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鳳凰城。
時間:69世98年8月1日。
靈火宗位於戎武界最東部的鳳凰城,鳳凰台則是城裡最高的地方。白長老並未用傳送陣,而是帶著楊凡直接走過去,這一走就是近半個小時。
漫長的路程對於楊凡來說,沒有枯燥乏味,從一開始就沒有。隨著天色逐漸變亮,周圍的景物清晰起來,呈現出的不僅僅是令人驚奇的輪廓,還有歎為觀止的細節。
宗門內的樹木,是最先讓他感到震撼的。那些他在夜幕裡潛意識所認為的大石柱、牆或者大建築,竟然是一顆顆高達百米的巨樹,直徑從幾米到十幾米不等。這些樹到處都是,枝乾或褐或黑,樹葉黃綠參半。它們有些像梧桐,有些像白楊,更多的則新穎奇特難以概述。生長位置上,它們零散錯落甚至略顯雜亂,將大地和天空分得疏密不一。
大樹腳下,還有些在他看來更為熟悉的小樹,以及小樹下茂密的花草叢。當他和白長老經過一處長有車蓋那麽大的藍色花朵時,幾隻同樣顏色的鳥兒飛出來,呱唧著很不友好地驅趕他們,這讓不遠處幾位熟睡的弟子被吵醒。據長老說,大樹下的空地有很多都屬於生活區,其中就包括弟子宿舍。
過了宿舍,他們一路向南進入修煉區。修煉區是宗門人士主要的修煉場所,包括校場、煉藥場、陣法試驗場等等,因為還是休息時間,現在看起來也跟生活區一樣是片樹林平地。平地邊緣,幾隻不知道是鹿還是馬的動物在散步,或者不知道在幹嘛。
大概是覺得有點礙眼,楊凡讓螢火蟲連同源符休息。沒了地圖的指引,他很快就不清楚到底走到了什麽地方。眼前先是一條已經有些許落葉的小路,接著是一個看不出有多大的湖,再接著有幾個高矮不一的綠色盒子建築。盒子過後又是茂密的樹林,高處隱約還能看見一輪很窄的紅色月牙,以及幾隻早起的鳥兒。
在進入修煉區約莫一刻之後,長老突然說出了宗門領地,這讓他感到驚訝――四周沒有任何圍欄或特殊地形,地上樹上也沒有標記,界限在哪裡?長老又是怎麽看出來的?
出了宗門,他們繼續往南走,所見之處依然是樹林。不同的是,和宗門相比外面的林地上已經有了一些凸出來的方盒子以及其他形狀的建築,也偶爾有人路過。楊凡仔細打量為數不多的建築和人,也打量花草樹木,沒能找到更多的不同之處。
“這裡是鳳凰城北部的居民區。”長老說道。
楊凡記起來,靈火宗在鳳凰城最北部,和最南部的炎武宗遙相呼應,是該城市唯一的兩個宗門。看來他們現在要去的鳳凰台,應該在城中心或城南。
居民區很長,隨著光線增強而越發清晰。他看見了更多凸出來的建築,看見了更多的人,最後看見了斷斷續續的人流。這些人男女參半,大都從剛升起的房間出來,睡眼惺忪卻穿著鎧甲拿著武器,往同樣的方向趕去。在幾處林間路口,他還看見另外幾條稀疏人流,有的在一艘中型戰船下集合,有的在小型便民傳送陣旁集合。
居民區的道路也不是直的,一顆樹擋在了正前方,讓他和白長老不得不繞一下。這時,樹乾裡突然打開一扇齊地的門,走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女子用腳撥開兩片葉子,關門,也加入流動的軍隊。楊凡不覺睜大了眼睛,再次被震撼到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有人住在樹裡,更是第一次看見女孩子全副武裝上戰場。
“長老,
她也要去打戰嗎?”他問道,聽起來更像在反駁。 長老沒回答,抬頭看了看東西方的天色,然後往東南方走去:“這邊。”
很快,樹林裡的人和建築逐漸減少,最後消失得乾乾淨淨。現在,盡管看起來沒多大變化,但這裡已經是一片荒野樹林。樹木更加繁茂,鳥獸更加普遍,地面上也沒有任何線條痕跡。泥土是凹凸而夯實的,落葉是厚密而腐爛的,都散發出更為原始的自然氣息。
一隻渾身長著尖刺類似猴子的動物朝倆人衝過來,被白長老用靈力幻化出來的力量適中的烈焰嚇走。一隻有不知道多少對翅膀的大白蟲俯衝下來,也被白長老用烈焰嚇走。大飛蟲走的時候噴出一坨稀屎,屎落在地上濺到倆人,白長老沒辦法,繼續走。楊凡也沒去管,繼續走,隻覺身上竟然有一縷淡淡的香味。
荒野樹林的范圍不大,偶爾凸起的盒子不一會兒又出現在視野中,接著是大量各色各樣的人。這些人和剛才穿鎧甲的不同,他們身著便裝精神飽滿,手裡和腳下都擺放了很多形態各異的東西,並附上源符全息投影作說明。
看見這一幕,楊凡立刻想起了一個詞――集市。他記得小時候,很多城鎮以及農村都有這樣的集市,最多多個水泥或木架台子。從到處彰顯的投影廣告來看,這裡的商品種類非常多,涉及生活方方面面,至於價格――那就不知道了。
集市很大,他們斜穿過去,大概用了穿過居民區一半的時間。從集市出來之後,一片寬闊而規則的林地映入眼簾。這片林地中的樹木更大,更稀疏,也很直。每棵樹之間的距離不下百米,而且隻有接近樹梢處才有巨大的枝丫,有幾株甚至枝丫都被砍掉了。林地下方則是十分平整的空地,由明顯的線條分成一塊塊方圓不一的區域,此刻車水馬龍。
這是城市中心的傳送陣群。
他們經過的隻是陣群東北角,過了東北角,倆人很快來到一塊真正的空地。這裡沒有線條標識,沒有房間或其他大小不一的盒子,沒有錯落的樹乾,隻有許多長出雜草甚至花叢的報廢的小型敞篷飛船――他最初是這麽認為的。
可當他抬頭看見遠處如擎天柱一般的巨大樹乾,以及樹乾上堪比普通樹木的枝乾時,他才意識到這些報廢的敞篷飛船隻是樹葉,而這片真正的空地則隻是眼前巨樹的蔭地。因為隻有近兩百米高的地方才有枝丫,頭頂的天空比任何時候都更寬廣,但也比任何時候都遮住更多――枝丫上垂下無數如人的手臂甚至身軀粗細的藤條。他想到了大榕樹。
“這是鳳凰木,樹梢就是鳳凰台。”
白長老說著推開一片片樹葉,帶他來到鳳凰木腳下,從如岩石的樹皮凹縫開始攀爬。楊凡還在望天望地,眼睛爭得老大,很好奇這棵樹長了多少年。等聽到長老從高處傳來的喊聲時,他才回過神來,也開始攀爬。
前些天還在幸運兒119的時候,他休息之余也試著爬過那邊的山峰。身體靈性基礎的塑造以及靈力的滋生,讓他的身體比以前強了太多,攀爬岩石已經不算難事。倆人一前一後一上一下,隻用了幾分鍾就來到最低最大的枝丫上,接著長老就近找了兩根垂下來的藤條,繼續往上爬。
鳳凰木其實不高,隻九百多米。在為時不長的攀爬過程中,楊凡體驗到了複雜的感覺。
巨大的空間視野讓他感到渺小,好像自己變成了一隻螞蟻,正走在通往天堂的路上,而天堂的不少地方正落下船那麽大的葉子,很可能將他砸死。不過他不是唯一的螞蟻,在他上面不遠處的另一條路上,還有只看起來更大的螞蟻,按理說葉子會先砸到對方。在可能被砸死的情況下,他爬得很快,越來越快,心髒的跳動也隨之越來越快。他很興奮,思維跳出螞蟻的小腦瓜而想到了猿類祖先,想到他們在荒野中為了摘果子而爬樹。但這棵樹太大,太高,以至於最後他力氣快用完了都沒摘到果子。此時,巨大而厚密的枝葉擋住天空,擋住黎明,讓他在疲乏之外感到冷清。
“嘎嘎!”
突然,一個褐色身影伴著快速的疊叫聲襲來,讓他嚇了一跳。本來沒多少力氣的手這時不由自主地松開了,他頓時再嚇一跳,隻覺身體沒了著落,也變成一片大葉子在空中翻轉直下。
“當心!”白長老震靈而下,把他拉住:“和根接觸久了靈力會流失。”
倆人休息片刻,繼續完成最後的一段距離,終於從兩根有大腿粗的枝乾間鑽上去。
剛出來,一縷橙紅色的雲霞便映入眼簾,讓倆人的臉有半截被照亮。白長老從枝乾往斜上方挪,然後蹲下來用手勾起從對面伸過來的一片葉子的尖角,將其劃個弧度架到腳下樹枝上,末了還不忘將其扭得傾斜一點。
“來。”
他說著走到葉子上,坐下。楊凡也走上最細的粗壯枝乾,頓了頓,如履薄冰似的坐下。
這是一片葉子,也是一條寬凳。楊凡鬥膽用力往葉脈上按了按,發現座位很有韌性,乾脆也把腳像長老那樣伸到葉緣外邊。視線隨之而前,他第三次被震撼到,許久說不出話來。
在枝杈那裡看見的一縷雲霞,現在成了半面快要著火的天空,成百上千隻大小不一的戰船正朝它飛去。這些戰船隻有少數來自其他方向,大部分都是從下面樹林裡冒出來的,仿佛有獵人在林子裡開了一槍。
環顧四周,無數或真或假的鳥兒浮起來,大體上形成一個長方形,這正是鳳凰城的形狀。東面約五十裡外是紅了一大片的海,其他三個方向則是連綿不絕的森林,找不出任何邊界。北面,風格熟悉的靈火宗掌門府隱約能看見一半,之前路過的湖泊也終於能看見長條形的全貌。順著湖泊往南,他隱約看見幾隻螢火蟲在樹林裡閃爍――那是傳送陣或者某些居民的房間。再往南,幾片巨大的樹葉擋住,一隻熟悉的大鳥從中飛出,發出連續兩聲叫喊。
“這是重鳴鳥。”長老說道:“每次都喊兩下,喜歡追人或者船,味道還可以。”
楊凡:“……他們要去海上打戰?”
“恩,神晶礦脈發現的地方,就在鳳凰城以東十萬裡。兩邊的人開完會之後就在準備了,算上時間,比較早出去的應該就快到了。”
“然後呢?他們就直接打?”
白長老有點不解:“難道還要間接打?”
“我是說……我的意思是……”
楊凡組織了半天也沒說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心裡的感受。協商會議的一幕幕還清晰地停留在腦海裡,那些人野蠻而草率的表現讓他很難接受眼下滾滾艦隊的事實。難道一場波及整個青藍的大戰,隻憑幾十個人幾十分鍾就決定了?只在幾刻之後就變成現實?
“難道這些人不怕死?還是說這種仗不會死人?”他問道。
白長老歎了一聲,看向遠方:“傻小子,你以為這些人都是去過家家的?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啊。”
“怎麽是――不打不就行了?或者大家好好商量,比如平分,總之肯定有別的辦法。我不理解為什麽這麽多的人――連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都要上戰場,就為了一點修煉材料。難道命都比不過修煉?如果命都沒了,那靈力再強實力再高又有什麽用?”
長老等他說完,又看向遠方。那些戰船還在前赴後繼,有幾艘跟最初前往地球的遠探船一樣大,有幾艘不丁點兒隻獨木舟大小。等出了陸地,眾船隻呈輻射之勢擴散開,然後以近乎閃光的方式加速。加速所引起的能量波動彌散開來,讓天空和海變得扭曲。
楊凡等待著,但很快就從心底裡不希望得到解答――這樣的問題沒有意義。戰船已經出發,戰爭不可避免,戎武界短期內不會派兵收復幸運兒119,那些他自認為的渺茫的希望已經破滅,甚至在一個小時前就已經破滅。
一陣風拂過,略微帶動樹梢搖晃。他趕忙收回腳,往葉片裡面挪了點。現在,他看不見下面的森林了,眼睛裡隻有海天交織的霞光,心裡隻有遲到的悲涼。
天狼族兵士偷襲礦區的時候,他從地上看見了很多血腥畫面,目睹了不少同伴慘死的情景,但說實話,那時他並沒有悲痛。這種放在當時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主要的情感,直到此刻才稍微浮上心頭,並和周圍廣袤無邊的天地海融合升華,讓他感到格外孤單。
他點開源符,跟哥哥楊平以及水藍社其他人一起視頻。
楊平四人都在宿舍裡,郭教官也在,原本似乎也在聊神晶爭奪戰的事情。在看見他身後巨大的枝葉之後,社員們很驚訝,一邊詢問一邊讓精靈查詢。很快,他們也決定走著來鳳凰台,郭教官提出主動帶領。
“你當初為什麽上船?”等他關了源符,白長老突然問道。
楊凡聽到這個,氣不打一處來,但語氣平靜:“體驗生活,你跟郭長老也是這麽說的。”
“那你知道其他人為什麽上船嗎?”
“原因很多啊,就比如水藍社的幾個。艾琳娜跟我和楊平一樣,想體驗外星文明,順便學點厲害的靈技靈法。鄧說他閑得無聊,過來玩玩,最好弄點錢回去。宋書英說她跟男友分手了,心情不好,權當散心。其他人――”
白長老揮手打斷他,笑著搖搖頭:“孩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算了,我換個方式,就拿你在地球的那個城市說。城市裡絕大多數人,每個月隻要工作一周甚至更少的時間,就能滿足當月的衣食住行,為什麽一定要工作一個月?”
楊凡愣了下,不明白長老的意思,但還是老實回答:“能賺更多錢,滿足更多需求。”
“不錯,一個道理。”長老說著指了指那些飛船:“他們不去也能生活,但去了能滿足更多需求。”
“可這不一樣。工作又不會死,打戰會死。再說工作是為了生活,而打戰追求的隻是稀有的修煉材料而已,沒有這些材料一樣可以生活,一樣可以修煉。”
“哎,你們這種人啊。”長老又歎了一番:“工作也好,打戰也好,都是用生命換取追求。你們用金錢地位追求生活,他們用材料實力追求生活,你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呢?”
“這……你這是什麽邏輯?”楊凡有點被搞糊塗了:“不管怎麽說,工作不會死,打戰會。”
白長老微微皺眉,略顯不耐煩地拍了拍樹葉:“這麽簡單的道理你怎麽就不明白呢?工作不會死,但卻用去了大半生命,是滿概率的慢性死;打戰是小概率的速死,換來的是平常用很長的生命都得不到的東西。這兩者對立而又統一,你怎麽會認為一個比另一個糟?糟的不是形式,而是其背後共同的原因。”
楊凡一時無語,在心裡慢慢思考長老這番話,隱約中覺得明白了什麽,但又很模糊。
沉默中,一束耀眼的光芒從空中和海面同時打在一少一老兩張臉上,映照出人類永恆的憂傷。
遠方,晨曦初露,蒼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爬,很快將半個身子穩定在海面上。楊凡點了兩下源符,微界面顯示時間是9時9刻88分,看來永恆之星的秋天日出和地球類似。
也不知是累了還是困了,白長老躺下去,閉上眼睛。楊凡則相反,站起來往天地極遠處眺望。自從有了靈性結構之後,他身體的各項機能都比以前強大很多, 連百裡外的巨石也能看見。可無論他怎麽眺望,怎麽擋住側光或者擠眉弄眼,所見之景隻有森林。整個大地包括城市城鎮在內,都是連綿不絕的樹木,偶爾出現繁茂的草地、花叢、湖泊以及溪流。
他想起了亞馬遜熱帶雨林,雖說只在電視上看見過,但大體很相似。類似他腳下這麽高甚至更高的鳳凰木――也許是別的樹――還有很多,有的竟然不是直的,顏色上也不止綠色一種。
收回視野,他又看見那些飛船。有一艘剛好從下方不遠處的枝丫邊駛過,裡面有個人看見了他,打著哈欠朝他揮手。他也朝那人揮手。
目送對方遠去之後,他也躺下。黎明方盡,正上方尤其是西方的天空還有不少星星,不難想象它們都是偏域裡距離蒼陽系較近的恆星。西南方有一顆格外顯眼,看起來比地球的啟明星還亮上不少,他知道那是東域著名的瓦藍星的恆星黃陽。
見白長老似乎在睡覺,他點開源符,搜查青藍各界的武力水平。青藍以武道為首,大小宗門不計其數,每個界都有其實力特點,而這次交戰戎武界隻有兩個盟友,也不知道最後打不打得過。
這時,螢火蟲飛到他耳邊,說了句悄悄話:“已經打起來了,要不要看?”
PS:朋友,你能堅持看到這一章,說明已經大概了解並喜歡上這個故事了。如果沒有,也快了。
在此我想說,感謝你的欣賞,請細細品味下去,我終將向你獻上一部嚴肅而恢弘的傳說!
另外,還請不吝指力推薦一票――蒼陽神火將永照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