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開記憶深處的一個影子被翻了出來，心中隱隱作痛，隨口敷衍道:“十年未見了，哪裡還會在意?”

　　崔氏兄妹知機的很，知道他只是嘴裡說得輕巧，最後的路程上沒再說話。

　　進入最後一道搜檢殿門後，便是長信宮的殿前廣場，已經扎起了高廣的長棚，底下一排排的案桌，大部分都坐滿了衣著華貴的勳貴子弟，隨意撿著滿桌的糕點瓜果，談笑風聲。

　　高階上擺放著寬大的龍床胡椅，一前一後，應當是太后和皇帝的坐席，只是還空著。莫說他們，就是許多公主也都不在，殿內隱隱傳來幾聲女子的歡笑，怕都是陪著太后閑話。

　　太祖宇文泰留下了十二位公主。其中一位嫁給了前朝西魏的皇帝，宇文護擁著世子宇文覺廢魏立周，順手就把魏廢帝元欽給毒殺了，這位當了魏皇后的公主殉情而亡。

　　其他十一位公主都還健在，嫁給了各姓勳貴或其子弟。基本可以說，整個關隴世家集團，以聯姻的方式抱成一團，都能沾親帶故。

　　太祖還留下了十二位世子。嫡子老三宇文覺和庶子老大宇文毓，都在皇帝寶座上被宇文護毒殺，老二早夭。現任皇帝宇文邕排行老四，是年齡最大的一個了。

　　其他世子中，和皇帝一母同胞的衛國公宇文直南下伐陳;排行老六的陳國公宇文純帶隊去突厥迎親，都缺席，其他親王都在席內。這些世子，又反過來迎娶了各家勳貴的嫡女，把聯姻關系更加深了一層。

　　所以，趙開進來的時候，滿眼都是露著半胸的天潢貴女，差點以為到了大唐盛世，隻好目不斜視，老老實實地跟著崔琬，坐到了最下首的幾個席位之一。

　　他們幾個的到來，讓原本熱鬧的廣場靜了一瞬，許多雙眼睛有意無意地打量了一下趙開，點頭的有之，搖頭的有之，多少都帶點鄙夷之色。

　　趙開還是身穿儒衫，雖是特意加了綢緞鑲邊，終究還是白丁打扮，與這幫高階貴人格格不入。

　　趙開哪管這些，泰然坐下，拿起糕點便吃，他酒量不好，待會兒少不了有天子賜酒，先填飽肚子再說。

　　崔琬坐下後，恭恭敬敬地向周邊眾人施禮，言笑晏晏，溫婉從容，表現出極高的交際手腕。如此莊重場合，也不能隨意走動，只是身旁幾桌人在私語閑話。

　　趙開也只能跟著一一作揖，苦不堪言。崔仲方卻已坐到鄰座後面去了。

　　按照趙開先父與宇文泰生死至交的關系，他本來與太祖的這些世子同輩，偏偏入贅後，要隨著崔琬的輩分，生生就矮了一輩。

　　身旁幾桌恰恰就有宇文乾嘉，正惡狠狠地瞪著他，他身後便是崔仲方和另一個年輕微須的年輕官員，應該便是楊素了。

　　趙開笑嘻嘻地行禮，眼睛去看向他後面的楊素，兩人眼光一碰，含笑點了點頭。

　　宇文乾嘉哼了一聲，道:“趙開，等下要你好看！”

　　趙開掏掏耳朵，笑道:“正平公果然有急才，一月之約才這麽幾天，難道就做出了好詩麽?佩服佩服！”

　　這滿朝的文武勳貴，趙開誰都想攀攀交情，唯有宇文護那一系的，他不怕甩些軟釘子去碰碰，要想得到皇帝的青睞，就必須和他們劃清界線。

　　宇文乾嘉嘿嘿陰笑，轉頭不再理會。

　　崔琬已和另一側的一位宮裝婦人聊得正歡，卻是新興公主宇文嵐，宇文護的親生女兒。她們是隔了一輩的外室公主，太后不召見，倒不用自行前去請安。

　　宇文嵐身旁無人陪伴，

她的駙馬蘇威果然還在裝病。趙開拱手致禮後，不由得心生感慨。　　蘇威的父親叫做蘇綽，當年是太祖宇文泰身邊的第一文臣。就是他和盧辯兩人，制定了六官製，推行周禮，這才幫鮮卑族徹底漢化，形成了關隴新興世家。有這樣的父親，蘇威竟然能摒棄高官厚祿，做了宇文護的女婿後，就一直裝病不出仕，不得不說眼光看得極遠。

　　還在愣神之際，崔琬捅捅他，悄聲道:“對面是你的表兄，不打個招呼麽?”

　　趙開抬眼一瞧，對面有的三條案桌上，坐的都是自家親戚，已經多年未見，只是依稀有個印象，不由地苦笑了一下。

　　頭一個也是駙馬，叫做韋汪，字世康，已有三十六七。他娶了太祖之女襄樂公主，是大周頭一號隱士韋敻(，字敬遠)的兒子，已經做到了刺史之位。韋敻是韋孝寬(名寬，字孝寬)的長兄，滿腹經綸，卻不愛做官，被先帝呼為“逍遙公”，在長安士林中有著崇高的聲望，門生故吏極多，現年得七十有六了吧。

　　要不是趙開見著他，平日裡還真想不起來還有這麽一個大表兄。他與劍伯自閉十年，與他們幾乎斷了往來。但即使如此，韋氏兄弟一文一武，又是京兆杜陵人氏，乃長安本地望族，勢力極大，宇文護才會對趙開使用招親手段，而不是直接殺掉了事。

　　世家豪門的面子就是這樣，我可以對自家人不管不顧，但你要是冒犯了，對不起，有砍你的理由了。典型的內亂一鍋粥，對外一條心。

　　另兩個是韋孝寬的兒子，一個叫韋總，字善會，十九歲;一個叫韋壽，字世齡，十八歲。他們兩個都是千牛備身的職司，滿二十後就可隨軍出征或外派做官。因為年齡相仿，小時候經常帶著趙開一起玩耍，也不知是不是還記得這點總角之情。

　　都是表兄，趙開恭敬地起身，隔遠作個揖。

　　韋世康坐著含笑點點頭，韋總和韋壽離席半蹲，還了個禮，便接著喝酒的動作，用大袖擋住了半邊臉。

　　趙開卻是看得清楚， 幾位表兄的眼神中，有些熱切，也有欣慰。

　　十年過去了，相逢一笑泯恩仇。

　　趙開站起來的時候，下首還有一個十六七的少年，急慌慌地站了起來，朝著趙開行禮。

　　這一位，卻是趙開的晚輩，名叫皇甫績，字功明，是韋孝寬的外孫，應該叫趙開一聲表舅。他父母早亡，自小便養在韋府裡，發奮讀書，現在是皇長子宇文贇的伴讀。小時候自然也是和趙開一起搗蛋的，感情極好。

　　趙開見著他們，有些開心，舉盞連喝了兩杯，斜眼一瞧，宇文乾嘉的臉色越發陰沉，不由得嘿嘿直樂。

　　他現在開始有些喜歡這場皇家宴會了。

　　崔琬在邊上看著，也跟著向對面點頭致禮，很是夫唱婦隨的模樣。看到趙開發笑，捅了捅他胳膊，輕聲道:“駙馬，你這身穿著，雖是聰明之舉，卻有違禮製，待會兒小心有人發難才好。”

　　趙開大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訝道:“公主不怪我與你楚漢分明?”

　　崔琬幽幽歎了口氣，抿嘴一笑:“你想分就能分得了麽?我看你憑空矮了一輩，怕是有志難伸，這和離嘛，我也樂意玉成。只是你記住了，就算我不是公主，憑我崔琬的手段，你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這句話直白露骨，信息量太大，把趙開雷得裡焦外嫩，怔怔說不出話來。

　　崔琬是真心的麽?她崔琬短短幾日，就能看上自己了?要知道這時候的女子，離婚和改嫁都是常有的事，實在沒有必要守什麽婦節啊……

　　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