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啥呢?”

　　“沒什麽，我就過來隨便看看。叔，你有事嗎?”

　　“昨天你跟你爸通電話了沒?他說沒說啥時候回來?”

　　“說......說過了，他說親自找你談。怎麽，他沒跟你打電話嗎?”

　　“他就給我發了幾十條短信，我今早打電話他又關機。”村長的臉上很焦慮。

　　“可能......可能是他忙吧，過一段時間他肯定給你回電話。”

　　“過一段時間?現在時間緊迫得很。你讓他趕緊回來，拆遷的事必須這星期就要弄好。”

　　“那......那我替他辦可以嗎?你們需要什麽手續，我全都替他準備好。”

　　“不行。”村長搖頭道:“除了證件以外，拆遷補償合同還需要戶主簽字才行。”

　　“我......我可以替他簽，昨晚他和我說了，我簽就行了。”

　　“你簽?”村長不相信地說:“你還是讓你爸趕緊回來，他是戶主，必須他簽。”

　　“他說他還得一個月左右才能回來。”

　　“一個月?他到底幹嘛去了?”

　　“他打算在我姑那裡買套房子，所以暫時回不來。”

　　“買房子?他去那兒買什麽房子?”

　　“這你就要問他了，我也不清楚。”

　　村長急得跺腳道:“論拆遷你爸是最積極的一個，現在就要拆了，他卻又不在。”

　　“所以我簽就行了。一個名字而已，誰簽還不都一樣。”

　　“娃，”村長拍了一下他的肩頭道:“你說的容易，一個名字要關系到多少錢啊。萬一你爸到時候對補償款不滿意，來找我鬧，我怎麽辦。”

　　“沒事，我把補償款的總數給他說下。如果他滿意了，我就簽。如果不滿意了，就等他回來。”

　　村長想了一下道:“你最好讓他回來。以前他不是老愛喊拆遷的事嘛，為了拆遷他還專門蓋了這棟樓。”

　　高平看了眼村長提到的樓，它就是合眾旅館。是的，這棟樓專門是為了拆遷才建的。

　　幾年前不知誰從哪兒聽來的小道消息，說是要修高速公路，路線需經過柳村，整個村都要搬遷。

　　當時大家都跟打了雞血一樣興奮。家家戶戶蓋樓，能多佔面積就多佔面積，佔不了面積就想辦法多蓋樓層。

　　高平的父親也抓住了這個機遇，他不惜跟村長翻臉，最後終於如願得到了村口這塊“風水寶地。”

　　得到地了就必須要讓它發揮功效才行，父親一口氣連蓋了一片。房蓋好了，就等著政府來征地了。

　　可這條能讓人發家致富的消息就和它憑空來時一樣，又憑空消失了，好像從未存在過。

　　消息沒了，但房還在，房子是不可能跟隨流言一同消失的。所有的蓋房家庭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最終，大家還是決定把房子蓋完。不過雖然決定蓋完，但蓋得方式卻都不同了，從最初的速度優先變成了質量優先。

　　當工程全面竣工的那一刻，村子裡的面貌是截然一新。從以前幾乎家家戶戶都是青磚瓦房，變成了各種二層小洋樓。

　　很漂亮，柳村有了新的活力。沒有人再怨恨這條花了他們大量真金白銀的假消息了。相反，大家還都很感謝它。沒有它，大家只會繼續蜷縮在幾十年都沒變過的小瓦房內。

　　有時候人不願求變，不是沒有求變的能力，只是在發懶。當然，這種懶除了在身體上，還根植在了心裡。在心裡，我們把製約住我們的懶，稱之為“習慣”。

　　習慣是種很驚人的力量，它會把人牢牢定在一個軌跡上生活。尤其是年紀稍長的人。從青磚瓦房到二層洋樓，並不是以前他們沒有蓋房的能力，只是沒必要罷了。

　　年輕人覺得有必要，年長的人也覺得年輕人有必要。但他們需要尋找一個由頭，那就是結婚。現在好了，不需要結婚，很多人都可以住進小洋樓了。

　　高平是年輕人，但他的生活方式卻和老年人很像。他不想搬進新樓，還是想繼續住在老宅裡。

　　但父親不同意。蓋新樓已經虧了，要是再沒人住，那還不賠死。他強製的帶著高平搬了家。住進新樓裡，高平很不習慣，太大了，相當於從鳥籠直接搬進了海洋。

　　太空曠會讓人失去安全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患有“廣場恐懼症”。但從他搬進來開始，就從未有一天安心過。

　　父親也覺得房間太大了，他打算開兩個門面，於是合眾旅館和合眾餐廳開張了。

　　“你一會兒再給他打個電話，讓他早點回來， 聽見了沒有?”

　　高平點了兩下頭，他見村長要走，連忙攔住問道:“叔，這條路方向從哪兒走?”

　　“昨天不是給你說了嘛，從村子最裡端一直通到菜地那塊。”

　　“不是，您沒明白我的意思。”高平趕緊補充道:“我的意思是這條路是直的，還是彎的?”

　　“直的啊。”

　　“意思就是說這條路不會拐彎?”

　　村長乾咳了兩聲道:“新修的路差不多就是按土路的方向走的，只不過要加寬一點。你們這座房子的東南角剛好有點擋住路的走向了，所以要拆遷，這下懂了沒?”

　　高平點了兩下頭道:“意思就是說隻拆房子就夠了，這座地窖用不著拆是嗎?”

　　提到地窖，他的心猛的顫抖了一下。

　　“地窖好端端的拆它幹嘛，受影響的只是房子。”

　　村長的話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他徹底放心了。他強擠了一絲笑容說道:“那行，叔，我知道了。”

　　“嗯，這事你上點心，過幾天人家就要來簽合同了。”

　　村長走了，又剩下了他一個。高平突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這種感覺和以往都不同。

　　以後該怎麽辦?洞裡的它該如何處理?紙是包不住火的，他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拖延罷了。

　　不，不......也許還有轉機，他在給自己打氣。一盤棋，不下到最後一步，是無法斷定輸贏的。更何況是人。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高平決定了，無論局勢如何改變，他都要做好自己定下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