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片場，B號攝影棚。

　雖楊秋的電影一直喜歡後期配音，但棚子裡還是人人屏聲禁氣，只有攝像機發出輕輕的轉動聲。

　偶爾傳來兩聲豬哼……

　搭好的野道士青肚子的神宅府邸，顯得很是空曠寂寥，只有三四頭從農家臨時租來的大肥豬，因工人在地上某幾處刷了一些蜂蜜，正拿著舌頭呼呲呼呲地舔舐。

　王元龍一身員外服飾，正襟危坐在神台前。

　只是他頭上的那頂員外帽卻十分誇張巨大，顯得很是怪異以及不協調。

　而坐在神台旁，正對著王元龍的程綱，造型也不逞多讓。

　本是普通的道士帽，也誇張地變大了五六倍，帽子上的褶角，也順著弧度向著後面延伸，拖出好大一截，變成了一副奇怪的樣子。

　尤其是，程綱的右耳朵上還加了一朵百合花的花苞。

　程綱這形象，自是比不了風度飄飄的西門大官人，倒是有幾分楊二車教主的風采。

　說起話來，更像。

　只見本也跪坐在神台旁的程綱，身子稍稍一偏，右手翹著蘭花指以袖遮面，輕聲含羞道:“你幹嘛這樣看我嘛，這是野道士青肚子的臉，不是我的臉，你要看我，要看到他裡面。”

　雖然這個鏡頭主要是拍攝的程綱，但背對著鏡頭的王元龍還是認真地對著戲。

　“我想了十五年，為什麽你會做出背叛我的事。”

　“哼——”程綱一聲冷哼，嘴角微斜地道:“想了十五年，今天才招我回……”

　“哢——！”

　坐在導演椅上的楊秋皺了皺眉，抬起右手喊了一聲停止。

　雖不知究竟出了什麽事，但不在了拍攝狀態，現場的氣氛還是松了一些，只是眾人也不敢大聲喧鬧，怕驚到那幾隻豬。

　老實說，豬比人難對付多了。

　聽到是自己說台詞時被喊了‘哢’，程綱倒是知道肯定是自己出了問題，循聲便朝著楊秋往了過來。

　“程大哥，你剛剛的表情，不太對。”楊秋倒是也不客氣，拿著劇本便走了上來，開始給程綱說戲。

　“不對?”

　“嗯！”

　楊秋點了點頭，繼續道:“你這個角色，現在是女鬼附身的狀態，你知道緬哥這個女人，是一個嫵媚多情的女人，尤其對面還坐著她死前的丈夫，所以你要把她的媚，給表現出來。”

　程綱糾結著撓了撓腦袋，細問了一聲:“媚?”

　其實一開始接到這個角色，程綱他是拒絕的，你讓他扮醜扮惡扮傻都可以，但是你讓他用著男身扮女人，老實說真是難以想象。

　但是沒辦法，馬上就要成為他老婆的童真，卻很是喜歡這個劇本。

　而且童真也很像看看程綱怎麽演這個角色……

　簡單來說吧，就是幸災樂禍。

　所以便押著程綱，讓他把角色接了下來。

　只是接倒是接下來了，臨到頭了，他還是沒想到這個角色該怎麽演。

　畢竟……

　前面也沒個前輩給他借鑒一下啊！

　瞧著程綱還是一副懵逼的樣子，楊秋心下歎了口氣，把劇本放在旁邊的神台上，一邊跪坐下來一邊道:“這樣吧，程大哥，我給你演示一遍。”

　“……”

　程綱和王元龍一下寂靜無言，都愣愣地看著楊秋。

　“咳咳。”楊秋也是被兩人盯得一陣不自在，忙咳嗽了兩聲打醒了兩人，才對這王元龍道:“王老哥，配合一下，從你的話開始吧。”

　“額，好好。”王元龍點了點頭。

　“那……Camera！”

　王元龍緊了緊眉頭，看這楊秋，順著台詞說道:“我想了十五年，為什麽你會做出背叛我的事。”

　“哼——！”

　楊秋含媚一聲嬌哼，惹得王元龍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還不待旁邊兩人回過神來，便見著楊秋又輕探了一下頭，眉梢一揚，嘴角微彎的撒嬌細聲道:“想了十五年，今天，才招我回來。”

　“……”

　現場兩位電影圈的‘前輩’，被楊秋這一趟震得回不過神來。

　半響。

　“嘶——！”

　王元龍先是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才拍手看著楊秋讚道:“楊老弟，你的演技，絕了，剛我還真以為看見了麗莎夜總會的小姐。”

　“……”

　老兄，你不會誇人就不要說話。

　楊秋心裡吐槽了一句，尷尬而又不失禮貌地笑了笑，站起來看著程綱道:“程大哥，剛剛看我表演的怎麽樣?”

　“很好，你表演的很不錯，嗯……”程綱無奈地歎了口氣，接著道:“不過，我沒你厲害，這邊還要好好揣摩一下。”

　楊秋點了點頭，應道:“沒事，大家慢慢來，今天這場戲拍完就算大功告成了。”

　“好。”

　“那程大哥你慢慢試戲，給你們半小時，我就先不打擾了。”

　瞧著楊秋轉身離去，程綱和王元龍兩人，忽然有些默然無語。

　寂滅良久之後。

　才隱隱聽到了王元龍的一聲歎息。

　“想我王元龍縱橫影壇這麽久，看過無數的劇本。”王元龍掏出自己的幾頁劇本，一邊微微擺頭，一邊說道:“有怒的、有喜的、有哀的、有苦的，又至於其他種種，不勝枚舉;但是看完後直打心底裡發涼，卻連其他半點喜怒哀愁都沒有的，卻唯有這一本了。”

　“是啊！楊老弟不愧為有大才之人，編導演俱是上乘。”程綱讚同地點了點頭，隨即愁道:“只是如此好一個劇本，我現在倒是怕會毀在我手上了。”

　“哈哈，無事無事，程兄要是演不了，大不了到時候你和楊老弟的角色換換。”

　“……”

　這時代香江絕大部分演員，很多都是話劇團或者星探挖掘出身，沒經過系統的表演課學習，身上的舞台味很重，所以表演時便有些放不開。

　於是演起一些特殊角色來，便很是不對味，也沒幾個人敢上手。

　比如《阿嬰》裡的大盜焦豔，演好了也是一個很吸引人的角色，想想後世的黃秋生，拍的那些変態片子雖然爛，但因為演得實在是好，很多卻也成了經典。

　変態角色也是最容易出成績的。

　說來可笑，直至楊秋離開永華之前，電影圈裡表演最自然的，卻是和他一直不怎麽對付的羅四維。

　至於到了現在……

　除了楊秋自己外，應該還要加上了他自己親手調教出來的夏夢了。

　而其他的，楊秋便感覺長城的幾個新人，最為出彩了。

　畢竟那邊可是有著一堆戲劇大家的，不少人還去蘇聯認真學習過表演。比起楊秋這位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便宜徒弟，俱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楊秋多的，也只是這半個世紀的見識與眼光罷了。

　不過也正是這半個世紀的見識和眼光，才也能讓他和長城打了個不相上下。

　這邊楊秋剛回到導演位，坐下來喝了一口茶，便聽著門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喧鬧，幾隻豬也受到了影響，紛紛停下了進食，朝著人聲喧雜處望去。

　楊秋也皺著眉頭循聲望去。

　然後。

　便站起來迎了過去。

　只見楊秋一邊走一邊笑，離得來人近了，才暢聲道:“小咪姐，你怎麽來了?”

　引起攝影棚裡一陣轟動的，正是這時候的女一線李儷華，只見她帶著一位助理，近得跟前來笑道:“怎麽，弟弟拍戲，我這個阿姐不能來探探班?”

　“能能。”楊秋苦笑了一聲，道:“小咪姐探班，榮幸之至啊。”

　“還是你們這些做老板的說話好聽。”李儷華笑了笑，遂拉了一把跟在她身後的年輕人，道:“來來來，育民，給你介紹一下大名鼎鼎的楊秋楊老板。”

　原來不是助理。

　楊秋微微一愣，抬手道:“這位是……”

　“楊老板，你好，我叫王育民，目前在恆生銀行工作，不過也是一位電影愛好者。”身材高大長相帥氣而又敦厚的小年輕，頗為緊張地做了一番自我介紹。

　“你好你好。”

　見著兩人互相握手問了個好，李儷華在旁邊笑道:“楊老板，這個小兄弟還真是個電影愛好者，我在長城拍《新紅樓夢》時，他還央著我找了個站樁的角色，過了一把戲癮。”

　“哈哈，過戲癮倒好說，哪天王兄弟有空，可以隨時過來玩玩。”

　楊秋隨手便恭維了一句，反正這種沒台詞純站樁的角色，片場裡一天不知有多少。

　“那王某就先謝謝楊老板了。”

　“不謝不謝，小事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