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勝州城內停留四五天,許光亮將三輛馬車上的貨物置換倒騰了大半,帶著在城中客棧差點呆出惰性的夥計們再次動身,前往此行的最終目的太安城。
從許光亮那張枯木逢春般的老臉上,李天南就知曉這次肯定是收獲頗盛,連帶著對夥計馬夫與李天南的臉色都要好上不少。尤其是許光亮看向梁立青的那眼神,估計要是要個待字閨中的女兒,回去後肯定是迫不及待地主動上門說親。
李天南灑脫性子,一如既往的在前頭疾行,跑出老遠後再等著三輛馬車慢慢跟上,還美其名曰說是幫忙探路。
梁立青似乎有問不完的問題,陪著年紀大了喜歡絮絮叨叨的許光亮能夠從早聊到晚,李天南都擔心衝著兩人這沒完沒了的架勢,水囊裡備的水會不會不夠。
瞥見前方隱約可見有個建築,李天南迫不及待地打馬疾行,待發現是個賣些吃食的過路酒肆,一大早趕路沒來及或者說沒地吃早飯的他不等商隊的當家人許光亮趕來,自作主張地開始要夥計趕緊上饅頭牛肉。
跟著父親在遠離村子在來往商客的路上做生意的夥計是個老實巴交的本分人,見一個半大的小夥子居然開口要了十幾個人份的吃食,好奇問道:“小兄弟,你一個人吃得了這麽多嗎?”
雖然只是個小酒肆,但生財有道的掌櫃不愧是個人精,一溜煙跑去後頭拾掇吃食去了,眼看著這個不開竅的兒子就要將送上門的銀子推出去大半,扯著脖子叫罵:“你個榆木腦袋還在那杵著幹嘛,還不過來幫忙!”
看著夥計磨蹭著跑去幫手時被掌櫃小聲數落,李天南這才反應過來對方的一片好心。
一騎穿過落後的商隊馬車,急匆匆地在外頭灰暗的木桌上落座,漢子大聲喊著讓掌櫃的趕緊弄點東西給墊吧肚子,說一會還要趕路。
掌櫃的端出兩屜滿滿的饅頭放倒李天南桌上,腆著臉賠笑,“這位客官,饅頭剛被這位小兄弟要光了,後面的還在蒸,估計還要個一小會才出籠,要不你先吃點醬牛肉稍等會?”
為了不讓這門小生意跑掉,掌櫃的從兒子端著呈給李天南的托盤上取下一碗熟牛肉,遞給那位焦急的漢子,躬身賠罪道:“客官您先吃這地道的醬牛肉墊吧墊吧,饅頭一蒸好我馬上給你端上來。”
漢子看著隔壁桌子上兩大籠白花花的饅頭與那單獨的一個年輕人,正欲開口時發現李天南身後背著的劍,打消了強行索性要一番的念頭,心中似乎有所顧忌。
許光亮一行人慢悠悠趕到,李天南像是店裡夥計一般起身招呼,“來來來,都餓了吧,趕緊坐下吃東西。從早上沒吃東西不說一直趕路到現在沒停過,我都快餓死了。”
梁立青打趣道:“誰讓你不安生了,一上午來來回回跑個不停。不說你,就你騎的那匹馬估計都禁不起你這般折騰。”
都是些敢力氣活的粗人,餓了一上午的肚子,現在吃起饅頭牛肉來自然文雅不到哪去,砸吧砸吧聲音不絕於耳,聽得那位沒等到饅頭只能吃著醬牛肉的漢子更加難受,一巴掌拍在桌上,“掌櫃的,饅頭好了沒!”
這邊狼吞虎咽的十幾個人被一掌驚嚇,齊齊望向那人,許光亮小聲跟李天南問明白了怎麽回事,訓斥道:“你這人出門在外也不會幫下忙,先挪幾個饅頭給人家不一樣,我們十幾個人不差幾個饅頭,等上一會完全沒多關系。”
李天南喏喏點頭,不過等到許光亮想要拿兩個饅頭過去時,發現桌子上的已經夥計們被一掃而空了。
掌櫃陪著笑從後面趕過來,“好了好了,正在出籠呢,馬上給您端過來。”
勝州城方向,一陣整齊的馬蹄聲隨著一道煙塵由遠而近,正在喝著粗茶的夥計一個個趕緊背過頭去,免得被灰塵撲了面。
那名正等著饅頭上桌的漢子更是換了個座位,將半碗留著下咽饅頭的醬油肉攏在身前,背對著外面半趴在桌上。
二十幾名士兵在一個身穿便服的老者帶領下,在外頭減緩而來速度,仔細機打量著緊緊簇擁在兩張桌子旁的十幾個商隊夥計。
夥計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饅頭,吆喝著從後面小步跑來。
漢子依舊半趴在桌上,左手饅頭右手筷子,仿佛先前醬牛肉已經吃飽了一般,慢慢啃著白饅頭。
領頭的老者從商隊上移開目光,打了個手勢讓後頭的士兵也下了馬,坐在了唯一的一張空桌子上。
本分夥計正欲跑向老者問要些什麽,卻發現四周所有人眼中閃過驚訝,還沒弄清楚怎麽回事,一把寒氣森森的匕首已經擱在脖子上。
漢子冰冷的聲音響起,“你們這群狗鼻子還挺靈的,居然一路追到這裡來了。”
老者手中長劍出鞘,冷笑道:“你個北蠻子不一樣膽子不小,在城中被你逃脫了居然還敢往東跑,而不是返回北胡。”
瞧見兒子被人抓到當了人質的掌櫃頓時失了分寸,急衝衝就要上前,被李天南一把拉住這個焦急的父親。
老者指揮著士兵包圍了漢子,笑道:“怎麽,還想拉個墊背的不成,抓個普通人在手上礙手礙腳你只會死得更快。”
漢子估計明白自己插翅難飛了,反而沒了顧忌,“不指望你能看在這人質的份上放我走,跟你們關內道這幫子看門狗打了多少年交代,知道彼此都不會容易放過落在手上的敵人。 這架勢反正也跑不了,能多殺一個你們關內道的青壯多賺一個。”
老者左手做了個請勢,平淡道:“滿足你這個臨死前的願望,反正我也救不出他,一個普通人的性命換一個北胡江湖探子,這買賣不虧。”
掌櫃的老淚縱橫,哭嚎道:“不能殺啊!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了,大兒子前年死在了關外戰場上,小兒子要是再死了老天爺讓我老兩口怎麽活啊……”
掌櫃的奮力掙脫李天南雙手,一把跪在地上磕頭,碰地有聲,“各位軍爺看在我大兒子是個英烈的份上,救救我兒子吧!這位大爺,你就行行好放了我兒子吧,要不讓我換下我兒子成不……”
關內道看門狗,追逃,換命,求情與換人,道出了北胡與關內道多年的殘酷來往,也講述了一個普通老人家的深深無奈。
梁立青皺眉不語,轉頭望向老仆發現對方不動如山後,重重籲出一口氣後也隻得閉上眼睛。
老者並未出聲,一名士兵一腳踹翻掌櫃的,厲聲道:“起來!關中男兒寧死不跪北胡蠻子!”
被匕首架在脖子上的夥計淚眼婆娑,哭喊道:“爹……”
漢子瞧見老者眼中閃過一抹狠辣,同樣準備慷慨赴死,手背上青筋盡現。
一根貼地遊走後悄然逼近漢子頭顱的竹筷驟然暴起,從左邊太陽穴狠狠插進漢子腦袋,余勁帶著眨眼間氣絕的屍體倒向右邊,屍體手上匕首在夥計肩膀上帶出一片血光,砰然倒地。
李天南大口喘氣,旁邊的夥計看得莫名其妙,老仆看向李天南的眼神中讚賞中帶著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