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只有這兩個選項。
他們已經在山海關外浪費一天,才驚覺最好的時機已過。
一天的時間,對方不可能甚麽都不做。
就算多爾袞即時派人刺探,亦需時數天才能收到情報。
怎麽可能叫十萬大軍屯駐在此數天嗎?
持續受到奇怪的歌聲影響,不止多爾袞,不少將士的精神亦開始出現問題。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曠日持久下,持續受不明的音浪滋擾,這批兵馬將不能戰。
“報告將軍!敵兵有有有異動!”
一名小兵口顫驚慌地報告軍情,多爾袞厲眼一瞪,怎麽八旗子弟兵如此慘悸:“有何異動?”
“有……有……有妖火……”
“妖火?”
眾人立馬衝出去,挺身而眺。
在山海關門前,十余道幽綠色的火焰起舞,徐徐飄蕩。
“鬼火!這是鬼火!”洪承疇猛然大叫。
多爾袞皺眉,他當然聽聞漢人的陰間鬼神,心想自己是滿人,乾己何事。
他估量不就是有士兵乘黑舉火把出來巡邏,但是搞不懂火把為啥是幽翠森寒。
再次冒出自己所不了解的事,多爾袞心神更加不寧。
“莫非三桂有秘密武器?”
在此之前他派無數密探來中原調查,從未聞有綠光火把這玩意。
即使不是攻擊性武器,仍然令多爾袞躊躇不前。
因為他知道自己此番南征,是輸不得的。
沒有百分百的信心,是不能輕舉妄動。
他豈知道,這玩意又是與城牆上的奏有關。
雖然令火把變綠的化學物是由她生成,但想出“點鬼火”玩意是嚇人的卻是李岩及何複。
他們在城內並不是啥也不乾,一直默默緊盯對面動靜。
當接到手下來報,多爾袞等幾名大將入營帳時,李岩即時道:“似乎開始不行了,搞不好多爾袞不賣帳。”
吳襄甚為憂慮:“最終只能拖到一天嗎?”
“我覺得大方向並沒有問題,多爾袞只是有點動搖。如果能再有其他刺激,招惹起他猜疑之心,應該能再拖上一陣。”
何複忽然心有靈犀,微笑道:“不知道‘鬼火’能不能耍一回呢?”
“鬼火?是何玩意?”
何複命手下取來一包粉末,沾在火把上再點燃,竟然冒起幽翠妖異之焰。
“此乃之前娘娘贈賜之物,尚有剩余,不知能否建奇功?”
李岩不禁心懾,他端視粉末,搞不懂是甚麽。
莫非對方真的是修真之士?拿出手的都是仙家法寶?
算了,現在先想辦法退敵。
空城計已變成詭城計,當原有詭計謎題不奏效,確實需要添加新的刺激及元素。
在幾位大臣計議下,便有這一場“引鬼火出關巡邏”的把戲。
當然明軍士兵隻敢在長城下走動,但在黑夜中遠遠望去,便無異鬼火飄浮。
“あの海どこまでも青かった遠くまであの道どこまでも続いてたまっすぐに”
魔女的身體不會疲勞,但精神卻會持續損耗。
唱足一天,她只能憑自己的意思撐下去。
提出這方案的人是自己,而能夠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唱不斷的人亦只有自己,當然要負責任到底。
得知敵人已經陷入精神衰竭時甚為高興,明軍知道自己在做甚麽,清軍卻不知道,心中有慮,
又有嘈雜音聲水平式擴散,自然無法安靜下來。 當然明軍亦深受其害,可是他們上下一心,知道此城必定要守,是以無所畏懼撐下去。
可以說兩邊都是嘈音汙染的受害者,只是對待的心態不同。
然而多爾袞開始不爽,他的心思已經向“進攻”靠攏,就是部下意見不一。
幸好李岩及何複合時支援,搞出這場“鬼火”,又令多爾袞疑心增加,最終一夜過去,仍未揮軍出擊。
“ああ戀をしたのは今降るこの雨遠くは晴れている”
破曉之時,步入四月廿四日,奏仍在繼續高聲放歌。
我還可以唱一整天!
I can do this all day!
跟對方耗一天一夜,多爾袞仍然沒有撤退之意。
發現城牆上的少女真的唱足一天一夜,多爾袞不再是驚訝,而是恐懼。
年青時他都能夠不眠不休地作戰,但必定要抽時間偷偷用餐及解手。
可是那位姑娘的歌聲從未中斷,肯定滴水未沾,粒米未進。
真的可以唱那麽久嗎?她真的是人嗎?
多爾袞不斷被一個接一個的謎團困擾,開始萌生恐懼。
究竟他面對的是甚麽敵人?
山海關依然是吳三桂守的嗎?
對方是李自成的人馬嗎?
反覆無解的謎團及抑揚頓挫的歌聲雙管齊下,多爾袞的精神開始焦慮浮躁。
他特地策馬,在軍中巡視一圈。
昨天還是雄赳赳、氣昂昂的八旗子弟,勞攘了一夜,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終致雙眼無神,燕窩凹陷,枯槁頹廢。
影響在所難免,實在太快,簡直像換了一批人。
別說人,連馬匹都不穩定,連座騎都難以控制。
多爾袞心知不妙,這樣子根本不能戰。
連在上者都不知是攻是守,在下的人更加失去方寸與目標。
在他們眼前不再是山海關,而是變成鬼門關。
敵人不再是吳三桂的關寧鐵騎,而是搞不懂的歌聲、看不真的鬼火、以及不知來歷的敵人。
甚至疑心生暗鬼,無法數算的敵人在四周虎視眈眈。
心理上承受過大壓力,弱化我方精銳,再看準時機偷襲嗎?
多爾袞感覺身體承受太大折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似乎舊疾複發。
早餐之後再度召開會議,對於是攻是守,仍然沒有定論。
他們腦海搜索歷來戰役,從未聽早過有這種新穎的作戰,隻然無從參考。
當你搞不懂敵人的心思時,也不清楚堅持下去有到底能抓住些甚麽時,往往會感覺迷惑搖擺。
多爾袞有撤退之心,卻遲遲不敢下令。
以目前軍隊的狀態,一旦宣布撤退,必然令不安定的軍心受到猛烈衝擊。屆時難免陣腳大亂,予敵人可乘之機。
十萬騎兵,不是十個騎兵。決不是轉轉身扭扭屁股,一百八十度轉身,就能擺弄得了的事。
如何不動聲息,有秩序地退後,而不令軍心搖蕩,敵人追擊?
中間有否接應?
怎樣組織防禦掩護?
誰先撤,誰掩護,這都是要有明確分工的。
原本是次長征,就面對戰線過長,補給困難等問題。
所以多爾袞沿途打點妥當之余,更希望招降吳三桂。
借助他在關內的資源及經驗,為清兵引路及支援。
如今吳三桂音訊全無,山海關充斥詭異之音,多爾袞無法拿捏,不敢下注賭上。
在這樣的情況下,撤軍是不得已之舉。
“此事萬不可外傳!”
多爾袞明令此間部將不準外泄後,決定以布防為由,一步步調走兵馬,先嘗試退回西拉塔拉。
部隊於未時起陸續行動,多爾袞以“迂回深入”為令,先由英親王阿濟格及豫親王多鐸領後方一批兵馬行進。
明言為進,實則為退。
奏得知多爾袞撤兵,心下大喜。然而本部主力尚在前線,她仍得維持這台戲,繼續唱下去。
“ Someone calling you... Someone calling you... Can't you hear the voice?”
奏的“存貨”還有很多,但眼前景色漸漸模糊。
脈絡成為一團糊起的色塊,所有畫面融化。
唇乾舌燥的,喉嚨的痛楚吞噬意識。
別人隻道她縱喉放歌一天一夜已經很厲害,事實上在唱歌同時持續使用權能,無間斷監視敵我兩軍狀況。
一旦多爾袞有任何妄動,就要即時挺身投入戰場。
魔女自身的權能,與自己的靈魂相連,是呈現其本質與根源。
如此過度發動權能,對靈魂及精神帶來莫大的損耗。
自己身體狀況,當然十分清楚。
她回想起五百年後,沒日沒夜地奮戰。
聯同其他魔女,與地球上僅存的人類,與“敵人”展開無日無之的戰鬥。
在黑暗中放棄尋找光明,在絕望中放棄尋找希望,那就喪失活下去的理由。
五百年前她沒有放棄,犧牲那麽多, 返回五百年前的明朝,絕對要扭轉歷史,邁向更美好的未來,回避那場末日危機。
反正自己不會死,不在此時徹底燃燒殆盡,更待何時?
“就跟你拚了!”
敵人是當世最強的多爾袞,如果能成功嚇退他回國,自己拚上這條命也值啊。
朱由檢手中按著天魁斯,同樣徹夜未眠。
“皇上已經守了一天一夜,請休息吧。”王承恩擔心地道:“微臣負責看守即可。”
朱由檢長嗟,歎道:“不用管我。”
奏在城牆上奮戰不懈,敵人萬騎臨城,自己焉能安心睡覺?
只要多爾袞攻城,他立即揮劍砍殺來敵。
李岩隱伏在城牆的小洞,憑望遠鏡發現清軍後方有動靜。
他不禁屏氣凝神,仔細觀察其行軍方向及人數。
要是沒有猜錯,多爾袞是準備撤退了。
當然自己不敢立即說出來,而是等徹底確認後才敢公開。
沒多久吳三桂通知,朱由檢及何複等人再聚首,展開一場小型會議。
敵軍撤退的動靜,終究瞞不過吳三桂。李岩亦認同,陳述自己紀錄的數據。
“敵人一天未全撤,一天不可輕怠。末將認為應當維持警戒,如常防守。”
“另外敵軍後撤之事,萬不可泄露。”
朱由檢點頭允之,一一照其意思執行。
因為早有覺悟,才能堅持至現在。
此時他越來越佩服奏有先見之明,替他找來這堆臣子。
即使奏不在身邊,仍然能夠出謀獻策,不致救援無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