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甲面色有些難看,本來家裡面就入不敷出,母親用僅有的物資做出來的醬料每次都要分這老頭一些,還不能拒絕!
官大一級壓死人啊!更何況還壓了好幾級!
別過龔長秋,泰甲不再閑逛,緩緩的走進了部落東北角的一間普通板屋之中;因為還隻是申時初,房間在陽光的照射下頗為亮堂。據說先秦時期的普通人一日兩餐,晚飯下午四點便吃了,所以這個時候已經到了做飯的點。
“回來了?今天收獲了些什麽?”
牆角的黑暗處,一道聲音悠然傳出,未幾,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抱著一個青銅罐子模樣的東西走了出來。他的眼神略有一些黯然,但當他看見泰甲之後,似乎多了幾分欣慰。
似是突然看見了泰甲臉上的不爽,便上前笑問道:“怎麽的泰甲,誰給惹你了?”
“還不是龔長秋那老家夥,又問我家要醬!”泰甲毫不顧及的說出了長老的姓名,臉上盡是不滿。
更戊淡淡的笑了笑,他經常聽見自己兒子對長老的抱怨,雖說這是大忌,但隻要不讓外人聽見,抱怨就讓他抱怨吧!
“沒辦法,汝母做的醬遠近聞名,長老看上也是好事!過幾日我便讓汝母多做一些送去,你不用擔心!”
“可俺家鹽不夠啊!”想起自家那經常空著的鹽罐,泰甲不由得有些心疼。
更戊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下,但轉眼便笑了起來:“老父自有辦法,孩子勿憂!”
泰甲豈會不知道自家父親的本事?不過是在說大話罷了!看著他手中小小的青銅簋(gui),泰甲忽然問道:“阿父,今天買到鹽了嗎?”
更戊看了看泰甲那充滿希望卻有些擔憂的眼神,又看了看手裡的青銅簋,無奈的歎了口氣,輕輕地打開了蓋子。
青銅簋裡隻有少得可憐的一點黃色塊狀物,若是磨碎平鋪開來,或許連它那不足兩平方厘米的底部都無法完全掩蓋。
這就是先秦時期的食鹽,最為重要的調味料。在還沒有開發出井鹽的四川盆地,食鹽的珍貴程度遠勝中原地區;商人自中原取得最廉價的鹽,用來換取蜀地絲綢,一本萬利。但縱然有無數的商人來此,蜀地的鹽依舊不夠分配。
而且這些商人來賣的鹽都是這種黃白相間的塊狀物體,雖然有鹹味,但卻沒能將許多不能吃的礦物質、毒素排去,這也是為什麽先秦人短命的緣故之一。
本來,每個部落是有開明國規定的食鹽分配,而這個食鹽分配便是由開明王直屬的鹽官管理;但哪知政治腐敗,縱然是在兩千多年前也是如此。當CD的食鹽運送到湔堋的時候,十之八九的鹽都被酋長以及奴隸主拿去了;到了泰甲更戊他們這等庶民手中之時,有時候隻有少得可憐的幾顆,放到湯裡都嘗不出來味道。
這也是為什麽泰甲想要成為國之勇士的原因之一,除了興建湔堋,讓家裡人生活的更好也是他的願望。若說興建湔堋是大愛,那讓家人生活的更好便是自己心中的小愛。
至於長老剛才說的建國,那是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嗎?就算建國了,難不成輪得到自己當國王?
讓我出力,你們享樂,想得倒是挺美的!
泰甲雖然依仗長老,但他並不傻,把長老的所有話都用來當做人生箴言。
以泰甲的面子,若是問長老去要點鹽根本不成問題;但泰甲是有尊嚴的男人,他的傲骨由不得他隨意低頭。
每當到了沒鹽時候,
更戊就隻能拿出家裡面的東西到其他部落去換鹽。這次他拿的是自家做的絲織品。夏桀時期,蜀地有一王名蠶叢,教授了蜀地百姓養蠶的方法,因此蜀地大多數家庭都會養蠶,以質地來分辨優劣。但也正因為如此,家家戶戶都養蠶,絲織品反倒是不值價了。 因為蜀中養蠶技術普及,所以就算是泰甲他們這種庶民,也能夠穿上在中原較為名貴的絲綢。
依此來看,蜀繡為中國四大名繡之一,乃是有歷史緣由的。
泰甲家一旁還有個小小的板屋,那就是用來養蠶的,不過泰甲家的蠶個頭很小,吐出來的絲不僅少,質量還不好。
“就這麽點?”泰甲頗為失望的低下了腦袋,“距離下次放鹽還早著呢,就這麽點鹽,怎麽夠吃啊?”
“說的好像下次放鹽就能吃的夠了一樣……”更戊苦笑了一聲,竟是開起了玩笑來:“泰甲,要不你去那部落裡把奴隸主的屋子掀了,我再趁機去屋裡搶鹽?”
“你這老物,一天不教泰甲好,卻讓他做這些勾當;難不成你讓泰甲被發配到南蠻之地,讓我這老婦孤獨終老才好嗎?”
夷月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泰甲身後,雖然如此說著,臉上卻依舊是如沐春風般的笑容,手上是已經洗刷好的衣物以及剛拔完毛的野雞。
更戊看了看自己的妻子,撓著頭笑了笑:“嫡婦,俺們家那蠶絲太不值價了,我也就換了這點鹽錢,以後的日子怎麽過活啊?”
“無妨,我將這些鹽全部做醬,隻要家裡還有稻黍,就不怕餓肚子!再說了,我們不是還有艾子嗎?”
先秦時候沒有炒鍋,大多是以青銅器皿製作菜肴;而那個時代的做法也極其單一,一個是煮,一個是蒸,最多就是烤,偶爾還會用豬油煎。就連麵粉這等東西也還沒開發成面條或者饃饃,而是被當做蒸製、煎炸點心的原材料。
不僅如此,菜肴也極少,除了肉食以外,大多數都是山中的野菜,很難想象那時候的人連蒲公英都是當做主要的菜肴。到了現在這個年代,那時候的菜肴已經被淘汰掉了許多。你大致數數現在食用的蔬菜,把帶“胡、西、番”這三個字的蔬菜去除後,再把唐宋時期興起的菜肴去除,還有土豆、辣椒這種明清傳入的菜肴,甚至連豆腐都是漢朝產物,接下來便可以知道先秦時候的菜肴多單一了。
還有,肉類能吃的也頗為有限,《禮記》中說道: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庶人無故不食珍。因此,醬便成了先秦人最喜歡的下飯料。
將肉類、海鮮類乃至螞蟻、蟲等風乾、切碎、醃製一百日,便可以成為“醬”,就好比現在的“老乾媽”、“飯掃光”一樣。
但現在的人去吃那些,可能只會反胃。
再說艾子,便是茱萸。此物主要分三種,吳茱萸、山茱萸以及食茱萸。在辣椒沒有傳入中國之前,食茱萸便是四川人辣味的主要來源。有了茱萸和五谷,就算沒有菜和肉,一樣能夠吃得香甜。
“嫡婦的醬料可是我們部落的一絕啊!難怪長老也天天惦記著!”想著夷月醬料的美味,更戊讚許的嘖了嘖嘴,“幸好當初娶了你,真是自然之靈的恩賜啊!”
一面說著,更戊一面抱住了夷月,夷月嬌羞的嗔怒了一聲,卻也順勢投入懷中。
“別弄了,孩子還看著呢!”
“哈哈,我都給忘了!”
但泰甲似乎頗為早熟,一臉“我懂我懂”的表情看著二人,引得二人先是一陣羞澀,緊接著便是大笑。
“不笑了不笑了,吾夫,快些把野雞撕了兩半,一般今晚上食了,另一半用鹽醃著曬乾,我過幾天拿來做醬!”
“好嘞!……對了,長老說他還要點醬。”
“……這老家夥怎麽還不死?”
隨著時間的推移,部落諸家外都升起了嫋嫋炊煙;古蜀國沒有灶台,大多數人都是用的青銅鬲(li)與青銅[(yan)來蒸煮食物,奴隸主等上階層人物則可以用鼎這等高級器皿。泰甲家自然沒有那本事,他們用的青銅鬲還是別人用剩下的來著。
先秦時期也有許多的調味料,但泰甲家能力有限,連鹽都隻能扣兩顆丟在雞湯裡,加上一點艾子做的醬料便齊活了。好在燜煮的雞湯有一股膏腴香,不然就那兩顆鹽和一點辣味,怎麽把整鍋的雞味道抬起來?他們可是連雞湯上的油都舍不得放了!
看著這道菜,泰甲就暗暗立誓要創造新的做飯方法。
雞煮好之後,夷月用兩塊大隻的青銅杓將雞撈了起來,放在石板上切了個細。孔子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將肉切得薄了,待會兒蘸醬才好入味,可見孔子也是一個吃貨啊!
用青銅盂將雞裝好後,夷月便將雞放到了屋子中央碩大的石板上;又取出三個大小不一的青銅盂來盛蒸好的五谷雜糧。蜀人不會單獨種植稻米,因此一頓飯裡面五谷皆有也是常事,反正吃不死。
當然,沙子泥巴更不會少。
一切準備妥當,泰甲揉搓著雙手,等待著最後重量級的嘉賓登場。只見夷月從一個秘密的地洞中取出一個青銅簋,將蓋子打開一看,原是半罐黑色的醬;也不知夷月加了何物,蓋子一開,這醬竟是奇香四溢,令人涎水飛濺。
更戊嘗了一口,入口便是沁人心脾的辣味,這對常處濕地湔堋的人而言是絕佳的美味;入喉之後又是一陣肉糜碎骨,摩挲著喉管,卻又不扎喉嚨,來來回回一陣品味,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
“快食快食!”
更戊早已等不及了,要知道夷月的醬在整個部落都極其有名,能夠天天吃到簡直是奢華的享受。
夷月笑了笑,朝泰甲說道:“吾兒,你也快些吃吧!”
但泰甲卻遲遲不肯下箸。
“怎的?你還嫌汝阿母醬不好吃不成?嘿嘿,那我可全部吃完了!”
但泰甲看見燜煮的雞卻陷入了沉思,自己距離成年還有三個春秋,每日食菜無味的日子讓他很難受,加上地位低下,讓泰甲不由得思量了起來――如何讓自家有更好的生活?
這也是他之前在長老家思考的東西,這三年的時間裡,他究竟能做什麽?
看著今天的晚飯,泰甲明白了,自己必須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而且越快越好;如何過上更好的生活?泰甲覺得,那就要有許多的鹽,不然吃個飯都沒有味道!
有了鹽之後,還可以翻新一下房屋,買幾個奴隸,再在山上開幾畝地種上稻黍,這樣自己家的地位也上升了兩個檔次,成了實實在在的奴隸主!
對了,那仙人不是教了我畜養之法嗎?有了鹽之後, 就可以去市場上兌換幾頭豬、幾頭羊來養著,運氣好還能買到一頭老黃牛,養個兩三年,還不富饒一方?
就算在奴隸主之中,那自己也會成為說得上話的主!
泰甲想著,如果在成年之前成了奴隸主,那成為國之勇士的機會是不是更大了?開明王會把自己的話采納的幾率也更大了?
泰甲有了方向,但首先,他必須先搞到許多的鹽回來!在這個以物易物的部落,隻有鹽才是真正的硬通貨。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買賣,但因為蠶叢帝的緣故,蜀地每個人都會養蠶,所以蠶絲並不稀奇,難以兌換物品。
“要不要去請教一下商朝人?”
這一打算剛剛閃過腦海,便被泰甲直接否決了。商朝人善貿易,故而是湔堋四大部落裡面最富有的,但泰甲可不覺得他們會把自己的行商秘密告訴自己。
所以泰甲隻能從買賣的東西上下手了,畢竟這是最簡單的商貿方式。
看見夷月的醬,泰甲忽然計上心來。
蜀地不缺絲綢,只看質地;不過泰甲家並沒有特別的養蠶方法,所以沒有優勢。但他家的醬卻不同,因為每家人有每家人不同的做法,以他母親的做醬方法,肯定能夠受到別人的青睞。
如果想點辦法將自己母親的醬賣出去……會不會能夠換更多的鹽呢?這是他最天真的想法,因為他不是商人,所以隻能想當然的以為自己所想是正確的。
再加上一點小小的宣傳手法……
泰甲收起了笑容,難得一本正經的說道:“阿父,阿母,我要賺鹽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