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言第一次獨立帶團,花了一百二十分的氣力去做準備,把頤和園等景區的導遊詞記得滾瓜爛熟,又把要住的賓館和要用的汽車再三確認,和司機王師傅也接上了頭……一切準備就緒,萬事俱備只等團來。
周五晚上,首都機場,駱言和王師傅一起提前半小時到達地方,舉著大牌子等著接機。
此時的駱言並沒有想到,馬上抵達的這架飛機上,不光有他等待的遊客,還有另一個旅行團,而跟團的正是和他有過梁子的陳名義。而正因如此,他這次帶團充滿了不確定性。
新加坡團是個小團,七個人,六個四十歲以上的中年人,和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那時候新加坡華人很多,大部分新加坡人都說中文,有許多趁著旅遊的機會,是為了回國打聽失散的親朋、甚至愛人子女的下落。
聽到飛機已經抵達的廣播後不久,駱言見到一個身形寬廣的絡腮胡子舉著個小紅旗子,身後跟著六七個人朝自己走過來,趕忙迎了上去,笑著打招呼問道:“是連同志嗎?”
那絡腮胡子伸著脖子左右張望了一會,又斜眼打量了一下駱言,從鼻子裡“嗯”了一聲,“不錯,你就是總社派來的地接嗎?”他一看駱言就是個小年輕,臉上明晃晃地顯露著青澀,沒經驗等等,很不滿意,自己帶的這個團雖然人不多,但可是豪華團,收費高,對應的必須是最好的服務,可總社竟然派這麽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單獨過來,也太不靠譜了!
駱言見連玉璞就差把“瞧不起你”這幾個字砸自己臉上了,心裡也很無奈,還是笑著伸出手,“你好連同志,我是駱言,很高興為你們服務。”
連玉璞也是導遊,雖然心裡極度不爽,但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駱言雖然年輕,但觀之可親,連玉璞隻嫌棄他資歷不足,不滿於總社的安排,倒並不完全是針對他這個人。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和駱言握了一下。
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只在一瞬間,後面走過來的旅行團員們並沒有察覺到什麽異樣,因為人少,連玉璞的專業性還是體現出來了,並沒有糾結於駱言配不配當這個地接,而是迅速調整了心態,把七位外賓挨個向駱言做了介紹。
駱言本來就對旅行團的名單了如指掌,這麽一來就正好對號入座,了然於心。
接頭完畢,駱言正準備帶著一乾人等去車上,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這不是駱同學嗎,呵呵呵,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你我緣分不淺哪。”
駱言被這陰陽怪氣的聲音弄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回頭一看,果不其然,正是那個和自己同期入職的陳名義,當時駱言跟劉國勝一起跟團的時候,劉國勝曾經給他提起過這個人。
陳名義針對駱言,駱言純粹是躺槍,因為陳名義真正想針對的是劉國勝,他們家裡背景相當,都是家中老么,不同的是陳名義上面是兩個哥哥,而劉國勝上面是四個姐姐,兩家老頭子本來就不合拍,劉國勝他爸瞧不起陳名義他爸,認為他人品堪憂,老愛鑽營。陳名義他爸也看不上劉國勝他爸,覺得這家夥脾氣臭,固執不合群。劉國勝和陳名義兩人從小鬥到大,劉國勝懶散些,但為人正直,陳名義陰柔,做事有些不擇手段。由於劉國勝有四個姐姐的加持,雖然兩人總是旗鼓相當,但陳名義經常會被護弟狂魔們狠狠收拾一頓。隨著年紀慢慢變大,陳名義也學乖了,沒有絕對的把握一般是不會出手,
彼時看到劉國勝和駱言似乎有些瓜葛,就起心戲弄駱言一番,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小小栽了個跟頭,不過他心裡已經記恨上駱言了。 陳名義消息很靈通,他早就知道駱言在跟團中狠狠出了把彩,得到社裡高層的高度讚賞,也知道駱言是第一個被批準獨立帶團的新導遊。服氣是不可能的,挑刺是必須的。此時的陳名義看到駱言,真是新酸舊恨一湧而出,誓要把駱言狠狠教訓一頓。
駱言見陳名義一幅趾高氣揚的樣子,心裡默念不和小人一般見識,微微頷首,“陳同志,這麽巧,不過我正趕著帶客人們去休息,你請自便。”
連玉璞和陳名義是乘同一航班來的,在飛機上兩人也有短暫的交流,陳名義的見識還是很廣的,雖然言談之中脫不了趾高氣昂瞧不起人的感覺,但總的來說對人也還算有禮貌,連玉璞對他雖然談不上喜歡,也並不反感。此時他見陳駱二人似乎很不對付,看熱鬧誰不喜歡,連玉璞選擇冷眼旁觀。
陳名義當然知道,在這裡鬧起來,看熱鬧的不只是中國人們還有外賓,就算丟了駱言的面子,自己也逃不掉,所以並沒有繼續糾纏,陰鶩的眼神一閃即逝,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好,駱言,回見。”
駱言沒有多想,徑自帶著眾人回到車裡,朝著北京飯店駛去。陳名義沉思了一會,對帶團的導遊李老師告了個假,說自己要去趟洗手間,李導也是知道一些陳名義背景的,自然不會不同意,叮囑了一聲快些回來,就讓他去了。自己向遊客們講解一些北京的典故之類的打發時間。等陳名義回來,也一同上了一輛大巴車,目的地同樣是北京飯店。
“什麽?我不是白天的時候剛剛來這裡,和你們確認過,七個套間,一個普通房間,不是跟我說沒有問題嗎?怎麽這會又說少了一間呢?!”
北京飯店前台,駱言怒道,他氣不打一處來,因為孫向清提醒過他要再三確認好房間和房型,以免出岔子,他特意在昨天和今天白天都來了北京飯店,現場和前台確認好了七間套房和一間普通房,前台的接待員都被他問得不耐煩了,也跟他說了沒問題,八個房間已經準備好。可駱言萬萬沒想到,這定好了的事情,還能出么蛾子。
“房間隨時都有可能變化,這再正常不過,我們也是臨時接到通知有重要外賓要入住,你們這邊我們盡最大可能保留了六個套間,另一個只能降為普通房間。”前台接待員雖然理虧,卻仍然理直氣壯地。
駱言心裡一萬頭草泥馬奔過,正要繼續交涉,眼角余光看到陳名義大搖大擺地走過來,開始給他帶的旅行團辦手續。而那個前台接待一改對駱言漠然不耐煩的態度,笑語晏晏地和陳名義說話。
這時駱言再遲鈍,也知道怎麽回事了,他腦子裡高速運轉,思考這個局怎麽破,但他一無權勢二無資源,這個虧看來是吃定了。
他取過八個房間的鑰匙,決定直話直說,有時候遇到問題,直截了當的把話說開,比遮遮掩掩或許更能獲得別人的諒解。走到連玉璞等人面前,平複了下心情,微笑著對他們說,“連同志,我很抱歉,剛才接待員才告知我,我們預訂的七個套間,有一間出了些問題,只能降為普通房間。”
把情況說明白之後,連玉璞看了一眼旅行團的團長李振華先生,駱言的話他們聽得很明白,李振華皺起眉頭,問道:“怎麽回事?你們國旅就是這樣做事的嗎?”
李振華正是回來尋親的,心裡本來就有心事,此時旅行社出了紕漏,他十分不耐煩。
駱言想起之前看團員名單的時候,看到這個李振華的介紹裡面寫著是新加坡振華集團的董事長,備注希望國旅在方便的時候協助其尋找失散的妻兒,失散前的居住地是在鄂省,也就是駱言的家鄉。這時候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剛吹起,外國人回來尋親還比較謹慎,許多人認為以旅遊的名義入境,更加安全。
團裡其他人都是這個李振華的下屬或者親戚,所以其實駱言只要爭取到李振華的諒解, 其他人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怨言。反之,倘若李振華不滿意,那些事就沒那麽容易解決。
駱言決定從對方的軟肋入手,他雖然沒有什麽人脈,但是勝在是本地人,熟悉情況,應該也能引起李振華的興趣吧!
“李先生,很抱歉讓貴團遇到這樣的事情,但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而且房型有變的確是突發事件,現在想要換賓館實在來不及,你們這一路過來十分辛苦,明天行程安排的也比較緊,不知能否將就一晚,明天我立刻把房型調劑到位,並且退還相應的費用,你看這樣處理可以嗎?”
駱言加快語速把話說完,見李振華不知可否的樣子,就提出了自己的殺手鐧:“我聽說李先生回國主要的目的是想尋親,社裡派我過來,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我和李先生的老家是一個地方,都在鄂省,為你的尋親目標,我或許能出一份力也未可知呢……”
李振華聽到駱言說是同鄉,果然來了興趣,面色緩和許多,挑眉道:“哦?小駱和我是一個地方出來的啊,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都是自己人,這點面子是要給的。也不用退什麽費用不費用的。”轉頭看向一個拎著大行李箱的年輕人道:“小陳,你將就一晚上,明天再讓小駱他們把房間調好了。”
那個叫小陳的年輕男子應了一聲,李振華並沒有急吼吼地抓著駱言問東問西,而是帶著眾人自去休息不提。
忙完所有的事後,駱言躺在床上,自言自語了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想獨善其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