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三年二月十二日,這一天,晴空萬裡,暖暖的太陽,照在紫禁城的護城河上,驅散了乍暖還寒的春風。 對於普通的大明百姓來說,這一天,跟以往的無數日子沒有太大區別。身在農村,就繼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在城鎮,就走街串戶,該八卦就八卦,該吐槽就吐槽。
皇帝廢了寵妃、皇帝寵了新妃、皇帝天天吃又白又嫩的饅頭,生在京師的百姓,得到的訊息,自然比那些認為“皇帝天天扛金鋤頭”的百姓要多。
天子腳下,不會吹,也能侃,從古至今,都是這麽個理兒。
而且這幾日,京師的百姓們在繼續當嘴上閣老的同時,又多了一項娛樂活動:猜彩。
比起前兩日猜那些肌肉男來說,今天的猜彩,顯得那麽的與眾不同,因為鳳舞樓今天開出的盤口是:猜中狀元,買一賠二;猜中會元,買一賠十;猜中一甲名次,買一賠百。其余盤口,比照當日活動,上下浮動。
百姓們瘋狂了,一甲啊,就三個人,買一賠百!也就是說,投一兩銀子進去,如果祖宗保佑中了彩頭,那就是一百兩銀子啊!
這是一座四合院外加十來個奴仆,而且位置還得是仁壽坊、鹹宜坊這種好地兒,雖然買不到東西長安街,但肯定不是靠近西直門那塊的朝天宮坊和日中坊那種破地兒。
還有一個隱藏的心理也在刺激著京師的百姓們。
秀才是什麽?那是老爺,普通人見了,都得恭敬的問一聲好,見到父母官都可以不跪,也不用繳稅的人物。
舉人呢?那是硬牌子的老爺,跟父母官可以稱兄道弟,別說繳稅了,一大串的良民都願意投身為奴的人物。
在他們之上的進士們呢?在老百姓的心裡,那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據說宮中的劉瑾劉太監都想招個進士當侄女婿。
能夠把他們拿來跟運動會那群肌肉男一起猜,就好比後世宅男們猜測長老會的選舉結果一樣,想一想,都讓百姓們興奮,如果很幸運地猜中了,別說銀子了,就是那種虛榮感,都能立即讓猜中的宅男,變成論壇裡的至高神。
至於那些想阻止這場鬧劇的公知們,一看是鳳舞樓,護場子的還是廠衛,就知道國舅爺後面站著劉公公,隻得打掉牙齒吞落肚,另尋他法。
至於躺著中槍的劉老大,如果眼神能夠殺人的話,他已經跟國舅爺一樣,被李東陽殺了一萬次。
眼神能殺人嗎?
當然不能。因此劉老大還很活潑亂跳地站在那兒,對李東陽說:“這是聖上的旨意!”
李東陽氣得噴出一口老血,狗X的奸賊,昨晚才領的旨,今天一大早,就掘了天、地壇的後土,侵了五十余頃官地,毀壞官民房屋三千九百余間,破民墳二千七百余塚!
“此乃喪盡天良!”一向老謀深算的李丞相也怒了。
劉老大得意地望著氣急敗壞的毒蛇李,心裡打起了小九九:老子的喪盡天良,還不只這兩件事呢,等你先氣一會兒,稍後再拋幾件事出來,打得你滿頭狗血。
科舉製是士紳階層的生命泉水,被不懂事的皇上潑了一盆狗血,文官們立即分成了三派。忠臣們認為,這是以劉老大為首的反動集團,想毀壞我大明帝國根基的行為,其心可誅!奸臣們認為,皇上年紀尚幼,偶有糊塗之舉,需要我們這些人站出來,撥亂反正啊。不忠不奸的認為,不就是皇上胡鬧麽,把張國舅發配邊疆好啦,劉老大和皇帝自然也就不想玩了。
李東陽代表著忠臣派,因此他必須得表演口吐老血,同劉老大進行抗爭,他有票擬權,至少,他有三分之二的票擬權,雖然得依賴於劉老大的送達批紅權,但滿朝文武,只有他一個人有力量跟劉老大硬頂。
劉老大心裡冷笑,送達批紅權?九成的批紅權都在我手裡,你以為我會告訴你麽?真當我立皇帝的名聲是白來的不成?
焦芳代表著奸臣派,不停地在中間煽風點火,順便還踢出幾個不長眼的家夥,拿來祭旗。
楊廷和的帝師身份,決定他只能當不忠不奸,想法跟朱壽最初的一樣,把國舅拿來當替死鬼,不要激化統治階級的人民內部矛盾。
皇帝和士紳,那是一根繩子上的兩隻螞蚱,科舉製對他們來說,都是不可動搖的根基,矛盾再深,也不能把立足之地給掀了不是?
還沒等楊廷和站出來打圓場,只看見焦芳從袖子裡抽出一個奏折,扔到兩位閣老的桌案上。
內閣的辦事場所,是在文淵閣。此時三位閣老和劉老大,就站在文淵閣的大廳裡,進行殺人不見血的較量。
朱壽並不在場,因為他正在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暫且不提。
“禦史塗禎,貪贓枉法,多行不義,證據確鑿。”焦芳扔出的奏折上,中心論點只有一個,那就是搞死禦史塗禎。
前兩日才做成五十個進士名額交易的四人,如今又站在了各自不同的陣營。
塗禎不屬於李、楊兩黨,他是前閣老劉健的門生,不過平時跟李東陽走得很近,他當江陰縣令的時候,治行被評為大明天下第一,是一員非常強悍的精英文官。後來升為禦史,巡查長蘆鹽課。
前文說過,內官們見外戚貪汙國家財產,於是就想從鹽課裡分一杯羹,劉瑾是當時的負責人,最後是朱厚照強行打壓,才將這事辦成。
不過劉公公還想多貪些銀兩,這下塗禎就不樂意了:哪有吃乾抹淨,還帶打包的?
掃了劉公公面子不要緊,劉老大的宗旨是:太監報仇,十年不晚。於是等塗禎回到京師複命時,劉老大就故意等在朝門。
塗禎跟劉老大本來就不和,因此也沒理他,但劉老大今非昔比,立皇帝啊,連塗禎的頂頭上司右都禦史屠滽都得跪下謝罪的人物。因此就在朱壽面前進了一些讒言,朱壽根本就不認識塗禎,自然也不會維護他,見得力小弟想搞死這人,那就搞死吧。
於是塗禎很快就被關進了錦衣衛的詔獄,準備杖戍肅州衛。
楊廷和是知道這事的,不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也就沒說話,在奏折上劃了個圈,表示自己同意處理意見。
李東陽發了一會兒呆,歎了口氣,也在上面劃了圈。
見三位閣老都同意處理意見,劉老大這才笑嘻嘻的說:“兒郎們下手過重,這塗禎,昨晚已死於獄中。”
李、楊兩閣老有些糊塗了,死就死了唄,用得著辦事後補救麽?你劉老大的兒郎們,每天打死的人,還少了麽?
焦芳義正嚴辭地說道:“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查禎男塗樸,替父謫戍,起解補伍。”
李、楊兩人這才恍然大悟,他娘的,夠狠啊,殺了老子不說,還把兒子送去充軍,這是哪門子的大明王法?
大明有王法?皇帝就是王法,俺老劉就是王法!
劉老大見兩位閣老都默然不語,知道自己的報復大計得逞,這不過是他的第一步,他真正的用意,卻是兩名前禦史:湯沐和陳恪。
湯沐,現任湖廣按察司僉事,李東陽一系的大將。陳恪,現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是帝師費宏一系的小弟。
前文就說過,正德三大帝師:楊廷和、梁儲和費宏。其實還有一人,就是毛紀,不過他在東宮的官職較低,出頭也晚,沒有前三人出名。
這四位帝師,前後都當過閣老和首輔,彼此間是堅定無比的盟友關系,尤其是三大帝師,關系之深,可以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費宏現在還是經筵日講官和禮部右侍郎,跟陳恪是同年知交。梁儲在辦夷州移民,帝師這一黨,眼下只有楊廷和獨撐大局。
劉瑾扔出這兩個人來,罪名都是一樣:貪汙!
還是那句話,大明的文官們,不查則罷,一查,誰都不乾淨。
重八哥建立的制度,好就好在兩個字:貪汙。不貪不行,不貪就只能當海瑞了。對於大明數百年才出一個的人物,文官們才沒興趣學他呢。
李東陽的心開始在滴血,湯沐是他精心培養的大將,絕對不能有失。
楊廷和拿著也很難辦,自己小弟的小弟,不救嘛,道義上說不過去,救嘛,誰知道劉老大會提什麽苛刻的條件。
劉老大坐在太師椅上,得意洋洋地看著兩位閣老:你二位啊,慢慢的想,老子就不奉陪了,還得去侍候皇帝瞎胡鬧呢,就算你們想出了解決辦法,國舅爺那邊,不是也爭取了一點時間麽。
劉老大的組合拳打得非常漂亮,擊中的,都是李、楊兩黨的要害,讓他們沒有功夫去管那個鬧騰得厲害的張國舅。
至於其他的朝中小派系,劉老大隨便伸伸小手指,就能將那些人碾壓,還用得著耍陰謀詭計麽?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謂的計謀,不過是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罷了。
等劉瑾走後,李東陽頹然坐回椅子中,棄,還是不棄?這是個問題。
楊廷和歎了口氣,跟焦芳對望了一眼,示意自己這邊可以和劉老大達成媾和條件。
暫且把閣老們的勾心鬥角放在一旁,讓我們把目光投向太液池旁的新豹房,在這兒,朱壽正在接見一位外賓。
朱壽穿越之後,接待過不少外賓,不過眼下這個人,跟其他人有點不同。
因為他是葡萄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