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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劍山河錄》第6章-山中少年
  李天南單手平托著裝滿了師徒倆換下髒衣服的木盆,在小竹峰上健步如飛,遠遠瞧著勁頭十足,可湊近了仔細一看卻是滿臉幽怨,嘴中不停念叨著“太過分了,哪有當師父這樣欺負自己徒弟的。“

  方才那最後驚豔一劍,讓李天南真正了解了自己那無良師父劍道修為之高,漫天無形劍氣下,自己連一絲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最後還是李玄白再出一劍,後發先製,護住了院中不知道是驚訝師父耍手段賴皮,還是被浩瀚劍勢嚇傻了,仿若泥塑木雕的李天南。

  遠遠瞧見山澗對面有十余道身影,就著清澈溪水洗浣衣物,愁容滿面的李天南瞬間喜笑顏開,心情大好。

  李天南驟然加速,雙腿迎風一點一彈,身形輕靈瀟灑地便掠至山澗上方巨石,

  雙手負後,沉默不語,傲然而立,若是不去看背後手中木盆,那可真是好一番高手風范。

  溪水旁,十來個正處舞杓之年的洗衣劍童齊齊站起身來,怯生生喊道:“小師叔。“

  回劍門現有師徒三代,輩分最高的是掌教那一眾師兄弟,李天南沒有師叔,年紀最小的師伯也已過花甲,前幾位師伯年齡更是足足高出自己那無良師父一個輩分。往下就是李天南這一輩了,算是回劍門的中堅力量,被無良師父拖累,李天南是這一輩的小師弟,早些年在山上隨便見個人不是師伯就是師兄師姐,到哪都是被人當做小孩一般逗弄。

  不過這幾年李天南終於算是苦盡甘來了,不少劍道修為不俗的師兄師姐逐漸收徒授業,讓李天南憑空多了許多師侄,大部分是剛剛束發的小少年,平日裡一個個崇敬的小師叔稱呼讓李天南頗為受用。

  少年好動,日常習字練劍之余,李天南更是帶領著一眾小師侄漫山胡鬧,距離回劍門不遠的紫蓋峰光頭尼姑隔三差五就得怒氣衝衝地來回劍門告狀。

  享受夠了小師侄們崇敬的眼神,李天南立馬放下木盆,蹲下道:“你們怎麽跑這來洗衣服了,淨衣池又被人佔了?”

  為首一名小劍童一臉幸災樂禍,回稟道:“小師叔,陳師兄賀師兄他們兩個在淨衣池釣魚呢!昨日不是又紫蓋峰又有人來告狀麽,馬師伯本想懲戒他們面壁思過三日,劉師叔幫忙求情,讓他們去淨衣池釣魚,不釣上魚不準吃飯,說是靜一靜少年心性。嘿嘿,淨衣池就那麽點大,兩個人圍著下鉤,能釣到魚才怪呢!”

  李天南一聽,暗暗慶幸上次自己見機不妙,立馬帶人溜之大吉,這才沒跟那兩個笨手笨腳的小師侄一起被抓個現行。

  放下木盆,李天南又擺起了小師叔身份:“來來,幫小師叔小師叔祖做點事,把這點衣服洗了,然後再送上山去晾好。”

  眼看溪邊小劍童一個個都面露苦相,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也不想動手的跡象。

  李天南趕緊嚷嚷道:“不是白洗,有好處的!小師叔是那種會叫你白幫忙的人嗎!誰幫著洗了這點衣服,下次出山玩我帶他一個!限人頭的啊,最多也就帶你們一兩個人,你們這波小屁孩帶太多了我怕被拖後腿。”

  見有兩個小劍童有點躍躍欲試的苗頭,李天南趕緊再加一把火:“這麽好的機會你們居然不抓緊?我知道了,怕到時候被人發現了跑不掉是吧,沒事!小師叔到時候拉著你們跑!小師父可是老手了,這麽多年你們見過我被人抓個現行沒!”

  再次趁熱打鐵,不由分說直接把木盆遞到那倆小劍童腳下,李天南長籲一口氣,再次擺出架勢,身形快若脫兔,猶如燕子剪水一般,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遠方。

  別過了溪澗一眾洗衣小劍童,李天南緩下身形,扯下一根竹條抓在手,晃悠悠來到回雁峰前山,拾級而上。

  回劍門三峰各有不同。小竹峰道路崎嶇,遊人了了,與峰上那一對宗門另類的師徒甚是般配。

  回雁峰作為回劍門初期開山所在主峰,在一代代潛心練劍的門人努力下,回劍門聲勢愈發宏盛,原本一碰下雨天就泥濘不堪的登山羊腸小道,拓寬成了能夠容納三人並排行走的石子小路,去年更是鋪上長條石板,從山腳到山腰回劍門,一路石階,雖只是普通黃石花崗石階,離那寓意青雲路的青石板台階所差了不少,但至少也是別人一番心意。

  集賢峰早期也是人跡稀少,回劍門近幾十年門人漸多,就此將門下女弟子統一安置在了集賢峰,平日裡也是由幾位女性門人掌管授藝。

  春雷震,蟄蟲出。春臨大地,萬象更新,風和日麗,遊人結伴郊遊賞春。

  回雁峰歷來是巴州百姓遊玩首選之地,峰中回劍門遵循祖訓頗為善待登山遊人,宗門外時常設有簡陋宴席,供乏力遊客歇息進食,若是遠道而來的外地遊客,更是吩咐門下弟子一路陪同,沿途介紹回雁峰各處怪石清流景觀。

  李天南越過石階上三三兩兩行人,偶爾側身與登山遊客打個招呼。

  一路穿過習劍坪與前院,不時傳來一聲聲小師叔,李天南不得不屢次停下腳步,老氣橫秋地點頭示意。

  來到了後院,李天南給三位須發皆白的師伯一一請安,再由掌教師伯帶領下前往供有歷代祖師爺畫像的後院內廳。

  回劍門由外而內有三塊匾額。前院正門懸掛“劍道在直”,對應回劍門祖訓“習劍之人自當路遇不平則鳴,問心無愧”。後院前廳為“出劍無悔”四字,同樣有“人可死,劍可悔,人與劍,不可退”祖訓。

  與前兩塊書法大家分別以正楷行書所寫頸骨豐肌遒勁有力的匾額不同,後院內廳的匾額“去劍有回”四字只能勉強稱得上字體自然平和。李天南從小到大聽了太多遍其余兩匾額的祖訓,這方由據說由祖師爺親自書寫的匾額倒未有過任何訓誡流傳開來。

  掌教師伯向歷代祖師爺敬了三炷香,退到旁邊側身靜靜等待,示意李天南上前,不知其意是讓李天南作為小竹峰一脈,還是代替這一輩弟子敬香。

  李天南恭恭敬敬地從旁邊香案上請出三隻長香,在案頭燭火上點燃,左手在上虛疊右手,執香至額頭高度,對列位祖師爺畫像叩首,插入黃銅香爐。

  兩代門人敬完香,李天南陪伴掌教師伯出了內廳,閑適悠遊。

  掌教師伯方才得道高人風范赫然轉變,右手猛地一拍李天南肩膀,笑問:“天南,今天是不是又被你師父追的滿山跑了?這次學乖了,居然知道跑師伯這來躲劍了!”

  一聽掌教師伯取笑,李天南立馬打蛇隨棍上,故作不服:“王師伯!這次我可是接下我師父那一式靜劍!只不過師父他耍賴,第五劍以自身劍道修為壓人,你說我一個練劍才十來年的,怎麽接的下他那幾十年磅礴氣機下的全力一劍。這些年一直只是比的劍招劍法不是,他剛剛居然還美其名說這是教我一力降十會,要不王師伯幫忙去教訓教訓你那小師弟,嘿嘿。”

  王掌教一個板栗敲在李天南腦袋,笑罵道:“你們小竹峰這對師徒的胡鬧賭約,我怎麽能插手!而且你師父說的也沒錯,出了山門,江湖上的生死搏殺,誰會管你練劍幾年,哪來的那麽多君子問劍。再說,天南,師伯這一把老骨頭可禁不起折騰了,你個年輕小夥子挨點敲敲打打正好。”

  李天南挨了一板栗,苦瓜著臉,撅著小嘴直哼哼。

  看著苦兮兮的小師侄,王掌教又是一笑:“還在這裝委屈!都知道你小子從小聰明,聞一知十,小師弟這次展露的這一劍,你現在學會了幾分。”

  李天南也不答話,嘿嘿直笑。

  跨過頭頂有“出劍無悔”的院門,王掌教問道:“天南,正初、安運兩人,是你前幾日帶著去紫蓋峰的吧,你怎麽又落下你的小師侄自己跑了,這麽多年了,你這小師叔當的可還是有點不稱職啊……”

  李天南打斷了掌教師伯的絮絮叨叨:“王師伯,我上次去可是幫你去看下今年紫蓋峰的雲霧哪一片長的最好,他們幾個不聽我安排,自己瞎跑鬧事,被人發現了我可是帶著其他兩個師侄逃離,我哪知道正初、安運兩人那麽跑不動。”

  王掌教開懷一笑,不再追究。

  李天南辭過掌教師伯,前去拜會幾位理事師兄。

  回劍門現任掌教王崇明年事已高,與幾位師弟平日裡均已不太理會門內事務,宗門大小事務由門下幾位傑出弟子打理。

  見過掌管宗門閑雜事務的師兄郝連庭,說明了小竹峰余糧已盡,郝師兄應承即刻派遣弟子送糧油米面上小竹峰。

  可惜的是,為人刻板的郝師兄不敢違背師命,不管李天南如何撒潑懇求,酒水一事上還是未能如願,隻答應送上慣例的一壇。

  折騰了小半個上午,李天南餓著肚子熟門熟路地摸進了廚房,嬉皮笑臉與兩位掌杓夥夫閑聊幾句。

  李天南吃完手頭烙餅,尋了個布袋裝了幾個饅頭,臨走時又從正要送往幾位師伯的瓜果碟上順了個橘子。

  回雁峰側山腰,一方小小的水池不過丈許長寬,水深不及人腰,清澈見底。

  看著正襟危坐淨衣池兩頭的兩個釣魚少年,李天南就氣不打一處來,上去給每人後腦杓紛發了一個剛從掌教師伯那得來的板栗。

  陳正初腦袋上挨了一下,也不敢躲閃,只是縮了縮身子,仍然端正握著手中魚竿。

  賀安運一臉悻悻然,弱弱地喊了聲:“小師叔,你來啦……”

  李天南雙手叉腰,擺譜訓斥道:“叫你們平常不用功,關鍵時候還不聽我安排,被人抓個正著吧!你說你們也是,這還沒到大熱天,一個個那麽猴急。怎麽,春天到了,跟貓一樣發眼饞啦?”

  兩個釣魚少年不敢答話,老老實實端坐。

  李天南稍有解氣,“兩個榆木腦袋!馬師兄罰的真對!在這老老實實釣魚吧!晚上你們兩去找劉師叔,讓劉師叔幫忙勸勸你們師父,差不多就行了。呐,這是小師叔偷偷給你們帶來的午飯,別被你們師父知道了。”

  將手中裝有饅頭的布袋扔到陳正初懷中,李天南返身下山。

  陳正初小聲問道:“小師叔他回小竹峰幹嘛不走後山小路了,又往前山走什麽?”

  賀安運偷偷瞄了眼,嘿嘿一笑:“這幾天天氣放晴了,來峰上踏青的遊客肯定多,小師叔肯定又是去看下能不能碰上幾個水靈小姑娘去了。”

  遠處,李天南頭也不回,恨恨地將手中橘子砸在這個撞破了自己心思的小師侄身上。

  再次路過習劍坪,與正在教導三十多個少年劍法的劉師兄打了個招呼。

  劉師兄全名劉承鴻,為梓州大家劉氏偏房長子。劉氏一門本為前朝梓州刺史,江山易姓後非但沒有一蹶不振,家族勢力反而更加如日中天,現任家主劉欣陵為巴蜀道經略使,其兄劉欣詢官拜戶部侍郎,族內子弟亦是大多入朝為官投軍入伍,劉欣陵長子劉承業現為梓州將軍,軍權在握。

  劉承鴻十歲那年隨劉家登山賞景,後在其父懇請下,拜在回劍門掌教王崇明門下。入門二十余年,劉承鴻在同輩師兄弟逐漸嶄露頭角,劍法了得,為人處世深得門內人心,當得上是二代師兄弟中翹楚。加上這些年王崇明一輩師兄弟逐漸淡出門內事務,大小事務都放手由弟子打理,劉承鴻隱隱有下一任掌教之勢。

  李天南沒有如往日一樣下場帶領小師侄們練劍,向劉承鴻告了個假:“劉師兄,今天就算了,我等會準備下山逛逛。”

  劉承鴻隨手從身上摸出幾兩碎銀子,交給李天南:“行,知道你呆不住。開春了,今天天氣又大好,巴州城內這會應該熱鬧,你閑著沒事就去逛逛。有空的話,去我家中坐坐,懷安肯定歡迎你去。還有,這點銀子你別一個人全花光了,記得給李師叔帶壺好酒回山。”

  李天南笑著應承:“這個知道。要是出山玩一天不帶點酒回來,師父他肯定又要罰我。”

  劉承鴻會心一笑,“玩一整天?那好,我讓弟子上小竹峰給李師叔送飯。”

  眼見自己那無良師父的午飯有了著落,李天南欣然下山。

  回雁峰山腳,一標騎兵馳騁而來,鐵蹄踐踏,塵土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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