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又坐了一天的車,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文秀終於又回到了濱河縣城。那個時候,城裡還沒有出租車,但是已經有人騎自行車載客,按路的遠近收費,一毛、兩毛不等,這應該就是“出租車”的雛形了。
文秀的大姐在縣裡的五金廠當學徒,大哥在閥門廠工作。文秀明白,自己偷著跑出去好幾天,不管去誰家,都沒什麽好果子吃,她心裡權衡了一下,覺得還是去大姐家好一些。
“五金廠宿舍。”
文秀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大姐的住處。
到了大姐家,文秀推開門向屋裡探了探頭,輕輕地叫了聲:“大姐。”
大姐正在洗手,聽到文秀的聲音,像是被電擊了一下,蹦了起來。扭頭看見文秀,她沒顧上擦手便跑過來一把將文秀死死地抓住。
“好啊,你這個死丫頭,你跑哪兒去了?膽子還不小啊,還敢騙林叔叔的錢!看爸媽不打死你才怪!”大姐嘴裡嚷嚷著,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抓著文秀的胳膊往屋外走。
“嗯,看來今天晚班是上不成了,我也不敢留你,趕快跟我回家。”
“哎呀,大姐,讓我在你這裡待幾天唄?”
文秀一邊往地上打墜兒,一邊央求大姐。
“不行,現在就走,爸媽都急死了。”
大姐連拖帶拽地把她拎了出去。
胳膊擰不過大腿,文秀畢竟比大姐小十來歲,執拗不過,隻好跟著大姐去車站坐上了回家的班車。
“司機師傅,能不能在玉龍橋上停一下?我家就在玉龍橋邊上。”
大姐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到車頭,一手抓住扶手,探頭對司機師傅說。
“好的,現在不是趕班的點兒,沒事兒。”司機樂呵呵地答應了。
在橋邊下了車,大姐拽著文秀往家裡走去。屋外站著一群人,文秀的爸、媽和幾個叔叔也都在人群裡面。路邊的人們看到她們兩個,像是看見了外星人,紛紛向文秀家跑去,一邊跑,一邊喊:“小秀子回來了。”
“爸,媽,我把小秀子給你們抓回來了。”
文秀的大姐離老遠就開始衝著爸媽喊,那樣子像是立了大功一般。
“你個死丫頭,膽子大呢!啊?跑到哪裡去了你?”
文秀媽嘴裡喊著,左手抹著眼淚,右手掄起拌豬食的棍子就要打文秀。
“嗨,嗨嗨!還不快去給秀子做點吃的?你這個傻子!”
文秀爸衝著文秀媽吼著,紅著眼圈笑眯眯地轉過頭來招呼文秀,“來來來,坐下,告訴爸爸,這些天你去哪裡了?考上沒有啊?丫頭,錢都花完了嗎?”
文秀爸說著,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木板凳。
“我還有錢呢。”
文秀走過去靠著爸爸坐下並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錢遞給了爸爸。
文秀爸接過錢,笑了。
“哈哈,不錯呀,還有余錢呢?”
“爸爸就知道訓我和我大哥,秀子不在家這幾天,我天天挨訓,到處跑著去找她,為了她,我們的腿都快跑斷了。現在,這人已經給你抓回來了,既聽不到你說我個好,也看不見你教訓她,更見不到你打她一手指頭,爸爸你也太偏心了吧?”
文秀的大姐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在一旁埋怨爸爸。
文秀爸並不理會大姐,他拉過文秀的手,關切地繼續問道:“秀子,來,把這些天的事情詳細地跟大家說說。”
文秀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於是,便眉飛色舞地講起了這幾天的經歷。 親朋好友們圍著文秀非常認真地聽著,人們時而哈哈大笑,時而嘖嘖稱奇,沒等文秀講完,文秀爸早已是眉開眼笑,喜不自勝了。
“哈哈,你們看看,嗯?看看我家秀兒的本事,誰能比?”
文秀爸說著,轉向文秀的大姐,問:“哼,給你錢,你知道怎麽花出去呀?”
文秀的大姐聽爸爸這樣說,鼻子都差點被氣歪了。
事後,文秀才知道,在她離開的這幾天裡,爸爸天天坐在門口盼著她回來,等著她的消息,可以說是望眼欲穿,一天得不到文秀的消息,文秀的哥哥、姐姐們就一天不得安生。大哥因為出差不在家,倒是省了不少心,尋找文秀的任務就落到了二哥和大姐身上,兩個人早出晚歸,到處尋找,可每天都是無果而歸。找不到人,文秀爸就少不得訓斥和責罵,弄得他倆是坐臥不安,既覺得自己委屈,又擔心妹妹真的出個好歹,個中滋味,無法言表。
在文秀回來之前,家裡已經到縣公安局報了案,就等她大哥回來去南通找人了。
南通之行很傷文秀的自尊心,同時,她的歌星夢也已經徹底破滅了。
暑假的後半段,文秀幾乎是渾渾噩噩度過的,因為要升初中,所以學校並沒有留暑假作業。沒有作業的假期本該過得更從容愜意一些,但她卻實在沒有心情去做任何事情,她甚至不願意見自己的小夥伴。畢竟,承受一個夢想的破碎對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來說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她開始憂慮自己的前途了,誰都知道“不去種地”是她的基本理想,可是,她還能夠逃脫這與生俱來的命運嗎?
12
初中和小學有很大差別,小學是村辦的,班上的同學們都是同一個村裡的。初中是公社辦的,大家來自公社裡的幾個村子,所以,文秀和班裡的大部分同學都不認識。幸運的是,她最要好的幾個小夥伴都和她分在了同一個班裡。
因為文秀個子小,班主任陸老師在調整座位的時候把她安排在了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這個位置的好處是離著講課的老師最近,聽得清楚,離黑板也最近,看得清楚。這些好處,對一個成績好的學生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但對文秀來說,這些好處就全變成了壞處。因為,她的一舉一動,都在老師的眼皮子底下,想輕輕松松地如小學一般混日子已經不可能了,打瞌睡、開小差都變得異常的艱難,這倒讓文秀特別懷念起小學的時光來。
文秀開始讀小學的時候,正趕上她的大侄子秦曉慶出生。她大哥、大嫂都在縣裡的閥門廠當工人,兩人都上三班倒,需要有人幫著帶孩子、洗衣、做飯。家裡一大攤子的事,文秀媽抽不出身,怎麽辦呢?秦家左掂量右合計,最終決定讓年齡還不到八歲的文秀去大哥家幫忙。到了第二年,文秀又跟著大哥、大嫂轉到了濱河農場閥門廠。
濱河農場閥門廠為了照顧有子女的職工,在廠裡辦了個臨時小學。這個臨時小學隻有一個班,班裡有十幾個學生。小學的教室和文秀大哥所住的房子隻有一牆之隔,這倒是方便了文秀,她可以一邊帶孩子,一邊上課,還能抽空為大哥、大嫂做飯呢。
在文秀上二年級的時候,大侄子曉慶學會了走路,也會說一些簡單的話了。時不時地,曉慶會在課堂外撅著屁股喊:“二姑,二姑,擦屁股。”
……
文秀讀到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廠裡的臨時小學解散了,於是,她大哥就把她和曉慶一起送回了九塘村,文秀放學後一項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幫爸媽帶曉慶。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她上五年級的時候,大哥大嫂才把曉慶接回了縣城。經過幾年的打拚,大哥大嫂已經承包了濱河縣閥門廠,事業做得風生水起,大哥已經是濱河縣遠近聞名的有錢人了。
小學文秀就這樣混過來了,可現在,她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教室的最前排。文秀最怕上代數課和物理課,聽這兩門課就像聽天書,怎麽也學不會。她最怕被老師點名站起來回答問題或者到黑板上去做題,經常是一問三不知,常讓文秀感到無地自容,慢慢地,在她的心裡開始有了逃避的念頭,她開始挖空心思地琢磨著如何離開學校了。
所有的課程裡,語文是文秀最喜歡的一門課。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喜歡用文字記錄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所以,上語文課的時候,她特別專心,也特別用功。其他課程,文秀基本上都是人在課堂,思緒卻已飛到了九天之外。
開春後,到了初中一年級的第二學期。公社裡有一個推薦到縣護士學校學習的名額,據說,護校畢業後就能被安排在縣醫院做護士工作。
“上了護校就能當護士,當了護士就不必再下地乾活了。”
文秀心中又一次燃起了希望之火,她去找爸爸,希望他能推薦自己去護校讀書。爸爸告訴她,推薦到護校讀書是有硬性條件的,除了家庭出身之外,要求被推薦人必須是品學兼優的應屆初中畢業生。文秀清楚,雖然自己的品德沒問題,但她既不是應屆畢業生,又不是優秀學生,這個名額哪會輪到自己呢?按這個條件來看,年年都是三好學生的立菊大姐,耀東大叔家的大女兒,應是這個護校名額的不二人選。想到這些,她心中的希望不得不自生自滅了。
又過了兩個月,部隊到文秀他們公社來招收女兵。聽到這個消息後,文秀似乎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於是,她又去央求爸爸,希望他能找部隊的領導談談,推薦自己去當女兵。這個要求,被爸爸直接擋了回來。
“你去當兵?你不夠年齡。另外,人家要求一米六零以上,你的個頭夠嗎?還是好好待著吧。”
就這樣,文秀當兵的希望再一次破滅了。
接二連三的打擊,使文秀更加憂慮自己的前途,也更加無法安心上課了。
這天的最後一節課,是班主任陸老師的代數課。
聽代數對於文秀來說就是聽天書,既然聽不懂,她索性也就不去聽了,於是,頭腦便開起了小差。
“秦文秀,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突然聽到老師喊自己的名字,文秀從不著邊際的遐想之中驚醒過來,她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呆呆地看著老師,全班同學的眼睛頓時也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秦文秀,你來回答一下我剛才提出的問題。”陸老師用嘲諷的眼神看著她說到。
文秀的臉漲得通紅,她根本沒有聽老師講什麽,更不知問的是什麽問題,她乾脆低下頭,任憑老師怎麽說,就是一言不發。陸老師說了些什麽,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隻覺得老師似乎越說越生氣,越說越惱怒。
“啪!”
“你腦袋跑到哪裡去了?啊?”
陸老師的教鞭敲在了文秀的頭上。
看到文秀的窘樣,全班同學哄堂大笑起來。
長這麽大,被老師的教鞭打頭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文秀無法承受這樣的屈辱,她強忍淚水,緊咬牙關,開始默默地收拾書包。
“你,你要幹什麽?難道你還想不上課了不成?”陸老師看到文秀的舉動,驚愕地問道。
文秀並不答話,繼續稀裡嘩啦地把書本和文具都塞到書包裡,心裡惡狠狠地說:“就是不上課了,氣死你!”
她拎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文秀一口氣跑回家,直奔裡屋,把書包重重地摔到了床上。這時,媽媽顯然感覺到了她的異常,早已從屋外跟了進來,驚訝地看著她,問:“鬼丫頭,今天怎麽這麽早放學了?”
“不上了!”
“不上了?為什麽呀?”
“還不是怪你們老打架,我三天兩頭的缺課,課程沒學會,被老師打了!”
聽到媽媽的問話,文秀更加覺得委屈,劈頭蓋臉地把責任丟到了她的頭上。
“啊?老師打你了?哪個老師啊?”文秀媽關切地追問女兒。
“還不是整天叫你大姐的那個,跟你一個姓的。”文秀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她根本就不想從自己的嘴裡再提起那個人的名字。文秀媽也姓陸,平時陸老師見到文秀媽都是親切地喊她大姐。
“他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用教鞭打我的頭,我再也不去上學了。”文秀說到這裡,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劈裡啪啦地掉了下來。
“啊?這個陸老師,他怎麽能打人呢?我找他說理去。”文秀媽氣憤地說著,扭身就往外走。
“媽,你還去找他乾嗎?反正我也不去上學了。”文秀擦了擦眼淚,語氣堅定地說道。
文秀媽把女兒挨打的事情告訴了文秀爸,還告訴他文秀不肯去上學了,文秀爸隻是“嗯”了一聲,再也沒說什麽。
幾天過去了,文秀爸始終不與文秀談論任何關於學校的事情。文秀媽著急了,女兒不能總待在家裡不上學呀,於是,就提議讓耀東家的兒子秦立亞過來給文秀補補課。這個時候,文秀已經鐵了心,她再一次對媽媽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補課也沒用,她絕不會再去上學。
文秀爸了解到她的態度後,沉默了良久,最後與文秀媽商量說:“不上就不上吧,這事情也不怪小秀子。你想想,八歲的時候就去給文志帶孩子,從文志那裡回來後咱倆又天天吵架,耽誤得孩子不能正常上課,學習能好嗎?我看這樣吧,叫文志回來一趟,秀子幫他帶了好幾年的孩子,現在該他幫幫秀子了。叫他帶秀子去他那兒學個車工,你看文傑、文芳不都是技術能手了嗎?”
聽爸爸這樣說,文秀特別高興。以前給大哥他們帶孩子的時候,文秀和大哥、大嫂相處得不錯,三年多的時間裡,從來沒有被哥嫂打罵過。文秀的大哥也是從學徒工做起,一步一個腳印地不斷進步,先是當上了車間主任跑外勤,現在又承包了閥門廠,自己當上了老板,大哥是文秀崇拜的偶像。
幾天后,大哥真的騎著他那輛雅馬哈摩托車神氣活現地回家來了。聽到嘟嘟的摩托車聲,文秀趕緊躲進了裡屋,從門縫裡往外瞄著外面的動靜。
大哥從主路上下來,直接把摩托車開到了家門口,“嘎噔”一聲踢下摩托車的支撐腿,隨手關掉引擎,偏腿下了摩托車。動作瀟灑一氣呵成,他褪下皮手套,從口袋裡取出一支香煙遞給蹲在自家門口的爸爸,又摸出打火機給爸爸點上,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支。
“文志回來了?”
“文志你回來了?”
大哥是秦家小一輩中的老大,看到他回來,五叔、六叔也趕緊跑了過來。
文志嘴裡叼著煙,雙手插在兜裡,邊和叔叔們打招呼,邊問爸爸:“爸,我這麽忙,叫我回來乾嗎?”
文秀爸先是有點不好意思的“嘿嘿”了兩聲,抽一口煙,稍微挪了挪蹲著的雙腳。
“唉!你爸也是不得已才叫你回來的,現在你小妹遇到難事兒了,叫你回來商量一下。”文秀爸不緊不慢地對文志說。
“文秀有什麽大不了的事兒?非得叫我回來商量嗎?”
秦文志一聽,面露不悅之色。
文秀爸看了一眼文志,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秀子不肯讀書了,怎麽辦呢?”
“不肯讀書了?這麽小就不上學了,幹什麽去呀?”
“叫你回來就是想和你商量這事兒,我看,乾脆叫她到你的車間裡當學徒去吧。”
秦文志聽爸爸這麽一說,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旁邊的五叔和六叔。
五叔、六叔此時也趕緊點頭哈腰地賠笑臉,那光景好像不是文秀要輟學,反而是他們自己犯了什麽錯誤似的。
“不讀就不讀,我看這家裡也出不了什麽像樣的讀書人。老三又怎麽樣?你倒是把他送城裡讀書了,錢花了不少,書沒讀出來不說,還早戀讓人家懷了孕,現在,那兩口子還不是在廠裡跟著我混?”
大哥正說著,一直在屋裡忙活家務的媽媽忍不住出來接話。
“小文志,你這麽說就不應該了,小秀子和你三弟可不一樣,秀子是從小就去給你帶孩子了,回來後我和你爸又不停地鬧騰,怎麽能安心學習呀?”
大哥聽媽媽提到給他帶孩子的事情,停住了來回走動的腳步,沉吟片刻,說:“嘖,那就到我那裡當學徒吧。反正這丫頭又不上學了,待在家裡也是浪費。不過,女孩子跟我到城裡,我的擔子可就重了。唉,有什麽法子呀?誰叫我是家裡的老大呢?我不替你們做事誰替你們做?”
秦文志神色凝重地說著,那架勢簡直就像家裡的救世主。
“哈哈哈,就是啊,這大哥是白叫的呀?你現在在村子裡也是有名氣的人了,文芳、文傑在你那裡也混得有模有樣,小秀子再過去,哈哈,這都是你這個大哥的功勞啊。不是有你這麽個大哥,他們怎能進城裡去?罷了,老大,你就苦苦吧,你爸我不也是一樣苦到現在呀?”
爸爸聽文志這樣說,高興地笑出聲來。
“是呀是呀,要不是你爸,我們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
“嗯,對呀,俗話說:長兄為父。秀子的事你這個當大哥的不操心,誰操心呀?呵呵。”五叔、六叔附和著說道。
文秀的欣喜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大哥已經答應帶她去工廠了,這就意味著自己終於可以不用種田了。此時的文秀,就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小鳥就要奔向廣闊的藍天,她的心已經開始飛翔了。
到了晚上,文秀趕忙去找她的幾個小夥伴,與她們分享自己的喜悅。
“知道嗎?我以後真的不用下地了,我爸和我大哥說了,讓我去城裡學車工。”
文秀興奮地告訴夥伴們。
“是嗎?太好了!”樊菊拍手叫好。
小環子也高興地拉起文秀的手,說:“秀,你幫我求求你大哥唄,我也不想種地。”
王菊冷冷地在一旁看著,很不屑地丟了一句:“這有什麽?我也會和你一樣的,而且我會去國營單位。”
文秀並不理會王菊說些什麽,她拍著胸脯對小環子打了保票:“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讓大哥把你招進來,下班後,咱們就可以一起玩兒了。”
幾個十四歲的少女因為文秀就要去工廠上班而興奮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