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首都。
知了開始年複一年地拚命鳴叫,天氣逐漸熱起來,師范大學湖心亭內依舊聚集了數十位學生。
有的在對弈,旁邊的圍觀者們將“觀棋不語”四字拋之腦後,紛紛在後面出謀劃策,你一言我一語,把青春熱血體現得淋漓盡致。有的在看書,自有一番“任你嘈雜吵鬧,我自巋然不動”的靜氣。
亭子一角還有一位身穿白色襯衫,灰色短褲,眉清目秀的青年正在小聲誦讀英文報刊,這正是剛剛大二的中文系明星學子駱言。
“小駱!小駱!”出聲的是一個瘦高青年,他雖離得還遠,甫一發現自己要找的人,便一邊喊,一邊朝這邊跑過來。
聽見有人叫自己,駱言抬頭看去,合上報紙,笑著起身迎過去:“臻仁,找我找的這麽著急,有什麽事兒嗎?”
來人正是駱言的同學兼好兄弟賀臻仁,二人是同鄉,賀臻仁比駱言虛長了幾歲,是工作了幾年後,趕上恢復高考的好機會,重回校園的,雖然相差三四歲,但二人性情相投,關系很是不錯。
“小駱,我剛從傳達室過來,取了幾封信,看到你家裡來了封電報,我就順便給你帶過來了。你先別急,看看是什麽事。”說罷,將電報信封從挎包裡取出來遞過去。
駱言聽到家裡來了電報,心裡“咯噔”一下,拍電報價格不菲,一個字要九分錢,此時的豬肉也就四毛錢一斤,若沒有了不得的事情發生,家裡是絕不會斥巨資發電報來的。
定了定心神,駱言將手中的報紙放回凳子上,接過電報,撕開信封一看,“父傷籌錢見信。”
一旁賀臻仁見駱言臉色不對,關切地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駱言點點頭,把電報遞過去給賀臻仁看,苦澀地說道:“只知道我爸受傷了,家裡應該是缺錢,再詳細的得等家裡信寄到才能知道。”
他是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出身,家裡雖然一貧如洗,但他有個十分有遠見的父親,當時的大隊書記、中學老師都誇駱言腦子靈活、是個做學問的材料,父親便決意砸鍋賣鐵也要供他出來讀書。
駱言也不負眾望,一考即中,家裡好不容易才湊齊送他上學的路費,和第一年的生活費,為了省錢,駱言自從來了首都上學,再不曾回家,平日裡通過打些零工,翻譯些資料,掙點生活費,勉強能自給自足。
可此時電報上的六個字如千鈞巨石,壓在駱言心頭,父親傷了,怎麽受傷的?傷到什麽程度?他恨不能生出雙翅膀,飛回麻水公社去看一看!再看了眼電報,心裡也有了些猜測,想必父親傷勢可控,但家中十分缺錢,若錢不能及時到位,很可能會影響恢復,應該是同時寫了詳細的信件寄出,但唯恐耽誤時間,便發電報讓自己先籌錢。
賀臻仁是鋼廠工人子弟,父母都是工人,福利待遇極好,家裡條件還是不錯的,他自己又上了幾年班,手頭比較寬松,他大方地說:“小駱,你不要太擔心,缺錢的話,我這裡還有一些,你先拿去用便是。”
駱言感激地拍了拍賀臻仁的肩膀,說道:“謝了,臻仁,我先自己想想辦法,如果有需要,再請你幫忙!”
駱言不是個愛佔便宜的人,賀臻仁大方,但他也不能毫不客氣,朋友之間若增加了金錢往來,一個不小心便會影響情誼,這是從小父親就給他灌輸的道理。為了支持他上學,一般人家可能就找親戚朋友的借借湊湊,可他父親硬是蹲在林子裡抓了許多條蛇,
冒著被打成投機倒把分子的危險,找路子賣蛇、賣蛇膽湊齊了上學的錢。 賀臻仁也知道駱言的脾氣,不再強求,點點頭說道:“行,你有需要再跟我說,千萬別客氣。對了,我剛才過來路上,聽到劉紅玉說找你有事情,讓我告訴你一聲,下午四點鍾去教室找她。”
駱言擠出絲笑容,點頭道:“好,我知道了,下午會過去的。”
賀臻仁見他這樣強顏歡笑,也能理解,便說道:“也該去吃午飯了,去三食堂吧?”
駱言想了想,搖頭道:“你先去吧,我去趟郵局。”說罷從凳子上拾掇起報紙,與賀臻仁告別後,向寢室走去。
賀臻仁站在那裡一時沒有動,看著駱言的背影,很擔憂的樣子。
駱言是中文系的明星,原因有三,一是年紀小,才將將十九歲,是一眾大哥大姐眼中的小弟弟。二是勤奮過人,當然這一屆考上的大學生沒有不勤奮的,大家都恨不得將丟掉的時間補回來,但是駱言的勤奮更是眾人佩服不已,他們是中文系,駱言卻硬是靠著一股勁自學了英語、日語兩門外語,已經達到了可以翻譯文章、書籍的程度,憑借著聽廣播、讀報刊苦練口語,外語表達能力也不錯,那廢寢忘食的學習勁頭,讓老師同學們都交口稱讚。三是靈氣十足。駱言的一根筆杆子十分出眾,寫詩、寫時評、寫論文都不在話下,要說駱言是中文系頭號種子選手,眾人都是服氣的。
直到看不見駱言,賀臻仁才轉身離開。
這邊駱言一邊往寢室走,一邊琢磨自己還有多少財產,家裡要得急,就先把手上所有的錢都匯回去,自己留下點糧票吃飯就行,這幾天多接些翻譯的活,再多乾一些,多籌點錢,再寄回去。
想著想著歎了口氣,想得雖好,可翻譯的活並不很多,老師們、同學們都眼巴巴的瞅著這些機會,哪能自己都攬過來!幹什麽還能掙點錢呢?
這樣胡亂想了一路,回到寢室,同住的幾個人都沒在,他從櫃子裡拿出自己的箱子,裡面有個布包,母親去世的早,父親又當爹又當媽,在他上學來之前為他備好了箱子、衣物之外,還有這個裝錢和票證的布包。
布包裡面躺著整整齊齊的一遝毛票,和為數不多的幾張大團結,數了數,一共二十八塊六毛五分錢,糧票還有五斤,駱言想了想,拿出三毛五分和所有糧票放回箱子裡,將布包塞到自己的挎包裡,把箱子放回去,便轉身出門了。
來到郵局,駱言排了很久的隊,將二十八塊錢盡數匯回家,辦完事也沒飯吃了,心想餓著算了吧,看時間也該去赴劉紅玉的約了,索性直接去教室!
今天下午沒課,大部分學生都願意在室外,草坪上、亭子裡、湖邊等地方看書,覺得那樣很時髦很愜意,教室裡隻零零散散坐了幾個上自習的同學,劉紅玉坐在第一排,拿著本《大牆下的紅玉蘭》看的入迷。
駱言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劉紅玉這才發現他來了,開玩笑地捶了他一下,環顧四周見有自習的同學,便示意出去說。
駱言跟著劉紅玉走到樓下,不知道她在搞什麽名堂,神神秘秘地,好在駱言是個十分有耐心的人,也並不急躁,劉紅玉是他們中文系的班長,首都本地人,家裡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情況,但是給人感覺是條件不錯。已經二十三歲了,有個男朋友,正打算談婚論嫁的時候考上大學了,於是也不急著嫁,先上學再說!
她脾氣挺爽快,看得順眼覺得投緣的便掏心掏肺的拿著當朋友,看不慣的連眼神都不願意多給一個。而駱言正是她十分欣賞的那一類,平時對駱言也頗多照應,比如家裡做了什麽豬肉包子、韭菜盒子之類都會帶些給這位小兄弟改善下夥食。
走到一顆梧桐樹下的樹蔭裡站定,劉紅玉笑著對駱言說道:“小駱,紅玉姐今天有個好事兒告訴你!”
駱言撓了撓腦袋,問道:“紅玉姐,有什麽好事?難不成你要大喜了?”
“呸!我大喜個什麽勁兒!”劉紅玉無語,白了駱言一眼,嗔怪地說道:“就算我大喜,用得著神神秘秘把你叫到這裡悄悄說嗎?”
“是是,我想差了……”駱言只能告饒。
“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平時幫著張教授翻譯些文章,賺些外快,是吧?”
“是啊,我家條件不好,只能想些辦法……”
“這就對了,我這裡有個絕好的機會,要告訴你,比翻譯文章賺的要多得多,有沒有興趣!”劉紅玉的話讓駱言汗顏,什麽叫“這就對了……”不過對於她說的賺錢機會,駱言十分感興趣,這不就是想睡覺來了枕頭嗎?於是連忙點點頭道:“當然有興趣了,謝謝紅玉姐想著我。”
“唔!我的小舅舅,現在是國旅總社管導遊的副經理,前幾天我去他那裡玩,正好聽他說旅遊旺季到了,人手不夠,需要去外語學院找些學生去兼職,我當時便跟舅舅說,我們師范大學中文系也有外語好得不得了的小駱同學,極力向他推薦了你,他一聽很有興趣,說中文底子好,外語又好,這樣的人才十分難得,同意讓你去試試呢!”
駱言聽的一臉茫然,這些字他都聽明白了,可連成一段話,怎麽就沒聽懂什麽意思呢?
國旅總社?
導遊?
旅遊旺季?