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貼上了離經叛道的標簽，不知不覺間，我成了別人眼裡的壞女人！”娟子坐在沙發上，淒然的看著大家。

　　娟子接下來講的故事，總讓人有種莫名的沉重，她的故事是從零二年冬天開始的。

　　零二年的冬天，娟子從北京回來了，當她下了車，腳步踏上曉城這片熟悉的土地的時候，心裡充滿了親切和踏實，在那一刻，曉城，成為了娟子思念已久的港灣！

　　家，就是這種讓人熟悉、踏實和暖和的感覺。

　　娟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曉城的空氣充滿了芬芳，她讓曉城的味道填滿了她的胸膛。

　　娟子沒有直接回家，她害怕看見父母為她擔心憂鬱的眼神。她徑直走向了藝術的故事——曾經承載著她的夢想和幸福的那家書畫店。

　　函予看見娟子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走過來，抱住了娟子，手在娟子的背上輕輕的拍了拍。

　　娟子說，函予的擁抱，讓她感到了無限的溫暖，讓她緊繃著的心放松了下來。

　　兩個受傷的女人蜷縮在藤條椅子裡，相視一笑。

　　“我想起了一首歌！”娟子說道，“故鄉的雲！”

　　“故鄉人也有傷心事！”函予歎著氣說道。

　　娟子知道函予說的是她跟天野之間的事情，這時，娟子看到在函予的面前放著一本相冊——娟子從安亭的工作室帶出來的那本相冊，她本想將它燒掉的，但函予堅持留了下來——函予說，藝術是無罪的，有罪的，是背叛了藝術的人！

　　“打算回來常住麽?”函予問娟子，“還是回來看看?”

　　“還是家鄉好，不走了！”娟子將背舒服的靠在椅子上，雙手摩挲著椅子扶手。

　　“也好，外面的世界雖然精彩，但如果精彩不屬於自己，也沒什麽意思！”函予沉穩的說道，“再說了，精彩也不一定非要到外面的世界裡去尋找，只要你有發現美麗的眼睛，在那兒都一樣。”

　　“我現在也想明白了，所以就回來了！”娟子直起身子，給她和函予續了一杯茶，“你現在過得怎麽樣?”

　　“還行吧，不死就活著！”函予笑起來，娟子從函予的笑聲裡聽出了一縷苦澀。

　　“不死就活著！”娟子重複著函予的話，仿佛這句話裡隱藏著許多秘密。

　　函予的這句話裡沒有秘密，只是函予心境的寫照。

　　“我打算出去幾天，正好你可以照看著書畫店的生意，”函予看著娟子，等待著娟子的答覆。

　　“有什麽事情嗎?”娟子問道。

　　“沒有，就是想出去采采風，順便散散心。”函予輕描淡寫的說道。

　　“自己一個人?”

　　“一個人！”

　　“你回家了嗎?老人知道你回來了嗎?”函予關心的問道。

　　“沒有，我下了車就來你這裡了！”娟子的心裡很猶豫，“我有點害怕！”

　　“你害怕什麽?我們永遠是爹娘眼裡的女兒，老人們擔心的只是我們是否過得好，害怕我們在外邊受委屈！”函予動情的說道。

　　“是啊，我也知道這些，但就是害怕看見爹娘為自己擔心的眼神，我們沒有替他們分擔過什麽，卻總是給他們添麻煩，讓他們操心！”

　　“那你也要回去躺，你不回家，爹娘會更擔心，只要他們看見你在身邊，心裡就踏實！”函予勸著娟子。

　　“如果我不是那麽固執的去北京，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情，爹娘就不會為我操這麽多心，我自己犯了錯，

卻讓爹娘為此擔心難過，”娟子責備自己。　　“好了，不要太責備自己了，你趕快回家看看吧，我也不留你吃飯了！”函予催促著。

　　娟子有些猶豫的站起身，看著函予。

　　“很多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複雜，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可怕，再說了，真要有什麽事情，你躲也躲不掉！”函予安慰著娟子，“要不我和你一塊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吧！”娟子拒絕了函予的好意，“其實，我就是害怕我自己做過的事情，感覺沒臉見到爹娘！”

　　“但爹娘還是爹娘！我們還是爹娘眼裡的乖女兒！”函予笑著說道，“在爹娘的眼裡只有女兒，沒有面子！”

　　“好吧，我走了，明天我再過來看你！”娟子提拖過行李箱，“對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出門?”

　　“我定了明天的飛機票，我會把鑰匙放在隔壁，到時候你去隔壁拿鑰匙就行了！”函予答覆道。

　　函予幫著娟子攔了一輛的士，送娟子上車，看著的士跑遠了，函予才轉身回到了店裡，把相冊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好像在回憶著什麽！

　　路邊的樹木光禿禿的，小河溝了的水都結了冰，娟子望著窗外，她把車門玻璃打開了一條小縫，貪婪的呼吸著家鄉空氣的味道。

　　一片紅色的屋脊出現在娟子視線裡，熟悉的景色，親切的味道，娟子突然感覺鼻子有些酸酸的，喉嚨裡有些梗咽，很想哭。

　　娟子下了車，拉著行李箱一步步向村裡走去。

　　冬天的黃昏，空氣裡飄著寒冷，街上除了幾個穿著棉襖戲耍的小孩子外，沒有其他大人，這個時候，大人們正在忙著做晚飯，或者坐在爐子旁邊，消化著一天的忙碌和疲勞。

　　娟子走進家門的時候，自己家的那條老黃狗跑了過來，旺旺的圍著娟子轉著圈叫著。

　　娟子看見自己的娘正在灶台旁邊，掀開鍋蓋，看著一鍋剛剛蒸好的饅頭。

　　“娘！我回來了！”娟子帶著一絲哭腔。

　　娟子娘聽到娟子的聲音，仿佛受了驚嚇一般，急忙松開掀著鍋蓋的手從夥房裡出來，身後傳來鍋蓋猛然落在灶台上的聲音。

　　“什麽時候到的?快進屋！”說著，便伸手奪過娟子手裡的行李箱，提著向屋裡走去。

　　正在這時，房門推開了，娟子爹聽見娟子的聲音也從屋裡走了出來，“吃飯了嗎?”娟子爹關切的問道，“快進來，這麽冷的天，怎麽連件襖也不穿?”

　　娟子叫了一聲爹，便跟著娘進了屋。

　　娟子娘忙著給娟子倒熱水，“先喝口水，暖和暖和！”

　　“你快去把饅頭拾掇出來，我出去買幾個菜！”娟子爹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我和你娘不知道你今天回來，也沒做菜，就蒸了個蝦醬！”

　　“爹，你別去了，吃蝦醬就行了，剛蒸的饅頭也香！”娟子急忙喊住他爹。

　　“很快就回來！”說著，娟子爹推門走了出去。

　　“讓他去吧，你不回來，我們也要吃飯、買菜！”娟子娘說道。

　　娟子沒有說話，跟著娘一塊進了夥房，幫著娘把蒸好的饅頭從鍋裡拿出來。

　　白白的饅頭，散發著陣陣香味。

　　“老李，今天是什麽好日子，買了這麽多好吃的?”

　　“娟子回來了！”娟子聽見他爹說道。

　　“娟子回來了?那你是應該多買點好吃的！”

　　“有空過來玩！”

　　娟子看見他爹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子進來。

　　“剛才碰見你張叔兒了！”娟子爹老李說道，“就是前幾年跳到河裡救孩子的那個你張叔兒，大冷的天跳進河裡，救上來一個孩子，後來腿就不好使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好人！”娟子爹老李欽佩的說道。

　　“奧，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因為父母打架掉進河裡的孩子！”娟子回憶著。

　　“就是，小兩口光顧著吵吵了，孩子從車上下來，腳下一打滑，就掉進河裡了，興虧你張叔兒正好從河邊牽著牛路過，撲通一聲就跳進冰窟窿裡，把孩子救了上來，也多虧了冰不是很厚，要是冰像現在這麽厚實，恐怕老的少的這兩個就都上不來了，真是好時氣！”娟子娘感歎的說道。

　　“救了個孩子，落下了腿病，人家也不管！”娟子爹一邊把塑料袋子裡裝著的幾個菜倒進盤子裡，一邊為張叔兒抱不平。

　　“孩子救上來以後，人家爹娘就開車去了醫院，就是離咱村十來裡路的鎮上的醫院！”娟子爹老李把菜在桌子上擺好，“第二天，你張叔兒想去醫院看看，等到的時候，一問，才知道人家早出院走了。”

　　“他們不知道張叔兒為了救他們的孩子落下腿病嗎?”娟子疑惑不解的問道。

　　“唉！不知道，”娟子爹老李歎了口氣，“按說，也應該向你張叔兒道個謝，啥也沒說，就走了。”

　　“快吃飯吧！謝不謝的有啥用?”娟子娘嘟念著，“落下了腿病，陰天下雨的就疼，罪還不是自己受！”

　　“這家人也夠不懂事的！”娟子有些氣憤的說道，“太不仗義了！”

　　“就是仗義，也不能要人家養一輩子！”娟子爹老李急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娟子回頭看見張叔兒推門進來，“你家的狗是不是又跑出去了?”張叔笑呵呵的說道。

　　娟子急忙起身讓座。

　　張叔兒名叫張麥田，樸實厚道。

　　“越來越像城裡人了，你可是你爹娘的驕傲、臉面！”張麥田憨厚的說著，“你可是給你爹娘長了臉了，大學畢業，還去了北京，那可是首都，大城市，我在紅衛兵串聯的時候去過一次北京，真是個大地方，首都就是不一樣！”張麥田的臉上閃過興奮的光。

　　“現在交通方便了，從曉城坐車去北京，走高速，三四個小時就到了！”娟子說道，“到時候，你們一塊去！”

　　“去做什麽?又沒有啥事！”張麥田覺得，沒有事跑到北京，跟閑著沒事瞎逛悠一個樣。

　　“你的腿疼現在怎麽樣?”娟子關心的問道。

　　“沒什麽大毛病，就是下雨陰天的時候疼，”張麥田似乎覺得自己的腿疼跟別人沒有任何關系一樣，就像自己不小心感冒了。

　　“你後悔不?”娟子小心的問道。

　　“後悔啥?救個孩子有什麽好後悔的?”張麥田憨厚的笑笑，“你這孩子！”

　　娟子不好意思的笑著，“我都為你不平，再怎麽著，總要來看看你吧?”

　　“看看我腿就不疼了?”張麥田咧著嘴笑起來，“又不是天天疼，死不了人！”

　　“喝點兒?”娟子爹老李看著張麥田笑著說道，“我這兒還有瓶好酒，咱哥倆將就著這幾個剩菜，喝一盅！”

　　“喝一盅就喝一盅！”張麥田也不客氣。

　　娟子起身，拿過來兩個玻璃杯，張麥田也不謙讓，坐下來，和老李喝起來，嘬的玻璃杯滋滋的響著。

　　娟子看著面前的這三位長輩，看著他們斑白的雙鬢，額頭深深的皺紋，聽著他們有些笨拙的說著電視上聽來的時髦詞語，談論著電視新聞和田間地頭的閑話，他突然覺得，在她心裡，原來讓她感覺有些愚鈍和老實的這些村裡人，變得可愛，變得溫暖和親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