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門，機甲禁地，暫停已久的機甲項目將在今日啟動。

　禁地中的一塊空地上空無一物，即便是前些日子隨風而低的野草都被清除得一乾二淨，淺黃色的中心地帶能夠明顯看到一個銀白色的升降台，顯然機甲就將從這裡出現，如同演唱會上萬眾矚目的大明星，踩著雲梯出現，而這片空地，就是最終測試的地點。

　除了即將到來的機甲最終運行測試以外，機甲已經成功完成了所有的測試，在他們的內部測試數據裡，最終測試中機甲也能完美地運行，只是始終沒有正式地落實到完整體的操作上面，這個時刻，即將到來。

　站在空地邊緣看台上的各位工程師們，神情都很是興奮，同時也很凝重，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得到的結果將決定他們之前的所有努力，所有不休不眠、夜以繼日的辛苦所獲所的得，是否付之流水。

　地廣人稀，參與這場最終測試的人並不多，除了機甲組的設計師和工程師們，還有幾位高層以外，便沒有其余身影，以至於這場對於整個人類而言意義非凡的最終測試顯得不夠隆重。

　唯一能夠增加這場測試意義程度的，就只有公輸蔡堯的大駕光臨。

　離開了獸戰園，熱氣球托運著他來到了這片內部禁地，周詠、彭九零等人，再度出現在了他的身畔，和他一同翹首望著空地中央的升降台。

　“不知公輸將軍獸戰園一行如何?”彭九零抱拳躬身，恭敬地問道。

　“獸戰系的開展，路還很長，辛苦虛門的各位了。”公輸蔡堯大手背負到厚重的後背，自帶一身人肉盔甲的他，目不斜視地盯著升降台，平聲道:“之前有人懷疑虛門的態度，覺得虛門不是聯邦的虛門，虛門沒把聯邦政府放在眼裡，我此番虛門行，親眼見到了虛門為聯邦和人類所做的努力，知道虛門其實心心念念著聯邦和天下蒼生。”

　這麽尖銳敏感的話題，對著虛門最高層直面說出，無疑顯得萬分刺耳，尤其是他的態度還極其模糊曖昧。

　周詠冷漠地笑了笑，面對著高大到只能用誇張來形容的公輸蔡堯，他相比之下瘦小的身影很似乎單薄和脆弱，然而就連他身側這位聖境將軍，都不看小瞧他的實力。

　周詠做出與公輸蔡堯相同的動作，也將手習慣性地背負到身後，緩聲道:“能得到公輸將軍的認可，虛門，萬分榮幸。”

　“實話說說而已。”公輸蔡堯搖搖頭，來到了足足二三十米高的看台邊緣後，停下了朝前的腳步。

　周圍的工程師們都偷偷地朝他看來，所有人都對他的身份充滿了崇敬，也對他這龐大得不像人類的身軀充滿了敬畏。周詠並沒有向他們介紹公輸蔡堯的身份，也一點也沒有讓諸位工程師前來打招呼的想法。

　“我只是實話實說，沒有機甲項目，現在的危機局面只會不斷地下墜，我雖然相信陛下和聯邦政府能夠處理好一切，只是時間問題，可機甲項目的出現，便將時間推進了相當大的角度，以前的秒針，變成了時針。”

　公輸蔡堯縫隙似的眼睛低頭看著周詠，接著道:“虛門是個偉大的宗門，機甲，也是一個偉大的創造，不知見證這一刻的出現，還要等多久?”

　械派系主任楊森恭敬地說道:“還有一會兒，本次機甲完全體操作測試的參與者是兩位負責人，而這兩個孩子正在進行機甲的最終調試，時間不會太長。”

　公輸蔡堯的眉頭挑了挑，眼睛裡跳動著複雜難明的光彩，微笑道:“早先聽到你們消息的時候就很震驚，這麽偉大的一個項目，最高負責人只是兩個學生，連虛門最優秀的老師們都是被他指揮的手下，這真是一件能流傳千百年的軼事。”

　“確切的說是一個。”彭九零微笑著接腔，口音中還有淡淡的驕傲，“莫睡冰這孩子只是輔佐機甲玄卡部分的設計與交融和製作，最主要的作用是和王眸眸一起操控機甲，機甲的整體設計，事無巨細，都是王眸眸一人完成。”

　莫睡冰這個名字讓公輸蔡堯在記憶深處摸索出了一段關於虛門招生考試後的風雨，還有背了黑鍋的柳葉老師被林雪痕劫走的往事，至於王眸眸的名字……則讓他想到了年紀輕輕，可是大名早就傳到了東邊境的寒續，事實上認真思考下來，若不是他，現在的聯邦政府，也不會陷入這等局面。

　這個和寒續是好朋友的胖子，此前一直被人們所忽視，從虛門考試開始，就埋藏在了寒續的畢露鋒芒之下，然而就他如今所表現出來的天賦以及改變世界的力量來看，顯然他比寒續顯然還要光芒萬丈，只是這光芒，都藏在了他的一身肥肉裡。

　“這是個了不起的天才，要是機甲項目能成功，只是依靠機甲，他將成為神風聯邦歷史上第一個聖境械師，也將成為人類歷史，最年輕的聖境械師。”

　械師的品階計算和其余派系不一樣，這完全仰仗外物，對於元氣並沒有什麽依賴性的派系強者屬於什麽品階，靠的便都是對戰械的把控能力，還有戰械本身的威力。號稱能夠媲美聖境的機甲要是問世，那麽這位作為總設計師，也是目前為止唯二能夠操控機甲的人，自然將會直接踏入聖境，而他的付出和努力，也將讓他千秋萬載都享譽著械聖之名，聖土聯盟那位已經死去的械聖，隻將永遠黯淡在他的光輝之下……

　物質獎勵都會貶值，或者說都存在著特定的上限，對於武者來說，哪裡有什麽事情比名垂青史，受億萬人敬仰更值得人向往?

　公輸蔡堯微笑道:“我對他越來越好奇了，希望能快點見到他。”

　“快了。”楊森撫摸著自己的光頭，臉上滿是驕傲之色，“他調試完成，您就將看到他，看到這位械派系的小南宮蝠。”

　公輸蔡堯凝望著升降台，慢慢地點了點頭，銀白色的升降台死死地嵌在土地表面，就像滾落過去的一枚巨大硬幣，而他似乎聽到了機械運轉的聲音透過升降台的外殼，傳遞到了他的耳膜。

　攝魂寒霜巨龍都面不改色的公輸蔡堯，此刻，竟然感到了淡淡的緊張，摸出一塊黑色的手帕，擦去了肥厚手掌中的汗水。

　……

　……

　靈藥系草藥燃燒產生的動力推動著戰艦宛若狂風般破浪而行，疾風呼嘯就是戰艦的高歌。

　神玄帝翹首望著前方。

　狂風驟雨中，他有如一根金黃色的釘子，釘在甲板上，船首的巨大鼇頭，在他身下也不過是盤中餐般毫無殺傷氣息。

　鐵山從走上前，軍靴把甲板上的水猜的嗒嗒作響，躬身將一把大傘撐在了神玄帝的頭頂。

　身周的雨幕驟斷，神玄帝微微蹙下眉頭，二指隔空微彈，空氣之中響起一聲細微的嗡鳴，而後大傘邊沿墜落的雨珠便形成一根水線，驟然橫列成了一把小劍飛出，撞擊在了傘柄。

　泰鬥境巔峰，距離聖境只差半步，雖然也十多年沒能邁出這半步，可能此生也無法邁出這半步的鐵山將軍始終是聯邦數一數二的強者，面對神玄帝的此擊，竟然難以握緊傘柄，深黃色的大傘脫手而出，倒翻在了積水蕩漾的甲板，隨風翻滾，撞到了甲板護欄才停止下來。

　“朕想看看這天地，裡裡外外有什麽區別。”神玄帝搖頭，緩聲解釋道。

　鐵山抱拳，歉然道:“屬下……”

　“不用給朕認錯，將軍沒錯。”滿臉是水的神玄帝微微笑了笑，“能在這等關頭還忠心站在朕身後的人，見朕在暴雨中仍然敢上前威逼下犯錯的人，即便犯錯，也不是將軍的錯。”

　鐵山愣了愣，輕輕敲了敲胸甲，慷慨激昂道:“謝陛下。”

　神玄帝仰著頭，年輕的臉龐凝望著灰黑色的天空，“鐵山，你覺得這外面和裡面的天空，有什麽不同麽?”

　鐵山抬頭，高空中恰好飛過的幾隻他不認識的飛禽怪獸，這些怪獸似乎直到下方戰艦的可怕，頂著大雨盡可能高地飛著，下方戰艦不想惹是生非，驚動這片海域中真正強大的存在，也並沒有對這些飛禽出手，彼此之間就這樣打過照面，凝視著彼此，而後漸行漸遠。

　戰艦中有怪獸學者正在攝影和繪畫，記錄下這些怪獸的特征，鐵山的視線則越過飛禽，看向其頭頂更高的天空，鉛雲密布，雖然雷霆沒在翻滾，但是險惡的天氣已然不需要雷電來襯托，都足夠讓人心顫栗。

　“外面更凶險。”鐵山腦子並不算聰明，所以所看所想，都直接了當。

　神玄帝笑了笑，他最喜歡鐵山的地方，也是這下裡巴人般的實誠。

　“不，朕覺得沒什麽不同，無論是牆裡還是牆外，都是同一片天空，都是人抬頭就能看到的天空，牆裡我們能活下來，牆外也一樣。這個世界，還有什麽是人做不到的事情?”

　神玄帝慢慢地垂下腦袋，“這個世界，還有什麽事情是人做不到的事情?”

　鐵山躬身行禮，擲地有聲道:“陛下言之有理。”

　神玄帝轉身，沐浴著暴雨走到了甲板的另一側，望著船頭破開的兩道白浪，嘴角輕輕地勾勒起來，緩聲道:“朕也是此生第一次看到大海，先帝告訴我，這大海凶險無比，牆外世界凶險無比，可也正是這凶險之地，才孕育了朕的姐姐。這個世界哪有什麽恐怖?這個世界，哪有什麽人類解決不了的事情?大浪滔天又如何，朕的戰艦不依然來到了深海?怪獸可怖又如何，不依然不敢欺近朕的戰艦?”

　鐵山頷首，道:“暴雨隨大，陛下皓日當空。”

　“朕這皓日不只是當空，朕皓日要永不落。”神玄帝臉上浮現驕傲的微笑。

　鐵山的臉上，也展露笑顏。

　鐵山凝望前方的臉忽然僵硬，雨幕之中，一座島嶼慢慢模糊的輪廓，撞出雨幕，浮現眼簾。

　“陛下！您看——”鐵山抬指指向前方。

　神玄帝的眼神，也驟然凝聚，他豁然轉身揮手，“帶棄民！”

　戰艦的速度很快，但是海域無疑更加寬闊，島嶼和戰艦之間的距離之大，並非片刻就能靠近，等到棄民被帶上了甲板的時候，島嶼的輪廓也才擴大了一倍，距離戰艦還有不小的距離。

　“整個航線都是按照著你的繪製前進，路程中的幾次變向也是跟從的你的意思，路線全程沒錯，按照行進的指標，你口中的島嶼，是這裡麽?”

　棄民唯唯諾諾地抬起頭，腦中仔細思索著公輸將軍的交代和描述，沉吟了許久之後，用力地頷首。

　“這裡……”神玄帝回首，看著前方的島嶼，下意識抿緊了嘴唇，話音有些顫抖，“這裡，就是朕要尋找的島嶼?為什麽沒有提前的通知?”

　“回陛下，小人也不敢十足地把握就是這裡到達，島嶼是不是一定就在哪個具體的位置，航行充滿了未知……”

　“好了，不必解釋了，你退下。”神玄帝深吸口氣，遏製下自己顫抖手掌，盡可能平靜地下令道:“全速前進，登陸島嶼。”

　……

　……

　寒續和蝴蝶的臉色都十分凝重，因為蝴蝶感知當中，三根紅線已經只剩下一根，而連這一根，如同浸泡的劣質繩索，被海水和雨水衝刷得只剩下一半的顏色。

　“寒續，可能， 快要不行了。”

　寒續緊緊蹙緊了眉頭，下達了心裡一直逃避著的決定，“加速。”

　話音落下，那張用作動力的玄卡亮度更盛，推動著木船，往前飛出。

　然而只是剛剛加速，寒續就看到了前方雨幕中一艘艘磅礴戰艦縹緲的身軀，寒續的臉色為之一僵，因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這些戰艦已經停下，因為，它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減速！

　卡向神移讓船尾的光界出現在了船頭，急速前進的木船急劇減速，然而依然並不能阻止木船撞入前方這些戰艦的視野。

　轟——

　一艘戰艦之上，瞬間升起了最為粗暴直接，但是也最為有效的信號彈。

　一門門炮筒，刹那間瞄準了他們這艘風雨都能撞碎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