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不可泄露。

聖人也不能。

所以老乞丐周若霖費了那麽大力氣，繞著彎子提點陳江海這麽多，最終還是為了自己接下來的目的。讓少年心甘情願的配合著自己。

所幸，陳江海終於聽明白了。

老乞丐這是想要自己散功，心甘情願的散功，再扔掉銅指，鐵球之類的護身寶物，一切重頭來過。

即便這樣也未必能逃得過局外人的謀劃，甚至極可能更早的灰飛煙滅，但至少展現出了另外一種可能。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他還在下決心。

世俗裡有句勸人的話，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何嘗是財物的多寡生活的奢儉是如此道理，自己有了這身本事，有的這身已遠超常人的力量，就這麽散掉，可多不甘心。

可入定後的那場大夢，滅了少年所有的希望。

他在夢裡做過千種萬種選擇，沒有一種可能是這一世證道長生的。似乎那個人生裡路過的每一個分叉口，都是被人謀劃好的。最簡單的就好比一個分叉路，從左走還是從右走，過去之後，總是同一個人在等著他。等他過來後鎮定的說著，我早知道你會過來了。

那麽，左和右，前和後，上和下，一切方向都沒了意思。

至少陳江海覺得這樣沒什麽意思。

那場大夢裡，種種人生，他都成為過不可一世的強者，嘗過人情冷暖的苦後，也品味過權傾天下的甜。那是一劑麻藥，越強就越想更強，就更想掌控所有，操縱一切。他在很多種人生裡，都沒能抵抗得住這一劑麻藥。

也有少數的人生裡，他急流勇退，換來的又是什麽?一切成空。他經歷過與韓洛儀在一起過的人生，也經歷過痛失妻子的撕心裂肺，也經歷過與之擦肩而過的遺憾。

每個當他選擇急流勇退的關口裡，那些人生裡，統統都是悲劇收場。豈止是自己淪為劫灰，他無數次看見自己費盡辛苦從輪回死界裡撈出來復活的娘親，風裡雨裡終成正果的妻子，孝子賢孫，親朋好友。要麽死在自己面前，要麽背叛自己再死在自己身前，要麽就差一點就能避免的死局。

他記不清在夢裡經歷了多少回，也記不清自己懷著絕望死了多少回。

入定不過兩炷香時辰，陳江海經歷了千萬年。數不清的人生，沒有一次屬於自己。

少年開始很不甘，後來麻木絕望，再後來更不甘心了。

周若霖說他醒了還是這麽扭扭捏捏，其實不是。

他只是不願相信夢裡的東西是真的。

夢本就該是假的。

但不知為何，他就覺得這些是真的，再不做點什麽，總有一種夢境會再現，指向同樣的結果。

夢裡的那個黑手告訴他這是天數難逃！

周若霖告訴他天數不是人定的，也是人定的。那群聖人，欺天瞞地，所有謀劃，終會成空。只要你陳江海信我的，做點不一樣的。

少年感激周若霖的點醒是真的，懷疑也是真的。

夢境裡的絕望是真的，信又不信也是真的。

陳江海理了理雜亂的思緒，靜下心來，又深吸一口氣道:“以前輩的本事，泄去晚輩的修為應該是輕輕松松的。還耐得下性子給晚輩說了這麽多，不管怎樣，晚輩陳江海心裡會謝謝前輩，但證道之前，絕不會報答。”

“哼，你證道之前的報答，老夫還看不上呢。”周若霖氣哼哼的道，“況且，算計也是交易，你也不用報答老夫什麽。再說，你想證道，就他娘的先找出你自己的道！”

少年如醍醐灌頂，轉而又苦笑道:“之後的路，晚輩還不清楚呢。

”“走過去不就清楚了?”周若霖笑了笑，“想好了嗎?想好了就做吧。你不心甘情願，老夫的算計總歸是差了一籌。”

陳江海點了點頭，盤腿坐下，逆行太乙真氣，開始散功。

饒是無垢淨體，被這夾雜著獨孤劍意的太乙真氣逆行侵蝕，也開始出現經脈寸寸斷裂的情況。少年下元七境的修為，開始逐漸消失。

銅指大亮，白衣銅人再度出現，自然是不會看著陳江海經脈寸斷而死。只是他一修複，竟讓少年的修為無法倒退。

周若霖輕輕揚手，陳江海與銅指的聯系立時斷掉。

銅指懸浮在半空中悲鳴著，金光大盛，卻始終無法破開周若霖設下的無形護罩。

“你要是完整形態，老夫未必奈何得了你。”周若霖輕哼道，“不過一個殘片，乖乖躺好就是了。你認這小子為主打的什麽主意，當老夫不清楚?要是祖龍在世，怕是恨不得把你們全融成鐵水。給老夫，從哪裡來的滾哪裡去！”

老人說最後一句話時，幾乎是用吼的。出聲如雷，震耳聵聾。

銅指更亮，陳江海恍惚間感覺白衣銅人似乎有很大的不甘，他似乎聽見一聲厲嘯，旋即白衣銅人消失不見。一滴深紅的血液自銅指裡湧出， 飛至少年額頭之上。

陳江海大驚，但散功已經開始，無法停止。

他似乎聽得見經脈斷裂的聲音。

這是一件痛極了的事情。

可陳江海這時發現，原來這個痛楚，竟能如此的微不足道。

那場輪回大夢裡，不知有多少情況比這個痛多了。

少年還未曾發覺，他的心智之堅定，早已遠超尋常的道尊老祖高手了，無限接近上元初境的聖人！

周若霖毀去了銅指，淡淡道:“你也別覺得可惜。這銅指救過你命不假，但凡事有取必有予，你不丟掉它，永遠別想成功證道。”

陳江海極其僵硬的微微點了下頭，夢裡有這樁因果。他知道，這銅指，就是祖龍始皇鑄造的十二金人殘片之一。在求道路上，確實幫他不少忙，無數次性命攸關的時候，都是這銅指救的命。

無數次夢裡，銅指隨著他的成長，也變成了一樁銅人。為證道埋下無數禍根，這本就是聖人與其合謀做的，偷天換地。

量劫的爆發，根源在於眾生相爭，因果糾纏得亂無可亂，惟殺可止。可殺心一起，必將生靈塗炭，動蕩不堪。但當眾生都卷進這殺劫裡，只會陷入大破滅，天地重歸混沌，方能改天換地，開啟新一元會。

金人從未殘缺過，與聖人合謀，布局讓陳江海成為開劫之人，成量劫之中心。於破滅之中與聖人分奪量劫道果，按夢裡的說法，這個金人，只差這一劫了，待奪取了這一次量劫主角之一的道果，便能證道成聖。成古往今來唯一一個器靈證道的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