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闌城上豎降旗，唯有紅衣立城頭。

　兩萬將士齊卸甲，更無一人是男兒！”

　蘇牧心中默念這四句詩，眼神有些複雜。

　這是一曲哀歌，男兒卸甲，女子死戰，可敬且可悲，令人一陣戚戚然。

　“大商為了羞辱燕國，所以才沒有派軍進駐天闌，任由天闌城成為死城，目的就是要讓天闌城，成為大燕國永生永世的……汙點麽。”

　蘇牧輕歎，沒想到商國奪得天闌城之後，卻依舊令得天闌城化作死城的原因，竟然是如此。

　同時，他的心中，對眼前這位紅衣女鬼，也生出幾分敬意。

　這位叫胡喜媚的紅衣女子，方才算是真正的軍人，一身傲骨錚錚。

　不像之前遇到的北梧國軍卒，奴顏婢骨，讓人提不起絲毫興趣。

　“只有敬意麽?”

　蘇妲己望了一眼蘇牧，心裡滋味難明。

　“你們，就此出城罷。”胡喜媚輕歎，收斂了對蘇牧和蘇妲己的敵意，“此城深處，有了詭異變化，就是我也只能遙望，沒法深入。”

　聞言，蘇牧眼神微凝。

　胡喜媚生前就有六境巔峰修為，死後殘魂不散，以陰氣為滋養，百年過去，已然一隻腳跨進了九境。

　再加上冥冥中和此城的氣機牽引，若是在城中，借勢而為，絕對能硬拚九境強者。

　可即便是這樣，居然也不不敢進入城中央。

　“我知你功參造化，可是中心之恐怖，怕是你也難以應付。”

　胡喜媚看著蘇妲己，如此說道。

　隨後，她目光落在蘇牧身上，微微蹙眉。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蘇牧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兒見過。

　“咦?”

　胡喜媚極力於目，想要看穿蘇牧過往，找到這種熟悉感的由來。

　可是，任由她目光燦燦，蘇牧的過往卻是一片混沌，完全看不清楚。

　“怎麽會這樣?”

　胡喜媚訝異，一般說來，窺人因果，望穿三生，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可她只是想看到蘇牧過去十余年，竟然也出現了這種狀況。

　就好像蘇牧在時間量尺上，每往前走一個刻度，身後的時間尺斷裂，只剩混沌洶湧，像是一步一輪回。

　“你的修為太淺，自然難以看穿人的過往歲月。”

　蘇妲己瞧見胡喜媚面上表情變化，如此說道。

　胡喜媚蹙眉，想要辯駁，卻又見蘇妲己站起了身，朝著古城中央走去。

　“你……”

　胡喜媚眉頭下壓，覺得蘇妲己有些不識好鬼心。

　下一刻，她眉頭鎖得更死。

　蘇牧居然也往城中央走了去?

　“小子，你這點修為，也敢前往中心，不可能活下來，就算那女子修為通天，也護不住你。”

　蘇牧駐足，轉過身看著胡喜媚，笑了笑:“我覺得，我能活下來。”

　言罷，也不去多看愣住的胡喜媚，繼續邁步往前。

　他敢走向城中央，當然不是因為自負。

　也不是因為蘇妲己。

　蘇牧摩挲著腰間的春秋刀柄，勾了勾嘴角。

　胡喜媚猶豫了一下，也邁了步子，想要跟上去，結果腳還懸在空中，衣袖就被拉住。

　“胡姐姐，那裡好危險的……”八九歲的小孩兒抬頭看著胡喜媚，使勁搖頭。

　“放心，姐姐只是遠遠望一眼，沒事的。”胡喜媚揉了揉小孩兒的腦袋。

　然後，輕輕撥開小孩兒的手，往前跟了去。

　她倒是想看看，那個叫蘇牧的家夥，是不是真的不怕死，敢以三境修為，進入到那連她，也不敢去的天闌城中央。

　最前方，蘇妲己感受到遙遙跟來的胡喜媚，搖頭輕笑。

　“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倔脾氣啊。”

　心頭輕語，抬頭一望，已經能夠看到城中央了。

　只見得樓閣傾塌，殘燈不滅，一片湖泊突兀坐落，湖邊煙霧滾滾，遮擋了內部許多光景。

　蘇牧來到妲己身邊站定，舉目望去，視線被煙霧遮擋，並且雙目有些刺痛。

　“進去?”蘇妲己笑問。

　“進去！”蘇牧點頭。

　並且，他沒有拖泥帶水，直接邁步了。

　只是握住春秋刀柄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

　進入中心區域，蘇牧看著兩側的閣樓，感受到了時光的滄桑氣息。

　不僅如此，他腳下的街道，也像是成了泥濘，令他有些舉步維艱，難以邁開步伐。

　“嗯?”

　片刻，蘇牧發現兩側的樓閣，竟然在往前移動。

　他在飛速後退！?

　腳下的街道，像是一條直衝往前的河流，不讓他靠近那片湖泊。

　蘇牧皺眉，一言不發，體內神力滾滾，用盡全力往前衝。

　煉氣士憑一口心氣爭渡彼岸，半步不能退。

　這句話，在蘇牧腦海中回響不停。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

　以至於連自己頭髮變得花白，肌膚變得乾枯，也沒有注意到。

　這是真正的爭渡，不觀事實滄桑，只求立於彼岸，看盡三千彼岸花開。

　終於，蘇牧來到了湖邊。

　腰背佝僂，渾身只剩皮包骨頭，眼睛渾濁不堪，只能看到前方不足十米的景物了。

　像是一下子蒼老了百年。

　“咳咳咳……”

　蘇牧看到湖邊，有一塊古怪的石頭，像是一座神像。

　神像上，有一個人影，手持魚竿，安靜地看著湖泊中心。

　和蘇牧一樣，他也穿了一身青衫。

　只不過，他身上沒有蘇牧的那幾分殺伐氣，倒是多出幾分溫文儒雅的書卷氣息。

　“宋前輩！?”

　蘇牧試探問道。

　神像上，人影別過頭，露出一張極年輕人的面容，看起來也就二十來歲，不必蘇牧大多少。

　“你是念心的弟子啊。”

　青衫年輕人開口，又多看了蘇牧兩眼，兩眼一眯，笑得很燦爛。

　“很不錯的一個年輕人呢。”

　蘇牧笑了笑，自己的感覺果然沒有錯啊。

　這個身上還有齊先生氣息余留的年輕人，就是齊先生口中的那位青衫讀書郎，能夠口含天憲，比肩儒家先賢。

　也只有這個名叫宋瓷的讀書郎，才敢這樣稱呼齊先生。

　“坐啊。”

　青衫讀書郎指了指邊上的一塊青石，然後左手一翻，掌心多出一條魚竿，遞給了蘇牧。

　“哪，坐在這一方彼岸，陪我垂釣百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