掏出一把刀子，啪的一聲釘在了桌面上。

　　“老頭兒，錢湊齊了嗎！”

　　旁邊桌子坐著的韓默一把捂住了臉不忍直視。我去！真沒技術含量啊你們，無處不在的狗腿子，你們這群跑龍套的，只會這些老套的橋段啊！

　　ps:元宵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