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她是平民皇后,也已經抬高了她,她原是平陽公主家的家奴,連平民都算不上。她的母親、她的兄弟姐妹們,都是寄養在平陽公主家的奴婢,是人家的私有財產。她們是沒有自由的人。
可是上天給了她出人頭地的機會。有一次漢武帝狩獵歸來,途經姐姐平陽公主家,逗留了片刻,平陽公主叫出十多個美女來歌舞助興,席間,衛子夫的美麗、溫柔和婉轉的歌喉一下子打動了漢武帝,他一眼就看中了她。第一次得到寵幸的衛子夫立即被帶回宮,從此便開始了她命運的轉折。
那一年,她十四歲,正是豆蔻年華。入宮以後的衛子夫,滿懷著希望,卻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度過了一年。也許是因為陳皇后的干涉,也許是皇宮美女太多,入宮一年多武帝竟再沒有臨幸過,仿佛什麽事都不曾發生,她被遺忘了。一年的時間本也不算長,可是如果每天都在等待和失望中度過,則顯得格外漫長。她越來越感到絕望。
後來因為宮中美女實在太多,要被遣出宮一批,她也被列入了遣送名單裡。幸好漢武帝要親自篩選過目,輪到她時,她早已不能自已,哭成了淚人兒。不知道是她哭起來更加楚楚動人,還是她的柔弱無助打動了這個強悍的皇帝,她又被留下來了,並再次得到寵幸。不久她便懷有了身孕,生下了她和漢武帝的第一個孩子,雖然是個女兒,但也足以使她地位相對穩固一些。
衛子夫一連為漢武帝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而皇后陳阿嬌雖多方求醫卻一直無子,後又因巫蠱事發被廢長門宮。等到兒子劉據出生,漢武帝大喜,第二年便封衛子夫為皇后,自此衛子夫便登上了她人生的頂峰,成就了一個麻雀變鳳凰的傳奇,一個真正的灰姑娘變成皇后的故事,這不是童話。
不過隨著兒女們的漸漸長大,衛子夫也到了年老色衰的時候,漢武帝也開始移情別戀了。要一個帝王長久的寵愛一個女人不容易,衛子夫入宮十多年來能得專寵已很難得。所幸的是她的弟弟衛青在入宮十多年的培養和歷練後開始被啟用。元光六年(前129年)衛青被封為車騎將軍首次出征奇襲龍城大勝,打破了匈奴自漢以來不敗的神話,漢武帝大喜,封衛青為關內候,此後開始了他十年的戎馬生涯,並七戰七勝,連續被封賞。在漢代萬戶候就是侯爵的最高級別,而衛青的封賞已遠遠超過了萬戶,並官至大司馬大將軍,權利甚至超過了丞相,也奇跡般的完成了從奴隸到將軍的轉變。衛青後來年老體衰,他的外甥霍去病又得到武帝賞識率兵西征,也是屢建奇功,最後把匈奴徹底擊垮,從此漠南無王庭。霍去病也被封為大司馬大將軍,與衛青比肩。可能在這十余年來,衛青和霍去病的屢建奇功,也保障了衛子夫在后宮的地位不動搖。這個時期的衛氏家族可謂榮寵至極,權傾朝野,當時民間有歌謠傳唱‘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細細算來,衛子夫從十四歲進宮,26歲封後,64歲自殺,她入宮竟有50年,半個世紀之久。去頭去尾,衛氏家族極盛時期也有30多年,比起唐朝楊貴妃家族的榮寵還更長久。楊貴妃36歲死,楊氏家族得寵最多也不過20年,而且楊貴妃的兄弟姐妹們禍國殃民,衛子夫一家對大漢卻是功不可沒。
然而衛青因多年征戰終於積勞成疾40多歲就病死了,霍去病更是年紀輕輕就病亡了。獨獨剩下衛子夫一個人在深宮裡頑強的活著,一直活到一個女人又老又醜的年紀。
剩下的十幾年是難熬的,不僅僅是孤獨還有擔憂。在性情多變又暴戾的漢武帝身邊,她小心翼翼、謙恭謹慎、亦步亦趨,總算能勉強保得住她的後位。武帝後來又有新寵王夫人、李夫人,並相繼生了兒子,而衛子夫的兒子太子劉據長大之後因為性格仁弱不太得武帝喜歡。如果說感情上的失落還可以憑借她的隱忍和大度來平衡,兒子的地位受到威脅才是她真正擔憂的。她心裡的不安也傳到了武帝那裡,武帝為了讓她安心,讓衛青捎了一番話給她,意思讓她不必多慮,皇上不會隨便廢立太子。她感激涕零親自去叩謝請罪。還有一次,衛青的兒子因為犯了罪,依照當時的法律被殺,武帝一並削奪了其他幾子的封爵,之後怕衛子夫傷心,讓一位大臣去安慰她。這兩件事說明衛子夫雖然失寵,但還能贏得漢武帝的尊重和體恤。不過奇怪的是兩次都是托人傳話,漢武帝並不親自去安慰她,是帝王的智術呢?還是她已經老到漢武帝連見也不想再見了。
她就這樣戰戰兢兢又過了二十多年,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巫盅禍起,一直以來懸在她頭上的那把利劍終於落了下來。漢武帝老來昏聵加上身體多病,有奸人江充說有人用巫術盅害皇帝,漢武帝信以為真,發三輔騎士大搜上林苑中。衛子夫的兩個女兒諸邑公主和陽石公主都因此禍而死。江充還不肯罷休,又帶人到太子宮中亂挖,並聲稱從太子宮中挖出桐木人一個。太子劉據明知是陷害,卻說不清楚,於是和母親商量殺掉江充,發兵與丞相劉屈氂大戰於長安,死者達數萬人。最終的結果可想而知,太子失敗逃走後自殺,衛皇后自殺。衛氏一門終於被毀滅。
巫盅事變演變成了一場血腥的戰鬥,長安城血流成河,許多老百姓不明真相,成刀下冤鬼。有些人指責衛子夫為了她們母子的富貴不顧百姓死活。時年已經64歲的衛子夫, 且不說她是不是還在乎她自己的富貴,然而她不在乎她兒子是不可能的。一個女人,一個母親已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兩個女兒死於非命,她還能再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也遭橫禍嗎?再說她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軍事家,事情發展的去向和結果遠不是她能預料的,她若有那個能力還會失敗嗎?她不過是個弱女子,已經承載了太多的歷史負荷,她的兒女的冤死又該誰來承擔呢?以衛子夫多年來對漢武帝的了解,即使她不殺江充不謀逆,一樣難逃一死,沒有其他選擇,唯有以死相拚。不過是絕望的掙扎,也還要遭世人的垢病。
衛子夫自殺了,她的兒孫也未能幸免,衛氏一門被消滅的乾乾淨淨,隻留下了一個繈褓中的曾孫。
兩年以後,漢武帝倒是明白過來了,知道上了江充一夥的當。他報復起來也是瘋狂的,滅江充三族,有關人員誅殺殆盡,並建了‘思子宮’,常常想念冤死的太子。可是他至死都沒有原諒衛子夫,他是容不得半點背叛的。這個陪伴了他50年,為他生了四個兒女的女人,他至死都不原諒。直到死他也沒有指定可以與他合葬的女人。也許他早就嫌棄她了,一個容顏凋謝的女人。他忘了她也曾年輕過,美麗過,而她的青春和美麗都獻給了他。他對於她且愛之,且憐之,且毀之,且棄之,能給的倒都給了她。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本是中國人的愛情夢想。50年的相伴,如果在民間應是一個完美的愛情故事,而在帝王家就只是一個多彩的肥皂泡,終於破滅了。說什麽愛你一萬年,其實50年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