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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隋》第60章 奇訪客 妙伽羅
田莊上的眾人正熱情高漲,搬遷起來極為爽利,隻半日的功夫,便都住進了新居。

之所以如此匆忙,一則是避忌,二則是延誤了他與謝嫣然的婚事,

大食堂開了火,照例是要歡鬧一頓的。莫大還饒有氣勢地爬上了正梁,連續畫了好幾個似符非符的圖案,趙開想起民間的許多傳說,問道:“師父,這上梁去煞,我以為只有魯班一脈才有,咱墨家也講究麽?”

強練笑道:“上梁有如人之加冠,是莊嚴之事,趨利避凶,何分哪家哪派?謙之,任何學派,雖各有主張,甚至南轅北轍,實際上大道是相通的,倒也不必視如大仇。”

趙開訝道:“師父,墨家才是被欺負得最狠的一家,你這個心胸,足可成聖哩!”

強練與幾個半大少年郎整日廝混,性情開朗了許多,哂道:“上了神案有何用?還不如看這幫婦人娃娃吃飽飯來得實在些!”

田莊上下,就他們兩人的身份最為超然,說這話的時節,卻是遠在閣樓之上的。趙開很是認同,點頭道:“是,成佛成聖,真不如教會百姓稼檣之術,讓他們每天的飯桌上多幾塊肉糜哩。”

強練輕咳一聲,提醒道:“謙之,莊上的人員越加複雜了,說不定會混進探子細作來,還要小心提防些才好。”

趙開早已想過此事,笑道:“完全封鎖也不合適,不然皇帝和丞相府那邊也不安心。非核心成員,不參與機密事就好。不過師父你看人準,煩請你多留心一下,最少找出是哪方人馬,你我心裡踏實些。”

強練頗覺欣慰,應道:“以謙之的心智,甚場面也能應付哩,老夫放心了。對了,隨國公府的探子進去了,一個是廚子,一個是花匠,普通消息應當很快能傳來。機密的內情,卻毫無辦法,那府裡外松內緊,防范極為嚴密。”

趙開笑道:“差不多也夠了。沒幾日悠閑哩,中秋前就得趕回長安去,書局該開張了。”

正說著,謝嫣然急匆匆地跑上樓來,激動地道:“公子,劍伯說來了位訪客,你猜猜是誰?”

趙開轉首看向打谷場那邊的青石板道,見一輛樸素的馬車緩緩而來,訝道:“不請自來,還讓你如此吃驚的,難道是嫣然的舊相識?”

謝嫣然“呸”了一聲,臉紅道:“公子這話怪怪的,是你我共同的舊識哩。來的是獨孤伽羅阿姊!”

趙開面色也古怪起來,與強練交換個眼色,笑道:“說曹操,曹操到。人家都直接進莊了,還不去迎接?”

趙開拉著謝嫣然快速奔下樓梯,直往場子上奔去,馬車上自行跳下來個風信少婦。謝嫣然抬眼一瞧,頗為驚喜地叫道:“獨孤姊姊!”

趙開快走幾步,趕到嬌俏玉立的婦人面前,上下打量一眼,喜滋滋地笑道:“七姊,正好小弟今日田莊喬遷,你一來,可就蓬蓽生輝了。我姊夫來了麽?”

獨孤伽羅不過二十三歲,生得極為端莊秀美,鳳目狹長,面如美玉,笑容中帶著一絲威嚴,怔怔地盯著趙開看了好一會兒,眼中留下來淚來,歎道:“小郎,阿姊有十年未見著你了,想煞我也!”

又轉向謝嫣然,牽起她的手來,哽咽道:“嫣然妹子都長這麽俊了,真好,真好……”儼然一副親姊的口吻。

趙開看著兩個美女相對而泣,只有嘿嘿傻笑。

前文已經講過,楚國公趙貴生前,與獨孤信最為親厚。趙貴看不慣宇文護專政欺君,想要清君側,便是找了獨孤信合謀。事敗後,獨孤信先是以知情不報罪名除職,後被賜了毒酒鴆殺,全家男丁被流放到蜀地益州,

只有幾個出嫁的女兒未受株連。這獨孤信身為八大柱國之一,又是一等一的美男子,生了七個女兒,個個貌美如花。其中,大女嫁給了先帝宇文毓,可惜早亡,追封為皇后;四女嫁給了唐國公李昺,去年剛剛生下了李淵;七女獨孤伽羅嫁給了楊堅。

楊堅也因這個姻親,被宇文護百般猜忌,時不時打壓一下,始終把他排擠在官場邊緣。

獨孤伽羅與趙開年齡最近,自小便帶著他和謝嫣然在一起玩耍,感情極好。十年前兩家同時遭難,自然同仇敵愾,只是受著監視,再不敢往來。

她不是應該跟著楊堅在隨州任上麽,怎麽會突然來訪?趙開心裡也是七上八下,摸不著頭腦。

獨孤伽羅哭了一陣,突然破涕為笑,掀開車簾喊道:“華兒、勇兒,還不快下來見過你謙之阿舅!”

馬車裡鑽出一男一女兩個小娃,女娃六七歲模樣,男娃不過兩三歲,粉粉嫩嫩,先是奶聲奶氣叫了一聲阿舅,才半跳半爬地要下車來。

車夫立在遠處,趙開隻好上前去,一手抱了男娃,一手牽了女娃,輕輕放到地上,笑道:“真沒想到,我都做舅舅哩!太乖巧了,嫣然記得一會兒叫乙弗婆給他們拿些點心。七姊,你真有福氣哩!”

獨孤伽羅眼內含著淚,道:“大女叫麗華、小兒叫勇,他們的親舅舅遠在益州山野,也不知今生還能否見著!謙之是他們在長安唯一的娘家人哩!”

趙開一手牽著一個,百感交集,都是稱孤道寡的歷史名人呐,卻像個小粉團似的在自己身邊撒嬌,毫不認生。估計是獨孤伽羅在車裡百般叮囑的緣故。

苦笑一聲,趙開撞起叫天屈來:“七姊,只可惜我這個做阿舅的,只能躲在這荒郊野外躬耕為生,沒給兩個小家夥長臉哩!”

楊麗華抬起頭來,驕傲地道:“才不是哩,阿舅的遊子吟,華兒都會背誦了,阿母說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詩呢!”

獨孤伽羅看他尷尬的樣子,噗呲一笑,如萬花開遍,道:“小郎莫要過謙,最近風頭無兩的大才子,不僅名滿長安,阿姊遠在隨州,也聽得耳朵起繭了。你姊夫整日念叨你,這才卸職還京,路過此處,連父親都沒回去看,就急不可耐地改道而來哩!”

直到現在,趙開都沒掌握對話的節奏,完全被她牽著走,這是楊堅要主動來拉攏他的意思麽?呆呆地問道:“·沒見著姊夫哩?”

獨孤伽羅搖搖頭,抿嘴笑道:“他不宜路面,在山上松林裡等著。不瞞謙之,家翁身體越發不好,你姊夫這次回來,恐怕就得蟄居三年以上,見面不是那般容易哩!”

趙開內心漸漸清明,嘴裡卻道:“隨國公軍威鼎盛,姊夫也需如此謹慎麽?小弟百般掙扎,不得已做了丞相府的贅婿,這才堪堪保住條小命,何其苦也!”

獨孤伽羅見他推拒,歎道:“難為你做出這等決斷,避一避也是正理。如今我們勢單力薄,只有如此,真是可惡。”

趙開笑了笑,灑脫道:“七姊放寬心好了,佛家不是講善惡有報終有時麽,不急的。”

獨孤伽羅點點頭,眼珠轉了轉,突然瞪了趙開一眼,道:“你若真心要報大仇,怎麽做阿姊都會盡心幫你。不過切不可拿女兒家的終身大事來做兒戲,你對崔家小娘子真心則罷,要是辜負了她,小心你的耳朵。”

說著,伸出纖長的蘭蔻手指,在空中狠狠一扭。

趙開瞠目結舌,心道這女人家的心思轉得也太快了。偏頭狠狠瞪了一眼咯咯嬌笑的謝嫣然,苦笑道:“七姊莫要冤枉小弟,在我心中,女兒家是水做的骨肉,我怎忍心讓她難堪?”

趙開這話有些言不由衷,崔琬近來沒少維護他,但都被他視作利益合作,要說感情深厚,還真談不上。

兩個女子卻眼睛一亮,獨孤伽羅笑道:“也罷,我自會看著你這小皮猴行事。女兒家是水做的骨肉,說的真有意思,那男人便是什麽?”

趙開雙手一趟,笑道:“男人嘛,當然是泥做的咯。”

一大一小兩個小娘子笑作一團,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獨孤伽羅嗔道:“這幾年我和你姊夫小心翼翼,夜不安寢,許久沒有這等開懷了。你這皮猴,總算有點見識,哈,男人可不就是臭烘烘的泥坯麽?”

趙開對謝嫣然眨眨眼,揶揄道:“七姊這話,估計我姊夫可不愛聽罷?”

獨孤伽羅眼裡閃過一絲溫柔,哼道:“他敢!你姊夫與我相約誓無異生之子,絕不娶妾。這個蠻漢不喜讀書,平日裡雙槍弄棒,卻是對我極為敬重,不許你編排他。”

謝嫣然眼裡冒起星光,一臉豔羨地拉著獨孤伽羅的手搖晃,道:“阿姊有此夫婿,當真羨煞嫣然了!”

趙開沒想到鼎鼎大名的千古一帝,在獨孤伽羅嘴裡卻是個蠻漢,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一臉便秘的樣子愕然以對。

不過仔細想想,獨孤伽羅雖是鮮卑人,母親卻是清河崔家的世家大婦。獨孤伽羅身上既有父系遊牧民族之獨立英氣,亦有母系漢文化之博雅謙和。那楊堅幾代卻是軍漢出身,又不喜讀書,被妻子喜滋滋地叫聲蠻漢,也在情理之中。

獨孤伽羅道:“謙之, 博陵崔家與我母族淵源深厚,你娶了琬兒公主,與我等於做了姻親,更應守望相助哩。這便是阿姊不讓你負了琬兒的緣故。”

趙開心道這個彎轉得夠大,親情牌打得無孔不入。看來這對夫妻早就在做著各種應對,也不知暗中拉攏了多少勢力。就他目前這個處境,楊堅的這條大腿,他自然願意去抱,只是不願做了附庸,便笑道:“原來如此。小弟與阿姊一向親善,本就是一家子,哪裡有這些客套?只是我無權無勢,恐怕沒資格讓姊夫幫襯於我呢!”

獨孤伽羅白了他一眼,轉頭到謝嫣然道:“嫣然妹子無須羨慕,不過是患難夫妻生真情罷。自我獨孤家出事,我常常做噩夢,淚濕沾巾,時刻擔憂丞相大人生事。你姊夫也受了牽連,這幾年再無升遷,倒有空常常陪伴於我,這才更加敬愛。嫣然妹妹早晚也會遇到良人的,眼前這位小皮猴不就很會疼人麽?”

楊忠原是獨孤信麾下的十二大將軍之一,勇猛無敵,軍功連連,賜姓普六茹,成為鮮卑貴族,去年封了隨國公,平日做人又極為穩當忠厚,軍中威望日隆。

宇文護連殺幾個柱國大將,怕動搖了軍心,便對楊忠采取拉攏姿態,但卻壓製著娶了獨孤伽羅的楊堅,好幾年官越做越閑。獨孤伽羅才會有此一說。

趙開首次遇著這般滑溜的對手,心想這般來回拉鋸也不是辦法,見了楊堅再說,便笑道:“我那姊夫貴人多福,七姊無須擔憂。聽你這麽一說,小弟迫不及待要去拜見這位奇偉男子哩!我這身子骨太弱,正好向姊夫學幾手槍法,打熬打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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