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約看房的這位砍價奇狠,我直接打發了。
回到家第一時間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興奮地報告和薑荷重逢的消息。母親出乎意料地冷淡,聯想起壽宴上提到薑鋒夫婦時她的態度,這讓我有些惱怒,後悔和她多嘴,於是沒有進一步告訴她薑荷將住過來的事情,反正看樣子她一時半會也沒打算回來。
母親脾氣突然大了起來,然後開始嘮叨起我的無所事事、靠房租混吃等死寄生蟲等等,我隻好騙她說接下去要面試兩家公司,讓她安心。
就在我打算放電話時,母親突然再次提高調門很嚴厲地對我說:“我告訴你樓蘭雨,你少和薑荷一家攙和,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你爸也死了,你要不聽我的話,有你後悔的一天!”
這沒頭沒腦的警告簡直莫名其妙,我也火了,這人都怎麽了,以前互相薑爸爸樓媽媽地叫,十幾年過去了,即便人走茶涼、人情冷漠也不至於這麽露骨吧?
我一股火氣搶白了一頓,我媽沒吭聲,等我再次準備放電話時,我媽意味深長地叫了聲:“樓蘭雨!”
這麽多年也熟悉了她的各種套路,但凡叫我全名時,那就事無大小,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等著她發飆,她卻像個三流演員似的突然變換了情緒,語重心長地說:“你爸和薑鋒曾經是好朋友不假,但那都是過去了。薑鋒這個人不好,他是被部隊趕出去的,還連累了你爸,如果不是薑鋒,你爸也不會第二年就轉業了。所以我勸你少和他們再來往,這麽多年了,一切都過去了,可沒想到你爸死了沒多久,他們就又冒出來了。”
我反感母親的遣詞用句,上一輩的爭名逐利往事我一無所知,也沒興趣,何況父親都去世了,曾經得到什麽失去什麽又有多大意義。
我想敷衍著掛了電話,母親又提高了音量:“你別敷衍我,你爸生前和我說過,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結交了薑鋒,你別當耳旁風,這麽多年你爸和他們老死不相往來不是沒理由的。”
這倒勾起我的興趣,當我追問父親到底後悔什麽事時,母親卻語焉不詳說不出個所以然,父親也就是曾經狠發一通牢騷,壓根沒對她具體說什麽。
於是母親被我譏諷了一番,她也無話可說。母親就這樣,一把年紀了其實心智完全不夠成熟,永遠地停在了少女時代。父親在世時,她完全依賴父親,父親去世了,她就隻能暫時去依賴她的大姐。我想以大姨對她的呵護,應該是出於和我相同的認知判斷。
放下電話心情很糟,於是打開電視放大音量讓整個房間歡鬧起來。最後還是給施廷打了個電話,約了晚上一起吃飯,才算舒了口氣。
薑荷的微笑一直縈繞在我心裡揮之不去,和她兒時的笑容交互呈現,慢慢融合在一起,想起來就暖融融的。
還有一個下午需要度過。陽光轉了方向,我坐在客廳陰影中的沙發上,有些發呆,我用微信給薑荷發了一個笑臉,她沒有回。
興奮勁消散後又開始有些沮喪,一股股晦暗陰沉彌漫上來,這是一種情緒慣性。明明知道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客房需要收拾,甚至衛生間還有一堆衣服沒洗,可就是不想開始行動。很多時候我心裡明鏡似的卻無所作為,於是乎一直沒法真正成熟。
我覺得我的人生都是在這種循環焦慮中度過的。讀書的時候拖欠作業,現在拖欠所有的事。而且雪上加霜居然還罹患了抑鬱症,終日活死人一般,
對未來我還能期望什麽? 在我人生滑向最黑暗深淵的難堪時刻,薑荷又重新出現在我的視野,於是我知道我終於下到了一個谷底,有了向上攀爬的可能。很突然地我就默默哭了起來,咿咿哭了一會自己停了,擦乾鼻涕眼淚繼續發呆。
孟醫生曾建議我約會異性談談戀愛什麽的,說是可能對改善我的病情有幫助,我沒什麽興趣。我說萬一失敗了反而加重病情,再說魯迅幾十年前就批判過人血饅頭治癆病,我現在還拿整個活人當藥,麻木不仁到難以想象,這種事情乾不出來。當時孟醫生看我的眼神第一次真的像看一個病人,甚至違反醫德流露出厭惡。
我骨子裡對愛情沒啥憧憬,我不了解愛情。施廷對愛情也沒啥憧憬,不過他和我不一樣,他是不相信愛情。
施廷是我最好的同學、朋友。
施廷有個很粗俗的愛情排泄論。他認為愛情是一個從原始社會到現在不斷進化中的理論,說明它不是人類固有的,而是人文不斷加工出來的,和親情不一樣。其本質是人類生殖衝動衍生出的一種情緒,和人類的某種體液一起成熟,到一定程度就像憋了尿,自然而然需要排泄,無論男女。
哲學家年輕時不遺余力謳歌愛情,老了卻咒罵衝動,這都是排空了分泌物開始找抽的,比如羅素。至於詩人,排泄之前讚美愛情,排空以後讚美自由,比如說所有的詩人。
誰要是和他爭辯,他就再問兩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深愛的人性別變了,你還愛對方嗎?如果你愛的人臉上長出一坨大大的濕漉漉的惡臭的屎一樣的玩意,你還愛嗎?”
如果你都做不到,就別腆著臉和他談愛情。他的這兩個問題打敗了絕大多數人,剩下嘴硬的,他把他們歸類為聖母婊精神病。
我曾經問他為什麽大多數人實際被你的問題打敗了,但是轉頭依然繼續相信愛情呢?他淡淡地說,因為人都是騙子,騙別人也騙自己,他們覺得我的這兩個問題不會真的發生。
我說愛情有前提條件沒什麽錯,他說神聖的東西怎麽可以設置他媽前提條件,我的話和侮辱上帝一樣可惡,除非你內心明白那並非神聖。
施廷是前清名將施琅的後人。歷史上鄭成功從荷蘭人手裡收復了台灣後和清廷繼續對峙,鄭成功死後,施琅率領龐大的海軍艦隊攻打台灣,收拾了鄭成功的草包孫子,台灣真正回歸中央政府。
施琅的歷史功績其實是不可磨滅的,如果讓鄭家長期在台灣生息發展,幾代以後會是個什麽局面,還真的很難說,看看今天后國民黨時期的台灣就能了解個大概。
不過歷史不容假設,鄭成功趕走的是荷蘭外族,施琅打敗的卻是打著漢明旗號的鄭家,這得罪了漢家文人,所以注定他很長一段歷史裡名聲和吳三桂差不多。當年滿清滅明是無數人的家國情仇,從今天角度去看,不過是國內漢族和滿族之間的爭鬥,屬於中華民族內部矛盾。於是情勢扭轉,如今對施琅的紀念直追鄭成功,在他的老家立起了和鄭成功同等規格的雕像,兩個人一起盯著台灣。
我們高中同學曾經半開玩笑分析過為什麽施家聚居廈門。歷史上施琅是一個反覆叛變的人,越是武勳卓著,恐怕越是難以取信於朝廷。前途難料之下,他的族人必須時刻警醒,隨時準備泛舟海上逃命。鄭成功一家老小包括母親並沒有因為鄭芝龍投清而安全,最終被清兵偷襲圍殺,在那時是他們眼前的教訓。
施廷高中時就喜歡妄談國事,反意盈盈,主要是受了家人影響,施家的祖產爭議我不太了解,但後來那片老宅的拆遷比較晚,我們高二時才開始,各種補償遠不及一早,他們族人一直意見很大。於是施廷跟風動不動發些激烈言辭,其實多數是些經不起推敲的幼稚之論,談政治實際觸及他氣質盲區。我一直覺得他最擅長的事情應該是抹紅了臉,披著國旗在足球場看台上飆髒話。
結合他的家世,我們東北來的一個同學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二朝廷”。
大學畢業工作後他倒是漸漸改了妄談政治的毛病,一是大學裡同學來自五湖四海,對他的拆遷故事沒啥興趣,他難得發揮導致業務荒廢;二是當年的高中同學畢業工作後大都開始反感他的這個嗜好,而他一向在意朋友間的口碑。
我和施廷小學開始就是同學。 我轉學來時五年級,當時說話還帶著新疆口音,大家都覺得滑稽。那時候廈門人口沒現在多元化,我讀的那個小學更是本地人為主,雖然我極力討好般強調自己是廈門本地人,現在算是衣錦還鄉,但許多孩子對不會說閩南話的我還是不太友善,不時有人當我面玩無厘頭逗大家哄笑:你等會說話,給我來十串羊肉串!
當時施廷是我最早的幾個朋友之一。初中我們依然是同班同學,高中時同校不同班,我讀文科,他學理科。後來我去杭州學了個廣告專業,他扎根廈門學的是土木建,畢業後沒進房地產,不然他就是拆遷別人的家夥了。我相信他如果拆別人,一樣會有一套義正詞嚴的理論。
他現在和幾個人合夥包工程,好像做的是管道的保溫施工,具體我也不太懂,大概就是給一些特殊管道包裹上一層保溫材料,據說挺賺錢。
之前他還信心滿滿地做過一段時間建築物的白蟻防治工程。他說那是一本萬利的坑錢勾當,利潤奇高。而且了解並從事這行的人很少,絕對的偏門。關鍵是並不需要多少技術條件,屬於看看就會做的事。發財夢都是天真的,因為廈門建築物白蟻防治是強製性的,於是這行業實際被一些身份成謎的家夥把持著,形成政策性壟斷,別人極難插手,他們做了一段時間才知道自己入錯行。於是緊急改行,變成了現在的管道工超級瑪麗。
在我胡思亂想思緒飛逸中,外面下了一場雨,這時收到了薑荷的回信,問我怎麽了,我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飯,她說不用,明天上午八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