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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葉之世》引子
  部隊駐地附近有一片胡楊林,我媽說她小的時候夜裡經常能聽到那裡傳來狼嗥,雖然現在已經很多年沒有發現狼的蹤跡了,她依然嚴正警告我很多次不許去那一帶玩。很明顯薑荷沒有收到過類似警告,於是她經常心安理得地拉著我去那,即便上了小學後依然如此。那裡成了我們倆的秘密基地。

  薑荷比我小一個多月,我們出生在同一所醫院,從小就玩在一起,幾乎形影不離,她各方面都顯得比我老練,人也漂亮,我沒理由不聽她的話,於是我爸經常說我是窩囊廢,整天就知道跟在薑荷屁股後面晃悠。

  我們的父親是戰友,她爸爸比我爸大兩三歲,兩個人是很好的朋友,兄弟相稱。我叫薑荷的父母薑爸爸薑媽媽,薑荷叫我父母樓爸爸樓媽媽。

  兒時的記憶大多像蒙了一層白霧,模模糊糊,但我很清楚地記得,二年級開學不久後的那個秋天,胡楊葉都黃了,我和薑荷在林子裡玩過護士打針的遊戲。這種本該早兩三年玩的幼兒遊戲,我們才開始懂,就像很多其他方面的事情,在我們這個大漠深處的小城,發育和發展一樣遲緩。

  她堅持先給我打針,都沒允許我猶豫太久,就用胡楊枝給我打了一針。輪到我給她打針時她卻開始耍賴,哈哈笑著到處跑,於是我很執著地在後面追。

  從那以後我特別渴望去胡楊林,期望著給她來一針,可她再也不提這事,明明是她欠我一針,我卻也不好意思主動提起。

  這是我記憶中第一次被人肉體上佔了便宜,也是最深刻的一次。以至於很多年我都在後悔,為什麽我就不能先給她打針呢?真是個窩囊廢!

  三年級的那個秋天,我在胡楊林滿地的黃葉上發瘋似的打滾,這是我的一個嗜好,隻有在薑荷面前或者完全無人的狀況下才會暴露出來。我曾經在家裡一個人裹著被子從床上滾到床下,頭碰在地上磕暈過去一次。薑荷挑揀帶有紅斑的葉子,不知道走哪去了。然後就聽到了她的尖叫聲。

  我循聲奔了過去,邊跑邊喊,想起了母親提到過的狼,跑得腿都軟了。沒多遠就看到驚慌失措的薑荷,身前對峙著兩頭碩大的公羊。

  羊似乎沒有發起攻擊的意思,卻也不肯退去,我摟著薑荷慢慢地後退,兩隻羊呆呆地目送我們,灰綠的眼睛若有所思,看上去既邪惡又憂傷。

  薑荷銳氣盡失,好一會才推開我,反手就給了我一巴掌,大眼睛定定看著我吼:“以後你不準離開我太遠!”

  那年學校開始沒收彈弓,我將一把彈弓和足夠再做兩把彈弓的原材料用一個鐵盒裝著埋在胡楊林的泥土裡,以圖來日東山再起。

  四年級時秋天某個午後,我偷聽到父母的竊竊低語,大概意思是薑爸爸要轉業了。部隊開始摸底調查準備上報今年轉業人員計劃,但是好像是沒有征詢薑爸爸意見,就直接通知他今年上計劃,似乎是他工作中犯了什麽錯誤。

  通常轉業計劃都是保密的,要等到年底才會通知本人,非本人自願就提前通知都是帶有處罰性質的。

  那之後薑荷上學也開始斷斷續續,他們準備要走了,回去他們的老家浙江。薑爸爸說他們在等最後的通知,來年一月之前必須離開部隊。我記得有一天薑爸爸對我聲色俱厲地呵斥:“你小子要敢忘了我們,我饒不了你!”末了還給了我一個爆栗,打得我天暈地轉,薑荷當時就和她爸翻臉了。

  那一記暴擊很管用,以後隻要和疼痛有關的所有事物,

都會讓我想起一臉壞笑的薑爸爸和發狂小鳥般的薑荷。  我們那年去了兩次胡楊林,我隻記得特別冷,薑荷被風吹得縮成一團。我們認真地商量如何保持聯絡。

  雖然即將進入二十一世紀的第三年,手機和互聯網在外面的世界裡慢慢普及,大家在猶豫買諾基亞還是摩托羅拉,或者要不要一個月花幾百元開通GPRS上網功能,以便於以每秒幾K的速度瀏覽移動公司做的新聞網頁。但這一切和我們毫無關系。部隊禁止使用手機和外部互聯網,附近沒有無線基站也沒有互聯網服務。我到那時還沒摸過手機,互聯網更是毫無概念,可能連我父母都沒正經上過網。雖然過年回老家探親時看到過這些,但對幾歲的孩子來說,它們的吸引力遠不如手持式遊戲機。

  我們能想到的隻有寫信。薑荷說他們會去杭州定居,到了那裡就寫信告訴我回信地址,於是我們覺得問題都解決了。我們對離別同樣非常無知。

  我們最後一次去胡楊林是他們離開的前三天,那天是元旦。剛下過雪,樹上地上都覆著一層白。臨別時,她突然抓起我的手放在她胸前,然後抱著我的胳膊說:“你一定要經常給我寫信,一定要來找我!我們永遠是好朋友!”我用力點點頭。

  臨走的前一天我父母請他們一家吃飯。飯吃的很沉悶,我和薑荷早早就下桌了,躲在我房間裡一起看書。我記得看的是《海底兩萬裡》,以至於那以後看到凡爾納三個字我就想起薑荷,於是再也不看他的書了。

  不知怎麽的兩個父親就爭執了起來,還有人拍了桌子,我和薑荷面面相覷,一動都不敢動。過了一會薑荷坐到我身邊挽著我的胳膊握住我的手:“和我們無關。”稚氣的臉上都是驚慌無助。

  他們越吵越凶,說的話肯本聽不清,我和薑荷開了門縫偷看。媽媽們都站在客廳裡,薑媽媽臉色蒼白一言不發,我媽看到我們,小聲說:“關上門別出來。”然後對著另一個房間裡吵架的兩個男人喊:“小聲點,怕別人聽不到是不是?”

  兩個男人聲音小了下去,他們談了很久,最後走的時候,薑爸爸臨出門還猶豫著回頭想說什麽,最後歎了口氣。我父親面無表情,對薑媽媽說了句:“你們保重吧。”

  薑荷站在黑暗的走道裡,兩眼閃著光看著我。

  2002年是漫長的。我沒有接到過薑荷的信。我每天都去收發室問,到後來我還沒開口,收發的校工就直接搖手打發我滾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覺得我慢慢墮入了一個黑暗的深坑,一直落不到底。有時放學後我會坐在她家樓下的花台上看著她家窗戶,直到有一天發現另一戶人家已經搬了進去。

  我找父母要薑荷的地址,一開始他們閃爍其辭愛搭不理的,最告訴我薑荷得了一種病,不知道還能活多久,薑爸爸已經帶她出國治病去了,失去了所有聯系。

  我當然不相信,大哭大鬧最後被揍了一頓才老實。晚上睡前父親告訴我,薑荷早就查出來身體有嚴重的問題,留在新疆是治不好的。薑爸爸就是因為神不守舍才在工作中犯了嚴重錯誤,被迫提前轉業。回到杭州發現國內也沒法治療,薑爸爸聯系了在美國的同學,一家人很快就出國了。

  那年的初冬,我五年級。距離薑荷離去一周年還剩下半個月,我們學校包場看了電影《英雄》。銀幕上胡楊林裡兩個女人為了爭男人大打出手,黃葉漫天飛舞,我坐在黑暗裡哭得稀裡嘩啦,難以自抑。

  坐在我邊上外號大騷肉的男同學看著我一臉嫌棄:“我操,你他媽有病吧!”

  就在那年冬天,我父親接到了轉業通知,一個多月後,我們離開了大漠,離開了胡楊林,回到了廈門老家。

  我忘卻了埋在胡楊林中的彈弓,沒能帶走。

  薑荷如同漫天的胡楊黃葉,飛舞著飄到我的記憶深處,慢慢埋入泥土之中。

  08奧運會那年,我讀高中。有一天吃飯時我隨口問了一句:“小荷她爸以前是做什麽工作的?我記得好像是研究什麽的, 這樣的人轉業後可以隨便出國嗎?”

  我爸媽對視了一眼,我爸面無表情地說:“他能搞什麽研究,兵團的農科所,瞎混日子罷了。”

  大學填志願我隻想去杭州,浙江大學分不夠,我又不肯選擇外地其他的院校,最後放棄了一些分數,進了杭州一所普通一本,學的廣告學。

  大學四年,我花了不少時間尋訪薑荷一家下落,卻毫無頭緒,薑爸爸的人事檔案根本就沒有落在杭州。我在網上發了很多尋人的帖子也一無所獲。最後我通過大姨父要到了薑爸爸原部隊的電話,打過去對方卻不提供任何信息,我謊稱如果涉及公檢法的話可以查詢嗎,接電話的人惡狠狠地摔了電話:“那就拿公檢法相關的手續來再說!”

  我有一張和薑荷的合影,十歲的夏天,我們兩個規規矩矩地並排站在部隊宿舍樓前的一叢花草後面,傻瓜機的曝光有些過度,可能是不適應新疆強烈的紫外線,加上我翻拍時照片已經有些變色了,所以看上去像兩個年代久遠的孩子。

  我把照片發到網上,毫無反應。

  於是我洗了很多張,每到杭州一處,就用一個鐵盒裝著埋在那裡,照片上寫著:如果您認識相片中任何一個人,請拔打電話!在下面寫上了我的電話號碼。畢竟學的是廣告學,我覺得用這種故弄玄虛的方式,一旦被發現說不定就上了網絡熱搜。

  大四要畢業那年,我在西湖邊曲院風荷裡星巴克咖啡店後的竹子下面,埋下了最後一個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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