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宗聽不到,方小草準備讓陳少宗聽到。
覆在她純白心臟上的黑鎖消失了,方小草找到陳少宗焦黑的頭顱,跪在了他面前。
那些熄滅了的光重新明亮起來,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它們熾烈而溫順,它們燥熱而清涼,每一滴都可以催生一枚草籽,每一縷都能痊愈一道傷口。
這是輔助之心的最強能力,無條件復活隊友一名。
無條件是針對隊友的,對方小草來說,對輔助之心來說,只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你有一條命。
方小草有一條命,願意為了陳少宗去死的一條命,她準備為陳少宗去死了。
光明燃燒,黑夜變白晝。
方小草站起來如初生的太陽,她威風凜凜,她美麗絕倫,她是光明,她是新生。
無量光輝籠罩四野,老樹生新葉,草籽立成年。
荒蕪的大地濃烈如春時的田野,綠色延綿不絕,花葉隨風而動。
方小草緩緩懸浮向高空,她真的成了一枚暖亮的太陽。
陽光下落。
陳少宗臉上的焦黑色澤開始減褪。
越來越的陽光凝結成光柱,筆直的射了下來。
光環下的陳少宗臉色越來越好,如果不看他缺失的身體,他完全就是個睡著的正常人了。
方小草笑了笑,她的臉在刺眼的光線裡看不太清,明媚的笑意卻展露無遺。
她雙臂伸開,往下一撲。
太陽化作淅瀝瀝的白色雨滴,方小草化作白色的雨滴,一滴又一滴的淋灑在了陳少宗周圍。
不知怎麽的,白色的雨滴,白色的月光,兩者結合在一起,竟然呈現出了一種迷蒙的血色。
……
……
陳少宗沉淪在黑暗的深淵裡,不知今年何年。
無邊的陰影中什麽都沒有,他不再感受了,他不再尋找了。
這麽長時間的懸浮下墜,開始讓他覺察出了由衷的喜悅。
什麽都不用做,什麽都不用想,閉著眼睛,關上心門。
沒有生老病死,沒有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取蘊。
突然,他感覺自己被什麽托住了,他不再跌落,一個平台出現在了他腳下,停止了他的下沉。
陳少宗下意識的抬頭望去,一片血色的雨落了下來。
他睜開眼,他張開嘴,他的思想歸位,他的靈魂穩固,他生出胳膊生出腿,他感受到一寸寸的筋肉在長出。
他每多一種感官或多一個器官,頭頂的血雨就少了一部分,就像血雨組成了他新的身體似的。
陳少宗渾身戰栗,他明白自己活過來了。
這哪是什麽血雨?這是能讓他複生的甘霖!
陳少宗長全了身體,腳下的平台上浮,托著他,向深淵的入口去。
片刻後,陳少宗停住,一層薄薄的膜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舉手撫摸,手指輕而易舉的洞穿了這層薄膜。
他施加力道,扯碎了這層膜。
陳少宗驚坐而起,霍然睜開雙眼。
漫天星鬥一震,四極八方一抖。
人死複生,乾坤驚懼。
沒等陳少宗反應過來,一個人倒在了他的懷裡。
陳少宗定睛一看,心中狠狠的一顫。
方小草,須發皆白,瘦骨嶙峋的方小草,她的身體徹底敗壞了,她的生機完全斷絕了,死灰色覆蓋向她的瞳孔,一點又一點,感覺等她的眸子完全轉成這顏色,她就會死去了。
“方小草?小草?……”陳少宗感覺自己喉嚨特別的乾澀,這讓他的聲音極其的刺耳,難聽。
“唔……”方小草努力的睜大著眼睛,她看起來就像新生的貓咪,竭力的想要看見這個世界,
但那蔓延看來的灰白死寂,又像是難產的貓媽媽,生下孩子之後,就要離開了。方小草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她不難過,反而很驚喜,她本來以為,連這些時間,她也不會有的。
她凝聚出余下所有的力氣,低聲道:“陳,陳少宗,你可以,親親我嗎?”
說出這句話,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臉上沒有紅暈,只有層層疊疊枯而老的皺紋,“我,我還不知道,接吻,是什麽感受?”
陳少宗眼中有晶瑩閃動,他趕忙低下頭,雙唇印在了方小草的唇瓣上。
就像親在了被褥上,枕套上。
方小草的嘴唇已經沒有一丁點的活力了,陳少宗感覺得到她真的很想好好的感受,她的唇瓣輕輕的抖,可是噘不起來,也難以含嘬。
她的呼吸變得好困難,陳少宗心驚膽戰的同她分開,“小草,方小草!你怎麽樣?”
“呵, 呵呵,”方小草眯眼笑了笑,她虛弱的道:“原來接吻是甜的,原來回味起來是腥的。”
陳少宗憂心忡忡的看著她,不確定她說的腥的是什麽意思。
突然,層層疊疊的淡粉色血沫子,像在冰冷曠野終於等到了暖風的花,急迫的推搡著綻放了。
它們是這樣的動人心魄,它們是這樣的惹人心痛。
方小草的領角被染透了,她像是感覺不到,她抓住最後的機會凝視著陳少宗的臉和眼睛,要被這一切記進自己的生命裡。
在死後,在那無邊無沿無底的深淵裡,慢慢的回味。
“你,你怎麽,哭啦?”
“別,別哭,”方小草手忙腳亂的要去給陳少宗擦眼淚。
她抬起手來,抬手的動作終於耗盡了她全部的體力,那些近乎奔湧的血沫子速度放緩了,從淡粉色變做了淡白色。
那場血色甘霖,那場太陽化玉,這場以命換命的拯救,花光了她所有的血和肉。
輔助之心,碎了。
方小草的手無力的墜了下來,她的眼睛灰遍了。
陳少宗驚惶的抱著方小草,他輕輕搖著她,語氣裡滿是悲愴,“方小草,小草,你醒醒,你醒醒啊!”
方小草輕的像一株草。
陳少宗血眼望天,突然他像想起來了什麽。
他輕輕將方小草平放下來,開始在周圍尋找。
“方小草拯救了我?復活石還沒有發揮功效?我可以用復活石再復活她,對!復活石!復活石……”
陳少宗像掘地的土撥鼠,他毫無形象的翻滾在地面上,十分鍾後,他興奮的握著復活石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