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鳳凰城。

　　時間:69世98年8月2日。

　　“還差什麽?”

　　“我看看。”螢火蟲在投影前停了幾處:“還差兩雙鞋子，兩雙襪子和十對助移片。”

　　“你怎麽還需要‘看’?這些數據對你來說不是一清二楚的嗎?”

　　“這是擬人模式，當然要做做樣子咯。你要是不喜歡，那我換成初級智能。”

　　“等等，就擬人吧。”

　　楊凡說著選了螢火蟲說的三樣物品，用一片樹葉兜著往回走，這是他第五次來靈火宗生活區邊緣的常用物品供應處領取新生基本用品。

　　按照白長老的說法，正式宗門弟子不算普通老百姓，不過他現在是新鮮度接近百分百的新生，如果鳳凰城真的被破，到時候可以臨時取消弟子資格。想著明天就要開始正式修煉了，他先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在宗門裡面，很多混得好的弟子都有自己的單人小船，可以很方便地運輸物品。但新生一般是買不起小船的，隻能自己想辦法，而他想到的辦法就是用樹葉兜來兜去。好在絕大部分的新生物品都在宿舍儲物間裡面，他隻跑了五趟就將剩余的東西弄到手。

　　靈火宗的生活區有東西兩個，他住在西區西北角，房間正是之前楊平住過的。在他隔壁，另一個新生也在整理東西。那是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子，皮膚栗色，看起來很有活力。

　　“嗨！”對方轉過臉來:“你好像在看我，有什麽事嗎?”

　　楊凡愣了下，尷尬不已:“額……我是外域來的，我們那邊的女人一般都會穿胸衣，所以我不小心看了兩眼，抱歉。”

　　永恆之域的一般服飾有兩種――短袖短褲和長袖長褲，都很薄很軟，不過散熱保暖之類的功能非同凡響。對楊凡來說，男子穿了自然沒問題，而女子穿了胸前會有明顯的小凸起，這有時候難免干擾他的正常視線軌跡。

　　女子做出一副很驚訝的表情:“哇，你們那邊還處在遠古時代嗎?”

　　“這個嘛，我們自己稱作‘信息文明時代’。”

　　對方笑了笑，繼續整理。楊凡也收回心，繼續整理。

　　6時，天黑了，徹底黑了。楊凡被一陣持續了很久的不連續的輕微波動給吵醒，這波動就像臉上有急促的微風拂過，無關痛癢，但無休無止，讓他心情煩躁。他降下房間的牆，四下張望，最後將視線鎖定在東方。

　　遠處，一段如科幻片的影像出現在空中，五彩變幻波瀾起伏。很快，斑斕的影像裡面出現一艘巨型戰艦，旁邊還有不少更快的小船，都在微微一震之後四分五裂。即使從這裡看，戰艦裂開之後模糊的血肉也有跡可循。

　　這不是影像，是現實。

　　這還不是最讓他震驚的事情。

　　就在那艘巨型戰艦裂開後不久，在大量隱約可辨的血肉碎片散落後不久，一片很淡很淡的熒光引起了他的注意。那片熒光是從裂開的戰艦裡出來的，隨著各類殘骸的落下而劃出長長的尾巴，並整體呈上升趨勢。熒光的持續時間很短――或者變得更淡――很快消失不見了。

　　這時，一片源於某種靈法的燎原之火從下落的戰艦殘骸中爆發出來，讓小范圍的天空燒得通紅。火光映照之下，一塊巨大的船板從空中墜落，旁邊隱約有個人影。緊接著，整片火海大概因為靈力中斷而瞬間消失，夜幕重歸黑暗。黑暗中，又一縷泛白的熒光出現，差不多像個點，比之前那一片稍微亮些，

但也很淡，很快也消失不見。　　最後這一縷熒光出現的地方，正是船板旁邊的人影所在。

　　楊凡先是感到疑惑，然後渾身陡然一震，隱隱想到了什麽。他覺得似乎在哪裡看到過類似淡淡熒光的影像，或者瀏覽過某些與之有關的文字，可一時間想不起來。

　　奇妙的現象並沒有停止，不多時又出現。每當遠方有格外劇烈的靈力波動，或者說有特別刺眼的色彩和畫面時，類似的熒光就會出現在其後的黑暗中。盡管多數時候幾不可察，但他還是看見了一些。

　　“那是亡魂。”

　　一個柔和的聲音從隔壁傳來，讓他再次心神震撼。

　　“當然，這隻是一種說法而已，目前還沒有任何手段能證實。”女子補充道。

　　楊凡看著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沒大聽清對方的第二句話，思緒仍停留在那個詞語上，停留在印象中那一縷微弱的、輕盈的柔光裡。

　　不需要證實，他已經相信了。

　　約莫十秒之後，他突然站起來，像是在找什麽。女子有詢問，但他沒聽見。他跑出幾步，然後停下，點開源符聯系白長老。

　　影像中，白長老正和郭教官交談著什麽，背景是宗門內的湖泊。

　　“我要回去。”他說道，面色凝重。

　　“回去?你要回哪裡?”

　　“回家，地球。”

　　影像中的兩個人沒說話，面色平靜，似乎並沒感到驚訝。

　　“長老?”他喊了一聲。

　　白長老點點頭，眼神慈祥:“小凡，你已經是青藍公民了，一切抉擇都在自己。”

　　楊凡頓了頓，心裡喜憂參半。他明白長老的意思――作為青藍人，他做決定不需要經過任何人，但因此任何人都不該對他的決定負責。

　　“你不能借船和靈玉給我?”他還是問了一遍，聽起來像陳述句。

　　長老沒說話，答案卻再明顯不過。

　　一旁的郭教官這時打破沉默，神態輕松:“別擔心啊，買條船有什麽難的?靈玉在外域的消耗很低，你只需要一條最初級的小貨船，到時候從白沙星飛到邊緣傳送陣即可。依我看啊――誒，他們那地方有多遠來著……”

　　郭教官問了幾句，分析了一大堆，最後得出個聽起來很簡單的答案:平時多做點任務，只需要攢個把月的錢就能回家。

　　楊凡感到無奈，末了自己也開始算起來。他跟長老斷了通訊，讓螢火蟲幫他分析幾種可行方案。以五人來看，如果修煉速度較快，然後每天都堅持給各個機構打工，似乎真的隻要一個多月就能湊夠買飛船和過兩萬個傳送陣的錢。

　　可是，一想到那縷輕盈的熒光，他又急躁起來。他不想在這個剝奪靈魂的世界呆近半個地球年的時間。

　　“有沒有更快一點的方法?”

　　“更快?”螢火蟲不解:“這已經是合法合理條件下的最優解了，再快就隻有去偷去搶。”

　　螢火蟲跟他在開玩笑，可他當真了。去搶，他顯然沒那個實力，去偷――可以試一試。

　　他算了一下自己回家所需要的靈玉，發現大概在10枚橙玉左右，這對於普通弟子甚至長老來說，都是個不小的數目。不過對於某些地方例如州甚至行星級別的傳送陣，這是個很小的數目。

　　沒有任何遲疑，他徑直朝最近的小傳送陣跑去，用一點白靈玉傳送到鳳凰城中央傳送陣群。這裡有整個鳳凰城最大的傳送陣，其中還包括一個行星級別的大陣，每個陣旁邊的地下都有靈玉盒。

　　此時，這裡充滿了各類大小不一的戰船，還有很多或上或下的人。他從陣群北部的一個中型陣法往東面邊緣跑去，10枚橙玉不多，隨便一個遠程傳送陣的靈玉盒裡就有。

　　“主人，你該不會打算從靈玉盒裡偷吧?”螢火蟲問道。

　　楊凡沒理它，借夜色和鳳凰木范圍邊緣的大葉子掩護來到最角落的一個小傳送陣旁。他仔細找了半天，沒看出哪裡有鑲嵌的痕跡。

　　“盒子在什麽地方?”他問螢火蟲。

　　說也奇怪，螢火蟲這次沒有借道德法律什麽的反對他，而是很乖順地投影出靈玉盒的所在。從投影來看，傳送陣的靈玉盒放在緊貼陣法邊緣的圓弧段地下，看起來隻是松土。

　　他心裡一喜，當即按照挖礦時的方法運轉體內靈力，將其在指尖外放出來，並盡量凝聚得密實一些，鋒利一些。外放和塑形，是最基礎的靈力使用方法，他已經初步掌握。

　　隨著那一指長的透明靈刃刺下，滋養著鳳凰木的泥土被輕易切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但是，隻劃了一半深他就深入不了了，下面有什麽東西擋住。他手腳並用，很快將表面一層泥土翻開，露出埋在下面的靈玉盒。

　　這盒子很熟悉，跟上次從幸運兒119回來時郭長老讓弟子盛放的一樣，顏色是白色。盒子一邊有同樣寬度的材料，看起來像樹皮，延伸成圓弧段形狀。他又用靈刃戳了幾下，從頭到尾都戳一遍，無果。

　　“哈哈哈……啊哈哈哈……”螢火蟲笑了，小身子抖個不停:“真蠢！”

　　“哈哈哈……啊哈哈哈……”另一個笑聲差不多同時響起，雄渾有力:“真蠢！”

　　楊凡猛一抬頭，只見一個身形健碩長相棱角分明的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正捧腹大笑。

　　“哎喲，肚子都疼了。”那男子指著楊凡:“小兄弟，你該不會想偷裡面的靈玉吧?”

　　見楊凡沒說話，那人踉蹌著走過來，臉色通紅。這種臉色不止是血月光芒所致，也不止是美人族自帶的淡紅色，還有喝了酒的臉紅脖子粗。

　　“你這點靈力，就是戳到宇宙終結也不會有結果。來，看我的。”

　　那人說著也在指尖凝聚出一道靈刃。靈刃乍一出來就讓周圍小范圍的空間都隱隱扭曲，像空氣裡出現了燒白的鐵。楊凡不覺睜大了眼睛，猜測這個渾身酒味的人定是個美人族高手。

　　“呲！”

　　男子輕松一劃，將靈玉盒連同後面連接的白樹皮都給切開，然後隨手一撕。霎時間，靈玉盒以及與之連通的眾多發光的符印和儀器全部呈現在倆人面前，像黑夜裡被盜墓人打開的盛滿夜明珠的寶箱。

　　楊凡愣了一下，連忙伸手去拿，不料被對方一把抓住。

　　“呃……”男子打了個嗝，笑容滿面:“恩?偷東西是不對的。再說就算偷，也得偷得不留痕跡。”

　　“那怎樣才能不留痕跡?”楊凡問，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問了這種話。

　　男子放開他，把撕爛的樹皮蓋子蓋起來，然後用手指了指天上:“看見了嗎?偷東西是個技術活兒，得要專業人士來辦，嘿嘿。”

　　楊凡抬頭看，發現一隻形似飛虎的大鳥――或者說怪物――用尾巴吊在高空的鳳凰木枝丫邊緣，看起來如凶神惡煞。他認得這種鳥，百科裡說過這是飛妗殼耙閻ㄒ荒茉諤綻鋟尚械哪瘢僑治浣繾畋輩刻誒嶄噅賾械奈鎦鄭揮懈噅宓娜瞬拍苧狽?蠢矗庵環媸悄凶油道吹模皇遣恢臥諉皇康那榭魷虜環杓摺

　　對方說完招了招手，那飛娑偈卑鹽舶鴕凰桑拋諾ジ隹磯炔幌氯椎木藪蟪嵐蚺絛恢埽詈舐湓諮罘睬胺講輝洞ΑG看蟮鈉魅哦盟洳歡”淮檔梗齟籃眉該住D凶釉蛞∫』位蔚刈吖ィ桓穌鵒櫧鍔戲妗

　　“等等！”楊凡喊了一聲:“你能不能幫我――”

　　話還沒說完，他再次被那隻大鳥扇出來的風給吹倒，又滾了一大截。本來他見對方半醉半醒言行和善，想讓其幫忙偷一艘船來著，可現在看來是沒什麽希望了。對方以這精神狀態，上了戰場估計九死一生。

　　他想起了剛才被撕開的靈玉盒，忙跑回來察看，然後――傻眼了。那樹皮蓋子居然已經彌合，看起來跟之前一模一樣。永恆之域的高科技他已經體驗過太多，但隻有這一次感到苦逼至極。

　　“主人，我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螢火蟲安慰道:“就算你能打開盒子，不出意外三分鍾內就會被錢莊或者官府的人逮到。哎喲，城市防護罩開了！快看！”

　　楊凡一肚子火還沒發出來，連忙又抬頭看天。只見整個夜空都被一個淡白色的能量罩子擋住，仿佛戰船防護罩的放大版，上面偶爾出現一道道迅速散開的亮白波紋。

　　攻城了。

　　他早就知道戎武界這邊的聯軍在初期打不過，但沒想到戰火隻大半天的功夫就到了這裡。沒有任何耽擱，他立刻用源符通知白長老，打算在城破之前取消弟子身份。

　　影像接通時，白長老還是跟郭教官在一起，背景還是宗門內的湖泊。不過此一時非彼一時，倆人見到他之後比他還要慌。

　　“你在哪裡?怎麽有傳送陣?快換個地方！”

　　楊凡一愣，果斷往鳳凰木下跑去。

　　“不對，別往樹下跑！”郭教官提醒道:“到居民區！”

　　楊凡沒多想，登時又回到傳送陣這裡，在城北居民區便民傳送站地圖上隨便選了一處。這一刻，他在心裡默默祈禱上帝，希望傳送過程不要出岔子。

　　很快，隨著光柱閉合他安全來到居民區，這才稍稍放心。白長老和郭教官也稍稍放心，告訴他已經幫他取消了弟子身份，讓他就呆在這裡別動。

　　“那你們呢?萬一城破了怎麽辦?”

　　郭教官淡然一笑:“上頭沒決定認輸，還能怎麽辦?打唄。不過放心，打不過的話我們會往西北撤，到時候把他們耗在紅樹林裡。”

　　紅樹林是戎武界中部一塊大盆地，因為那裡有很多樹木的枝葉甚至軀乾都是紅色的，故此為名。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都是在城北居民區度過的。五界聯軍攻城的速度沒有他想象中的快，鳳凰城的防護罩上面盡管熱鬧得跟炸鞭炮一樣，卻一直巋然不動。當然，戰線如今已經從神晶礦脈所在的灰海，橫向蔓延十幾萬裡，連戎武界南邊的橫斷海都有幾處戰火，進攻鳳凰城的很可能隻是一小部分兵力。

　　8時，他找到了昨天前往鳳凰台時經過的那棵擋路的樹，在那裡等了很久。他期待能看見那個女孩子回來。

　　9時，天空發出如閃電劃過一般耀眼的白紋，鳳凰城破。

　　在天空防護罩破裂後很短的時間內，一連串密集而強悍的靈力波動從城中心的傳送陣群襲來，持續了好幾分鍾。這不是傳送陣被摧毀――中型大型的傳送陣是極其牢固的，沒有特殊的力量很難摧毀，再說這樣性質的戰爭一般也至於摧毀傳送陣。敵軍是在用炮火中斷傳送陣的功能，然後趁機卸掉陣法特殊部件，這樣一來整個城市就散失了快速和大型運輸能力。

　　到了這個時候，楊凡感到幾分害怕。他擔心敵軍直接進攻靈火宗和炎武宗，導致大量宗門人士傷亡，或者有幾個不長眼的炮彈落到居民區，讓他魂歸西天。正常來說，第一個擔心是對的，敵軍破城之後肯定要進攻宗門，甚至會消滅任何敢於反抗的居民。但這一次，情況出現了巨大的轉折。

　　從樹林縫隙裡可以看到，好幾艘中型和大型戰艦都逼近了鳳凰城的天空，成百上千隻小型戰船也跟鳥兒似的飛下來。可就在這時，所有戰船都快速停了下來，懸在空中一動不動。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連忙換了個角度看，發現也是一樣。

　　“難道是在裝填炮彈?或者在準備超級武器，打算滅城?”

　　事實證明，敵軍才沒那個閑工夫裝炮彈，也沒有什麽秘密武器，而是同時收到了一個命令――止戰。戎武界、凌霄界和青野州組成的聯軍並未宣布認輸，對方各界也沒宣布重新和談，但戰爭就這麽平息了。無數大小不一的戰船紛紛升空，眨眼間撤離鳳凰城。

　　本著一點經驗，他耐心地等待著。果然，螢火蟲很快就有了一連串重大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