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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五百年》第U 崇禎17年5月#一十一 井底衝突
  眾人驚嚇得腿都軟了。

  捉走皇帝女人,可以辯說是無心之失。

  也許事後誠心認罪,完璧歸趙,還可能免於一死。

  但老大你真的睡上了,給皇上戴大綠帽兒,就算誅九族都洗不清罪名啊!

  “如果我是你,現在就會先想辦法藏起我們。”

  “啥?”

  奏居然主動開口說話。

  “我是皇上的女人,這位是皇上的親女兒長平公主。”

  全部人倒抽一口氣,我的天呀,不止拐皇后,還搶公主。

  罪上加罪,罪加一等。

  一旦被抓到,恐怕不是斬上面的頭,就是下面的頭!

  “不用擔心,你們想想,皇帝的女人及女兒被山賊拐了,如果大張旗鼓召兵馬過來救人,豈非向天下人說,自己被土匪送上一頂大綠帽,還要招匪入贅嗎?”

  風千裡聞之,好像有幾分道理,點頭時突然覺得不對,厲聲呼問:“不對!為何你會反過來指點我們?”

  “有甚麽不好?你們可以平安無事,我們母女……”

  “母女?”

  “誰和你是母女!我母親只有周皇后一人!”

  土匪驚訝,之前還是悶著臉不說話的朱媺娖,突然高聲向奏喝道。

  “好好,不和你爭論這件事。”

  奏沒有半點生氣,繼續向千裡道:“皇上不敢發兵,那麽只會私下找人摸上來談條件。”

  “當真?”

  “好歹我是崇禎的愛妾,他的想法多少都猜到。”

  “不要臉!”朱媺娖插口罵道,奏置之不管。

  風千裡心底其實不太相信,不知何解,他就是無法信任這個女人,感覺背後還隱藏不可告人的意圖。

  要揭穿嗎?但是他們又沒有甚麽話柄,根本抓不到攻擊點。

  “繼續說下去。”

  “所以先將我們藏起來,好好照顧。然後皇上派使者來了,你們開個價錢,收贖金後放人。”

  王立奔冷哼一聲:“待你們安全回去,皇帝還不是將我們殺個精光?根本沒保障!”

  “那麽你們可以先放長平公主回去,我留下來繼續當人質。待你們全部逃得遠遠,再釋我便行。”

  “哼,假仁假義。”

  當風千裡等人考慮奏的提議時,朱媺娖總是在旁邊冷言冷語,甚為煞風景。

  奏聞之,嘗言道:“不若對調,我先走,你留下來。”

  “好呀!”

  朱媺娖快速答應,奏心想這丫頭鐵心要跟她唱反調,作賤自己,也就任其由之。

  “夠了!你們在唱雙簧嗎?”

  風千裡左右為難,焦急想找“那個人”幫忙,最好快快趕走所有人。

  “先將她們藏在井底,我之後再處理!”

  手下聞言,就此將二人綁在一起,放到寨內一個枯乾的井底中。

  四周昏暗,只有頭上一點光明。

  朱媺娖可是半刻都不想陪這位奏婕妤共處,但又無法掙脫繩索,陷入困境中。

  奏見到她明明連呼吸都不行,還是拚命扭動身體,終於看不入眼。

  書本憑空召來,算準位置打開,數張書頁揚起,合組成一柄銀色狹長的西洋劍。

  受地心吸力牽引,劍尖直插而下。奏輕松舉起腳,一下子就切斷繩索。

  雙腳恢復自由,再強扯朱媺娖過來,靠劍刃磨擦切斷中間的繩索,雙方始恢復自由。

  朱媺娖大口大口地透氣,語帶噫哽:“為何要救我?”

  “救人需要理由嗎?”

  奏將西洋劍拔出,

輕輕一劃,切斷朱媺娖腿上的繩索,二人徹底恢復自由。  “單純是你在我身邊,力所能及。”

  外面似乎已狙酉時,井口都暗下來,眼前伸手不見五指,朱媺娖只能憑聲辨位,判斷奏的位置。

  “你索性讓我死了不是更好?我又沒有要你救我!”

  “哎呀,你死了,便不能殺我。”

  朱媺娖盯向奏,對方似乎知道自己的心思。

  撿起附近的碎石子,發脾氣地擲出去。

  奏輕輕一舉西洋劍,全數斬落下來。

  朱媺娖撐起身:“將那柄劍給我!”

  “是是是。”

  朱媺娖接過劍柄,輕巧的提在右手,把心一橫刺入奏的身上。

  “我都已經是一個廢人,留著這條命又有何用?”

  拔出來,再插進去。

  她清楚感覺到劍刃刺進去,搞動內髒,觸碰骨頭,以及拔出來時溫熱的血液。

  “為甚麽?為甚麽?為甚麽不救母后?為甚麽不救妹妹?”

  也不知道刺出多少劍,憤怒支配她的心智及身體,將自身所有悲慟都投射向奏身上。

  “甚麽魔女?甚麽修真仙人?根本是屁!你連母后和妹妹都救不了!如今才走出來有甚麽用?有本事就將母后和妹妹還給我!”

  已經分不清臉上是血抑或是淚。

  她至今仍難以忘記,父皇提著一柄劍,沿途殺盡妃嬪。

  即使自己躲在壽寧宮內,他還是衝進來。

  那一刻的父皇簡直像是換成另一個人,臉上帶著無奈的淚涕,同時猙獰著殘忍的嘴臉。

  她還只是十六歲的花季少女,對生命充滿希望,豈願意依言自盡?

  聽到女兒不願自盡,朱由檢舉起手中的利劍就劈了下來。

  求生的本能下,她下意識地一躲,本能地提起左臂去擋劍。

  少女柔弱的胳膊怎麽擋得住凶猛的利劍,朱媺娖嬌嫩的玉臂,就這樣活生生地砍斷了。

  傷口血流如注,當時她就痛暈了,可是父皇那副恐怖的樣子,至今仍深深烙在腦海中,成為每天晚上的惡夢。

  崇禎以為她死了,就轉而到十歲的三妹居住的昭仁宮,結束她的生命。

  朱媺娖大難不死,被入宮的尚衣監何新發現。

  何新慎重將她送到周皇后的父親周奎府裡養傷,直到五天后,才慢慢醒來。

  有時候十年如一日,有時卻一日如三秋。

  僅僅五天,她所存在的世界徹底改變了。

  大明換成大順,紫禁城有新的主人。

  熟悉的家人不是死光,就是不知所蹤,不禁悲痛欲絶。

  如不是重遇袁貴妃,再見到朱慈烺及朱慈炯,她真的打算就此輕生,到地府與周皇后團聚。

  然而她很快就察覺,有些失去的事物,是永遠無法填補的。

  尤其每夜夢中,朱由檢就化成厲鬼,不斷在她眼前殺死母后,刺死三妹,再斬下她的左臂。

  “何苦生在帝王家!”

  朱由檢這一句話,一直在心頭回蕩。

  她也曾幻想過,如果自己出生在太平盛世,在普通人家成長,也許她不用承受這些遠遠超出自己能夠接受的壓力。

  假如有上蒼,有奇跡,她寧願甚麽都不要,隻想要回一家人團聚。

  朱媺娖抽泣繼血,眼前糊成一片,最後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掄起軟弱的右拳打下去。

  “你真是魔女的話,就將我的家人還給我!無論是任何代價都可以……求求你……將母后和妹妹還回來……”

  這才是朱媺娖真正的心底話。

  她的人生永遠停留在三月十八日那天的晚上。

  她的家人有朱由檢、周皇后、袁貴妃、大哥二弟三弟三妹……

  當中絕對不包括奏。

  與其說拒絕奏,不如說奏的出現,告訴她這個家已經改變了。

  承認奏是新的家人,等同拋棄舊的家人,朱媺娖決不容忍這樣的事。

  漸漸淚已盡,聲已乾,右拳無力垂在奏的胸脯上。

  “終於願意說出來嗎?”

  奏的左手捏住朱媺娖的右臂,任憑她如何抓狂,都未能甩開奏的鉗力。

  “真是好狠毒的公主,雖然我不會死,但是仍然有痛覺啊!”

  奏全身上下都被朱媺娖刺出無數透明窟窿,換成一般人早就命喪當場。

  其實她都是痛得快要昏過去,隻憑一股意志撐下朱媺娖的奪命連刺,連哼都沒哼半句,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發泄。

  “如何?現在心情舒服了沒有?”

  “你……你……”

  “真是可惜呢,如果這片大陸神秘性沒有消退, 恐怕你都有機會轉生為魔女。”

  朱媺娖依然騎在奏的腰上,不肯離開。

  她已經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

  女人發脾氣時,最好靜靜耐心傾聽,等到她心滿意足或者沒有氣力時,再向她說道理。

  “有沒有興趣聽一個故事?”

  奏一邊說經驗,一邊趁機讓身上傷口複愈。

  “我認識一位公主,都是國破家亡,甚至最後一位只有八歲的弟弟,在忠臣抱著下投海自盡……”

  也不知道朱媺娖有沒有聽到,甚至奏似是自言自語,像說書般繼續說下去。

  “那位孩子很幸運,瀕死時成為魔女,獲得回到過去的能力。她試圖不斷返回過去,可惜依然未能扭轉國家的覆滅,甚至一次又一次親睹家人死亡,最終連精神都崩潰過去……”

  “你說你自己嗎?”

  “當然不是。”

  “那和我有任何關系?”

  “這個世界,比你更不幸的人多的是。雖然值得同情,但也沒有那麽特別。”

  奏緩緩恢復體力,卻未有推開朱媺娖,讓她繼續跪騎在自己的腰上。

  “每個人都只能做到力有所及的事……無論是那位公主,抑或是你,以及我,再如何厲害,都有無力的時候。”

  奏說至此處,稍微頓一頓,微微頷首:“對於救不到你的家人,我深表抱歉……”

  “抱歉有用嗎?”

  朱媺娖稍微援一口氣,縱然全身乏力,猶是張嘴冷冷刺來。

  “對公主而言可能沒有甚麽用,但至少表示我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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