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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道天行》第651章 紫太歲(上)
越過北人的住所,輾轉往西。

  吵吵鬧鬧的喧囂逐漸平靜,在安靜裡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肅穆的青山原來多嫵媚,深幽綠水恰似好溫柔。叢林變得滋潤,石階更顯輕盈。雨中看雲飛霧起,變幻多端,正如人生莫測。看那汜水有人雨中泛舟尋清趣,亦有人垂釣自樂,遠近皆朦朧如人在詩意中。

  “咳咳…”

  沿河小道邊,柳樹掛長須。

  路間,有位身著青天白日朝服的中年男子正在緩步而行。他走路的姿勢看起來很是別扭,每步落下都要稍稍躬著腰杆,又或握拳捂著嘴巴生咳幾聲,似乎有隱疾在身。但看他官帽之下峻肅的面容不苟言笑,也不見得有多少病態。而在他身旁的老仆人,卻很是擔憂,小心翼翼地為他撐著傘。

  這位官員不是別人,正那瀛水夜宴上,不畏強權怒斥嶽陽王的馮書文。

  他的命,是真的好呀…

  嶽陽王一刀子竟沒能把他給當場了結,滾滾瀛水還將他衝出十數裡,擱在了淺灘上,剛好就被準備落水潛伏的純陽老道們遇個正著,並順手命人就將其救起送到了回春堂。這樣一來,他那凍過水的命兒算是被保住了。由於重傷之軀吸入大量生水,導致馮書文肺髒破裂,重傷更重。在嶽陽城足足療養了月余時間,他才堪堪恢復些精氣,勉強可以下榻。可這時候他卻毅然決然地勒令隨行人馬起程回京述職,隨行的官員勸阻無果,只能隨意。結果,回京路上車馬勞累他又感風寒,剛好的傷情突然惡化,直接昏倒在馬車裡不醒人事。過不,幸好在他奄奄一息時,車隊終於趕回到了長安城,經過數位太醫連日救治,可再次把命兒給保住了。不過,這回命尚可存,連番遭罪而留下隱疾卻在所難免。

  皇帝本來就對馮書文就持有成見,可礙於嶽陽之行他有功無過且傷勢未愈,也不好拿他怎麽折騰,就只能安排給他個不鹹不淡的苦差事--調查壽山案。而這苦差事也確實夠苦呀,壽山案是怎麽回事,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猜測個一二,哪裡需要調查呀?能調查的都一目了然,不能調查的那都是聖人伏筆,區區禮部侍郎官手無實權,淨掛個虛名,那還查個屁呀?朝堂上下都曉得,這皇帝明擺著就是將馮書文明升暗掉了。

  可是,馮書文就是那麽個忠忠直直的傻人。

  皇帝有命,身為臣子他義無反顧地就選擇執行,甚至連人手經費都沒敢多要,獨自拖著孱弱的病身子,領著數十名下屬官員便直奔壽山而去。輾轉兩月余,他跑遍了壽春、蓉城、蠵龜,又到驪山天策府盤問半月,最終竟將所有牽涉案情的細節都記錄成簿,方才啟程回京述職。

  當然了,在別人看來,他那本壽山案簿裡所記載的東西,根本就是一個笑話。因為,這些事根本不用查。

  然而,馮書文真是個老實人。

  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把事情做得仔仔細細,一絲不苟。而最後的事實也證明,即便再老實古板的人,若能把事情做到最極致,往往可以得到旁人意想不到的結果。而如今,他乘雨出現在四方台,無疑還是為了壽山案而來。

  他要找一個人。

  一個可以幫他解開許多謎團的人。

  但這人,很不好說話。

  沿著河岸緩步前行。

  雨依舊綿綿,風逐漸細弱。

  天空中不知何時劃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柳樹安靜地彎下腰,低下頭,看著靜靜流淌的河水,仿佛在對著鏡子梳理秀發。微弱陽光透過稀薄的雨雲照射在柳樹上,露珠晶瑩閃爍,順著柳樹的秀發慢慢流下。

  此時,沿河邊的柳樹下方正異常詭異地放著副棺材,棺材猩紅如血染,棺蓋上此時正坐著個人。他手裡拿著跟纖細的魚竿,正釣著魚…

  猩紅的色彩,陰森的氣息。

  無不表明著棺材與人的獨特性。

  --古梵。

  古梵在這裡已經坐了很久,可他始終都沒能釣上來一尾魚,因為由他身上所散發的血腥戾氣,早已將河裡的魚嚇沒了影子。

  然而,他就這麽一直坐著。

  自從方寸山重傷敗北被監考官員接到四方台後,他每日辰起都會拿著釣竿坐在這裡。沒人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也沒人敢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與其時說他是在釣魚,倒不如說他更像實在等待著什麽。即便今日這個特殊的日子,他家中長輩已經入京拜山真武,他也不為所動。

  有人來了。

  遠遠避開的魚群,嘩啦一下遊散了。

  “喳…”

  馮書文領著隨從,花費了許多時間方才從遠處走近。由隨從手裡接過雨傘,揮揮手將人喚退,然後他獨自漫步走到柳樹下。

  淡淡的影子映著青草沒多少色彩,潺潺的流水只有千篇一律的音符,幾乎靜止的微風已無力將柳枝拂動,可它仍是那般弱不經風。

  很久之前,馮書文就摸過古梵的底。

  若情非得已,他真不想和這個人接觸…

  “你是古梵?”

  馮書文走近河邊,首先就是不鹹不淡地問出四字。古梵沒有理會,甚至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絲毫,仿佛聽不到也感覺不到自己身後有人。

  馮書文打著傘再走前兩步,站到古梵身側,再古板說道:“我叫馮書文,乃當朝禮部侍郎員。”

  “……”

  古梵依舊沒有搭理,顯得很無禮。

  但馮書文卻不覺得古梵無禮,因為他的那不苟言笑的老臉上根本沒有多少情緒起伏。

  等待片刻後,他又繼續平聲說道:“本官受皇命,負責調查壽山伏屍案。由於此案要犯乃蓄謀已久,且案發時又有人刻意以陣法毀屍滅跡,銷毀了絕大部分關鍵線索,故導致案情進展荊棘叢叢。

  本官自受命之日起便不敢有怠,曾帶著本部同僚先深入壽山後奔赴壽春、蓉城等地,收集來若乾疑似與本案有關之物證與信息。其中,大量疑點皆直指西域某種巫術。

  本官回京述職的路上便聽聞你乃出自西蜀巫山高徒,恰好也在京都,所以特意登門拜訪,想與你討教些許學問。不知可否賜教?”

  古梵的目光靜而冷凜。

  除了倒影著河水的滔滔不絕以外,便無其他起伏。或許是料到古梵不會對自己這番贅述有所反應,馮書文這回僅僅只是將話頓了頓,然後左手撐傘,右手伸出懷裡摸出一本冊子。

  熟練地將冊子翻過幾頁,掃過幾眼,像確認了什麽。

  馮書文又繼續往下說道:“雖然,天罡怒陽在一夜間將伏屍地完全焚毀成沙漠,表面上的痕跡只能憑借書冊記載和形勢演算出大概,但我們在壽山腹地的焦土深處裡依舊找到了些許植物根莖殘渣。

  我命人將這些根莖收集起來,分門別類再逐一劃分,使用不同的土壤,運用不同的方法,分別種植於不同的區域。

  經半月左右的悉心栽培,種植在鞏江北邊陰潮沼地裡的根莖最先萌芽,植物種類分別有榼藤子、黑血藤、斷血流、土鱉蟲、腐屍草、鬼箭羽、惡露芯、陰棘、槐花、槐木等十六類。其中,斷血流、土鱉蟲、腐屍草、鬼箭羽和槐木、陰棘是西域趕屍匠調配不腐屍藥的專屬藥材。為避免疏忽遺漏,我們又從壽山腹地找來更多根莖,全數栽種在鞏江附近濕氣最重的陰潮之地。

  後來結果表明,濕氣越重,這些根莖生長的速度便越快,越頑強,有的甚至可以超出同類植物的生長速度百倍之多。相反,種植在陽光充裕的沃土裡的則無法存活。而被我們種植在鞏江河底的根莖,其生命力更超乎尋常,僅僅半日便能破土,數日之間就能生根展葉。

  萬物向陽而生,這些植物卻噬陰而長,顯然有違常理。為尋起根源,我命人駛急禽,從西蜀、南域、東洲乃至北茫各地找來斷血流、土鱉蟲、腐屍草等植物種子,分別栽種在鞏江附近的陰潮之地,可結果並不理想。這些外來的植物雖能在陰潮之地存活,但長勢極慢如同尋常,若在沼地裡栽培更會腐爛殆盡。我們使用過各種方法檢測與調和,皆無濟於事。最終,唯有將壽山腹取來的植物根莖與外來的種子混合栽種,這個問題方才得以解決。外來的種子可以在曾栽種過壽山屍地的植物根莖的植被下噬陰而長,而且長勢良好。若兩者共同栽培,後者長勢則更加旺盛。

  對此,我們曾深入觀察,最終研究發現這源自於一種奇特的物質。

  我們從壽山屍地取來的根莖,若置於陰潮之地栽種,它們會自行吸取陰煞之氣從而轉化為自身養分。待發芽時候,萌生的新根會受到某種神秘力量的滋潤,將多余的養分再次轉化,分泌出極少量的紫色粘液。這些粘液擁有極強的腐蝕性與傳染性,它們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泥土裡的所有陽氣驅散,從而製造出最適合這些植物生存的煞土。外來植物若被移植至此,皆會遭其同化且逐漸擁有噬陰轉化之能。

  這種紫色粘液被我們暫命名為“紫太歲”。

  自發現紫太歲的存在後,我查閱了無數藥經古籍,甚至是野史怪談,結果都沒能找到絲毫的相關線索,只能憑空推斷這應該和西蜀茅山的煉屍術有關。可隨後我拜會了許多隱世不出的煉屍道長,他們卻告訴我這絕非煉屍所用的材料,而且從未聽聞。所以,此番冒昧來訪, 便是誠心想請教小友,這紫太歲到底是何物?”

  “……”

  言語累贅,如老學究在上課。

  就差沒把旁聽的學生給念睡過去了。

  不過,從中也能看出,這老實古板的馮書文既然能爬到禮部侍郎員這位置上,是他道理的。

  他太執著了。

  執著得近乎墨守成規。

  壽山案本就是一個明擺著的死胡同,任何人接手此案都只會重拿輕放,然後草草了事。可馮書文卻偏偏反其道而行,輕拿重放。憑借著鍥而不舍的精神將壽山屍土掘地三尺,挖出來那些幾乎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殘渣爛根。再擰著這破爛渣子像盲頭蒼蠅似的瞎糊弄。結果,還真讓他給糊弄出一連串詭異的東西,從而在死胡同裡打開了一扇門。

  這扇門藏得可深啊…

  許多年後,撰寫史冊的史官把馮書文不經意間打開的這扇門,稱之為世界之窗。

  此窗非彼窗,此窗指的是眼界與認知。

  後世人通過這道窗戶看到了真正的大千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所有智慧與物質都完全超脫出了人們的認知范疇。曾有人一度認為,那就是仙界。可從那裡回來的人卻說,那是真正的地獄。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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