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有一種美,高遠空靈之美,會讓我們無所適從,讓我們感到卑微。“山陰道上,目不暇接”,面臨天賜美景,我們就能體驗到我們感官的有限的心智的渺小。
在先秦諸子中,就其著作所討論的范圍和深度而言真能稱得上有思想高度著作的,除了《老子),也只有《莊子》了。《莊子》首篇《逍遙遊》雲:“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魚,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莊子正是用如此充滿想象力和張力描寫鯤在海底深蓄厚養,才獲得鵬的自在高舉。莊子這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唱深深的打動著我們、征服著我們。
讀《莊子》,我們也往往被莊子撥弄得手足無措,心緒紛飛。這位“天仙才子”幻化有方,意出塵外,怪話連篇,奇峰迭出。他總在一些地方嚇著我們,而等我們驚魂甫定,便會發現: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朝暾夕月,落崖驚風。我們的視界為之一開,我們的俗情為之一掃。同時,他永遠有著我們不懂的地方,山重水複,柳暗花明;永遠有著我們不曾涉及的境界,仰之彌高,鑽之彌堅。“造化鍾神秀”,造化把何等樣的神秀聚焦在這個“槁項黃馘”的高人身上啊!
在先秦諸子如孔子、孟子、荀子、韓非子等士人中,莊子是很獨特的一位。莊子(約前369年~前286年),名周,字子休(一說子沐),戰國時代宋國蒙(今安徽省蒙城縣,另一說河南省商丘市東北)人。是道家學派的代表人物,老子道家思想的繼承者。後世將他與老子並稱為“老莊”。
但莊子的經歷和思想境界太令人捉摸不透:一會兒是尖銳無比的人生解剖師;一會兒又是沉湎往事的詩人;一會兒濮水上的泛舟閑釣者;一會兒又是土屋編制草鞋的窮漢。他時而去遠遊,時而安坐家中洋洋灑灑地記錄著他的思想,同時他又行蹤不定。我們可以對孔子的行蹤了如指掌,孟子、韓非子也一樣,我們知道他們在哪裡求學,然後又在哪裡求用,我們知道去什麽地方找他們或等他們。但對莊子,我們只有張皇四顧,不知道他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了。從江湖上傳來的他的消息總是雲遮霧障,且他是一個充滿去意的人,誰知道他什麽時候像老子一樣一去渺然呢……
無為而無不為,無用而無所不用。這是老莊學說的精髓。樹的故事在《莊子》裡面講得特別多,不光在《逍遙遊》中,在後面的《人間世》莊子還在講。他說我出門去看到了有一棵櫟樹,這棵樹被這個地方人奉為社神,已經是棵神樹了。這樹有多大啊。他的話一說很誇張,他說幾千頭牛在這個樹底下乘涼,那樹陰都遮得過來。有那麽大。他說這個大樹有好幾百丈粗。然後有多高呢?就是看上去多少丈不生枝子。那個樹枝都在幾丈之上,這樹大吧。但是立於當塗,沒有一個木匠願意砍它,這是為什麽呢?木匠就說了,這種木叫做散木,就是長得太大了,所以這個樹它就不緊實,木質非常浮散。用木匠內行人的話來說呢?就這樣一棵樹要是做船,那船很快就沉;要是做房梁,那個房梁很快就朽;要是做門板,那個門很快就會散;做器物,這個器物很快就會折,所以這樣一個東西,它做什麽都不行。
那麽在《人間世》中,說了令人深思的一句話。他說夢見這個木頭來跟人對話“喂喂喂,你白天胡說什麽,你說我是一棵沒用的樹,如果我有用的話,不就早給你們砍掉了嗎?我哪能活到今天啊?”這個散木說:“你看我這麽一棵大樹,
由於我什麽都做不了,所以我在這兒就被奉為社神了。那麽如果我要是一棵有用的樹呢?這大樹說你覺得我該羨慕誰?我應該羨慕那些瓜果梨桃那些果木嗎?那是大家最認為有用之材,每年碩果累累,大家對它讚不絕口。然後這棵櫟樹說,你看它大枝子全都被撅斷了,小枝子也全都被拉彎了,那上面結的果實,年年一熟人們就來剝奪它。所以它年年生命都要付出很多,它都要受傷*害。這麽折騰它能不早*死*嗎?它說你看我就不用早*死*啊。”是的,在一個文化屈從權勢的傳統中,莊子是一棵孤獨的大樹,是一棵孤獨地在深夜看守心靈月亮的樹。當我們大都在黑夜裡昧昧昏睡時,月亮為什麽沒有丟失?就是因為有了這樣一兩棵在清風夜唳的夜中獨自看守月亮的樹。一輪孤月之下一株孤獨的樹,這是一種不可企及的嫵媚。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
先秦諸子,誰不想做官?“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在其位,謀其政;君子之仕,行其義也。”誰不想通過世俗的權力,來杠杆天下,實現自己的烏托邦之夢?距莊子約七百多年前渭水邊上同樣發生過這樣的一幕:八十多歲的薑太公用直鉤釣魚,用意卻在釣文王。他成功了。而比薑太公年輕得多的莊子(他死時也大約只有六十來歲),此時也是在江邊垂釣。
這是一個有趣的情景:一邊是濮水邊心如澄澈秋水、身如不系之舟的莊周先生,一邊是身負楚王使命,恭敬不怠、顛沛以之的兩大夫。兩邊誰更能享受生命的真樂趣?莊周們一定能掂出各級官僚們“威福”的分量,而大小官僚們永遠不可能理解莊周們的“閑福”對真正人生的意義,有關對“自由”的價值評價。
莊子此時面臨著雙重誘惑:他的前面是清波粼粼的濮水以及水中從容不迫的遊魚;他的背後則是楚國的相位——楚威王要把境內的國事交給他了。大概楚威王也知道莊子的脾氣,所以用了一個“累”字,只是莊子要不要這種“累”?多少人在這種累贅中,體味到權力給人的充實感、成就感?這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莊子持竿不顧。好一個“不顧”!莊子的心懷大鵬之志,卻又不想被俗世的權勢束縛。如果他學許由,他該跳進濮水洗洗他乾皺的耳朵了。莊子就是莊子。只是“持竿不顧”。
他隻問了兩位衣著錦繡的大夫一個似乎毫不相關的問題:楚國水田裡的烏龜,它們是願意到楚王那裡,讓楚王用精致的竹箱裝著它,用絲綢的巾飾覆蓋它,珍藏在宗廟裡,用死來換取“留骨而貴”呢,還是願意拖著尾巴在泥水裡自由自在地活著?
二位大夫此時倒很有一點正常人的心智,回答說:“寧願拖著尾巴在泥水中活著。”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你們走吧!我也是這樣選擇的。
這則記載在《秋水》篇中的故事,不知會讓多少人暗自慚愧汗顏。這是由超凡絕俗的大智慧中生長出來的清潔的精神,又由這種清潔的精神, 滋養出拒絕誘惑的驚人內力。
莊子不願做官,寧願窮困一生,以換來他的“逍遙遊”的大自在。看看常常在茅屋前編織草鞋時的莊子,神情枯淡、不疾不徐。但我們相信他此時的精神正在那九萬裡的高空,青天在背,人世在俯。他是江湖上人,他就從水中孕育出那超越塵埃的大鳥,橫空絕世,驚世駭俗,逍遙而遊的大鵬在九萬裡高空獨來獨往,那種俯視人生之態勢,莫之夭淤之灑脫,那份孤獨與驕傲,確實讓儒家所蠅營狗苟的功名利祿黯然失色。
一部《莊子》,一言以蔽之,就是對世事的勘破和對人類的悲憫!莊子所講的道理,給人的感覺往往是超常規、反世俗的。在他老人家那裡,取法自然,便是大智慧;清靜無為,乃得大自在。“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絕聖棄知,大盜乃止”。什麽唐堯虞舜之仁、夏桀商紂之暴,統統於事無補;什麽經邦濟世之道、待人處事之禮,在在無端添亂。面對混混亂世,莊子有他冷酷犀利的一面,更有溫柔寬仁的一面。對人世間的種種荒唐與罪惡,他自知不能用書生的禿筆來與之叫陣。他不像孔子,周遊列國勸化君王複以周禮,但屢遭冷遇,無功而返。他采取的是繼承老子的“無為”之學,冷眼睿智的逍遙遊於世外。
莊子似是無情,實則慈悲;貌似狂傲,其實睿智!……他的理智十分清醒,如鵬舉雲上,呼風喚雨,豪氣十足而又機敏無比;他的心靈十分純粹,如山澗流水,潤澤萬物,憐憫四溢。對莊子這種崇高的心境和超常的智慧,我們怎能不悚然面對,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