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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塬舊事》13
  (十一章還在申訴,請各位見諒。不好意思。)

  高文鏡顧不得衣帶散亂,敞著裘袍便跑去將書卷撿起,用衣袖撣了撣外封麻葉,那麻葉經歷水與火的考驗後也與高文鏡衣袖鬥爭不過,隨著袖落也自然散落了。

  “《白批司馬法集釋》。”張志賢在一旁側頭讀出書名。

  高文鏡見著五個字規規整整用隸書豎寫下來,書脊上是白棉繩緊實地穿將著,淡淡的墨嗅讓高文鏡心中安然下來。明顯這是新近裝幀的書皮。高文鏡拇指輕輕然將書頁劃開,其中內頁除扉頁外,又比書封相比色澤要淡不少,其中扉頁上小楷寫著:

  白錫台批古書序

  秦安白公不予,武安君起之世孫也。生十年,父邗為軍校,從撫遠將軍費揚古帳下參謀,出奇計戰於昭莫多,殺首虜多,上親徙為參將,母黨氏親授以書,不第,好讀兵書,有機巧,長於西學,親製錫硯於府,燦燦然有寶氣,號為錫台。

  及四十,襲為騎都尉,為寧遠將軍參謀。時嶽敏肅將戰於伊犁,緩進,白公極言之,且曰:“西虜顧奉堅城良馬,然伊犁山川有形,宜急進之,分而合擊。”不從,北面而亡。後複為川陝總督,言曰:“悔不聽錫台言。”遂有盛名。

  白氏果秦將也!世為良將,多謀巧變,敏行少言,體恤士卒,思慮忠純,其子文山嘗與吾遊於五台,增刪白公批《司馬法》十載有余,艱難苦困,玉汝予成,作《白批司馬法集釋》,囑予作文序之,嗚呼!而今斯人已去,壯志未竟然,獨吾一人覽於白氏故地,文章卓然,機變玄妙,蓋曰:

  三世沉浮遂鴻志,馭駕持槍真丈夫。

  囚於異鄉厥奇作,如今古地夢且颺。

  高文鏡喃喃到,《司馬法》為傳世之兵家名作也,這是什麽人居然敢批閱古書?居然還由自己兒子整理了數十年才有這樣的作品?接著向下,看到了署名:

  廷簫哀摯友白文山於光緒二十七年

  梁老太爺早在一旁同高文鏡共讀了書序,高文鏡看得入迷,並未發覺,正疑惑間,聽梁老太爺長歎一聲,嚇得差點又將書卷掉在地上,高文鏡生怕梁老太爺責備自己不周全,急忙掩飾到:“先生,這著書者應為白文山,好像是武安君白起後裔,但是這作序者廷簫,好像有所印象,如今一時又想不起來了。”高文鏡將書卷在手中抹平,轉身面對梁老太爺,接著說:“這白家人自詡是白起後裔,看樣子一代不如一代了,作書的這廝好像剛剛成書就死了,這應該是一個朋友所序的,看著讀來也是情真意切。”

  梁老太爺此時熱淚盈眶,不是因為一個武舉人看到了兵書的激動,而是為這一段歷史的清奇而感歎。白姓三世,從軍保國,馬革裹屍,最終沒能在戰馬上立宏業偉功於世,卻在最後一世潦倒癱塗之際立言於世,雖然沉浮不定,但也在歷史上留下了白家自己的傳奇。就像是這白水河自古滔滔,奔流不息,沒有一滴水可以被人在這大河中與共流的其他水滴分辨出來,卻最終都匯入黃河,以更雄奇的姿態奔向無垠的大海了。在這歷史進程中,只要是參與進去了就沒有一個故事是無痕無際就消失的,總會以特殊的形態留存在世界上。

  梁老太爺畢竟好面子,不欲自己的學生後輩看到自己的感慨,便轉身扭了扭脖子,“廷簫者,李廷簫也。”將手一背,向前走了兩步,轉身朝著還是滿臉疑惑的高文鏡、張志賢二人,接著解釋到:“光緒年間,李廷簫是陝甘總督。但在位沒幾日就飲鴆而死。若是真如此書所序的時間為光緒二十七年,那便是李廷簫死前所作。”梁老太爺喉頭一癢,頓了頓:“也可能是李廷簫最後絕筆了。”

  高、張二人駭然,但光緒二十七年雖看似久遠,但也就是二十幾年前的事情,這幾人也都是記事之時,高塬縣人多愛議論國是,甚至有老人連乾隆朝的父母官都能記起名號,但這本地當政大員之名為何從未聽說過?梁老太爺自然看穿了二人心思:“李廷簫死於縱匪,本就沒在陝甘待過幾日,你幾人不知便也正常。”

  高文鏡拱手道:“先生廣博我自知曉,但這李廷簫若如先生所說未在本地待過幾日便自殺而亡,先生又從何而知呢?”

  梁老太爺閉上眼睛,歎了口氣:“我中舉那年,正是總督李廷簫贈我‘猛士’牌匾。”說罷半晌不語,高、張二人也驚得說不出話,白水河此時好像覺察出了幾人的內心,澎湃地不斷拍打著岸灘,轟隆隆地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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