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麥田和娟子爹老李都不喜歡冬天。
還有一件事,就是娟子爹老李有個怪癖,你叫他名字的時候,他從來都不答應,當然,除了娟子的爺爺奶奶,但現在,娟子的爺爺奶奶早就過世了。
娟子爹老李出生的時候正好是冬天,娟子爺爺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冬天。
說來也巧,娟子娘姓郝,叫郝春花,是郝家村人。
娟子爹李冬天的村子叫東坡李,和郝家村是鄰村,兩個村子隻隔著幾裡路。
娟子娘是娟子的爺爺到鄰村出工挖河的時候,給娟子爹認下的媳婦。
那年入冬後,公社裡要修水渠,巴拉子河就要開寬開深。這條河從東坡李村和郝家村村後繞過,就像圍在兩個村莊後面的一條飄帶。
水渠是用來澆灌公社的土地的,當然也包括東坡李村和郝家村的土地,順理成章的,東坡李村和郝家村自然要出人工挖河修渠。
娟子的爺爺是家裡的勞力,不用說,自然是他去出人工。他倒是不怕,反正他有的是力氣。
這一乾,就到了河裡的水要結冰的時候了,東坡李村負責的河段已經快完工了,但郝家村負責的河段,卻還有一大截子,這一大截子是巴拉子河與早已經乾涸的向陽河相隔著的一處堤壩,需要挖通,但這一大截子河段堤壩全是黑泥板土,費時費力,耗人工。
為了勝利完成公社修渠的任務,東坡李村和郝家村的勞力就被集中在了一起,反正大家都是一個公社,都是一個集體;但多乾一截子河段就要多受些累,東坡李村的人難免有些抱怨,但抱怨歸抱怨,反正莊稼人的力氣也值不了幾個錢,再說出工的時候集體管飯,挖河修渠是集體交代下來的任務,不能耽誤,乾就乾吧!
就這樣,東坡李村和郝家村的人就合並到了一起,集中力量挖通巴拉子河和向陽河中間相隔的堤壩。
這條相隔的堤壩其實也不過四五十米寬,只要在這四五十米寬的堤壩上挖出一條寬三四米的河道就行了,可偏偏趕上今年的冬天來得早些,表層的土都凍住了,一部分人用鐵鎬刨,一部分人用鐵鍁挖,裝車,運土。
兩個村裡的人硬是幹了四五天,才挖開了一條寬兩米左右,深一米左右的,長三十來米的溝。
就在大家喊著號子加油乾,累的頭髮中冒著熱氣的時候,挖土裝車的人突然興奮的喊起來。
原來,這個堤壩挖深到兩米多後,地下竟然是一次厚厚的沙土,這下子,就省勁了,只要把沙土清理出去,河道就通了。
就在大家慶幸的時候,突然下了一場大雪,氣溫驟降。巴拉子河裡的水都結了冰,天寒地凍。
為了戰勝自然困難,圓滿完成任務,不知誰提議,用雜草柴火填滿中間的河道,用大火融化冰雪。
大火燃燒過後,留下厚厚的一層灰燼,娟子娘郝春花的爹郝江山在走近堤岸查看灰燼是否全部熄滅的時候,因為堤岸經大火燒融後在表層形成了一層濕滑的泥土,不小心滑到了河道中間的灰燼裡,灰燼還沒有完全熄滅,郝春花的爹郝江山忙亂的在灰燼裡往堤岸上爬,撲騰起陣陣火星。
李冬天的爹李黃河看見了,拿著把鐵鍁就跑了過去,郝江山抓住李黃河遞過來的鐵鍁柄,從灰燼裡爬出來。
郝江山身上的棉衣燒著了,呼呼的冒著青煙,李黃河二話沒說,抓住郝江山的棉褲就脫了下來。
郝江山的腿被燒出了滿滿的一層水泡,
眾人抱住郝江山,防止他抓撓腿上的水泡。 李黃河開著一台拖拉機過來,把郝江山抬到拖拉機上,就往公社衛生院跑。
郝江山在衛生院住了二個多月,期間,李黃河沒少往衛生院跑。
就在來年的春天,郝江山不知從哪裡托人買了兩瓶酒,用條麻繩拴著,提留著就來到了李黃河家裡。
老兄弟倆說了幾句客套話,李黃河就從鹹菜缸裡拿了幾塊白菜疙瘩和鹹地瓜,取出好久都沒用的錫壺,燙了酒,喝到臉紅。
隨著郝江山一塊來的,還有他的女兒郝春花。
李黃河拿出珍藏了不知多久的奶糖,招待著這個可愛的女孩。
那時,李冬天十來歲,比郝春花大不了幾歲,在一旁盯著郝春花手裡的奶糖,不停的咽著唾沫。
郝春花走過去,猶豫的遞給李冬天一塊奶糖,高興的李冬天把他爹李黃河給他買的稀罕的不得了的泥哨子送給了郝春花。
郝江山托著兩條傷腿臨走的時候,突然在門口站住了。他看了看李冬天,又瞅了瞅李黃河。
“老哥,你瞅著俺這個閨女怎樣?”郝江山好像喝醉了,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李黃河。
“一個好閨女,長得俊!”
李黃河被郝江山這一問,愣了愣說道。他不知道郝江山為什麽突然問出這麽一句話,還以為李冬天不懂事欺負了郝春花。
“俺這閨女討你喜歡不?”
這下子,李黃河徹底蒙了,郝江山這是要做什麽呢?
“喜歡,喜歡,要不是冬天他娘走得早,我還打算再要個閨女呢!”李黃河急忙說道。
“你不打算給冬天再找個娘?”
郝江山的話,讓李黃河覺得雲裡霧裡的摸不著邊際。
“嘿嘿,就我這光景?不找了!”
李黃河憨厚的笑了笑,擺手比劃著家裡的泥皮屋和殘破的院牆說道。
“自己受罪就夠了,還要別人跟著我受罪?”李黃河心情複雜的說道。
“唉,再苦還能比以前的日子苦?”郝江山覺得自己扯遠了,“好了,不說這些了,俺瞅著你家冬天這孩子壯實,俺挺喜歡的,你瞅著俺這閨女喜歡的話,今天俺做主,就把倆娃娃的親事定下了!”
郝江山耿直的也不打問一下李黃河的意思,就直爽爽的把這件事挑明了。
李黃河愣了半晌,激動的不住的吧嗒嘴,卻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那就這麽定了!這頓酒,就權當認親酒了!”郝江山看著李黃河的樣子,便知道李黃河對這件事不反對,“那你以後常帶著冬天過去玩!”說完,撂下李黃河領著郝春花走了。
李黃河看著郝江山,在背後喊著,“好,好,我一定去!”
李冬天聽到他爹要帶他去郝家村玩,高興的不得了。
後來,李黃河確實帶著李冬天去過幾次郝江山家,當他看到郝江山家的日子過得紅火,新蓋的土坯房,新修的院牆;再想想自己,還是那座破泥皮屋,雖然爺倆能填飽肚子,但一年到頭也沒有幾個積蓄,要不,他也不會讓李冬天早早的退了學,回家幫自己種地。
此後,李黃河再也沒有提這門親事的事情。
慢慢的,李黃河雖然斷斷續續還會到郝江山家裡去,但都是外出的時候,順便過去看看。
等到李冬天二十幾歲的時候,別人家的孩子都已經準備結婚了,可李冬天,連個提親的也沒有。
李冬天懂事,憋著一股子勁乾活,他不能輸個別人!除了自己這張臉面和要強的心,他再也沒有什麽了。
這天,李冬天從地裡下工回來,看見郝江山正和自己的爹李黃河坐在院子裡吧嗒著抽旱煙。
“叔兒,你來了?怎麽不到屋裡?”李冬天笑呵呵的,禮貌的打著招呼,但當他看了看那座破舊的泥皮房子,笑的更大聲了。
“還是在院子裡吧,寬敞,明亮,”說完,李冬天笑哈哈的走進了屋裡,提著一把綠色的鐵皮暖瓶走了出來,他給郝江山到了一杯水,“喝點水,叔兒!”
郝江山沒有喝,而是抬眼瞅著李冬天,李冬天被郝江山瞅的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撓著後腦杓。
“前幾天公社出工的時候,你看見我家你妹子春花了嗎?”郝江山直言問道。
“見過,大家都說春花好營生,一手好活計!”李冬天實誠的說道,“人長得長得也俊!”李冬天說到這裡的時候,有些紅著臉,“是老張叔兒說的!”
“老張?”郝江山問道,“張麥田?”
“嗯,”李冬天答應著。
“你也不是外人,我今天來,就是和你爹商量你和春花的親事!”郝江山抽了一口煙,不慌不忙的說道。
李冬天聽到郝江山提到他和春花的親事,既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春花是十裡八村的好姑娘, 娶了春花當媳婦,那是他李冬天祖墳上冒青煙了;擔心的是,自己的爹李黃河曾經多次提醒他,不允許他到處說當年春花爹定親的事情;李冬天知道爹的心思——他爹當然願意春花嫁給自己,但自己家裡窮;春花爹不提說這件事,自己怎麽好提說?再說了,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現在時代變了,不時興娃娃親了,自己再太當真的話,就有些不明事理了!
郝江山看到李黃河低著頭只顧著抽煙,李冬天只是笑,不說話,他就知道李冬天心裡願意。
“我問過春花了,她願意!你就別瞎琢磨了!”郝江山衝著低頭抽煙的李黃河說道。
李黃河沒說話,站起身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拿出一個發舊的小布包,走到郝江山身邊,遞給郝江山。
“這是冬天他娘留下的一副玉鐲子,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我藏下了,不值錢。”李黃河覺得把春花娶過來,就像把這個孩子推到了火坑裡。
“中,這事就定下了!”
郝江山站起身來,抬腿就走。
“吃完飯再走吧!”李冬天說道。
“不吃了,我還要趕著回去!”
說完,郝江山轉身走了。
李黃河望著郝江山的身影,歎了一口氣。
“你可要好好待承春花!”
李黃河看著自己的兒子李冬天,眼裡流出一份囑托。
冬天來到的時候,李冬天和郝春花結婚了,惹得四鄰八村的年輕人羨慕了好長一陣子。
冬天,對李冬天來說,按說是個好季節,但李冬天后來就不喜歡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